“在江州，有两个人不能惹。”
酒馆内，几个壮汉歇着脚，无聊地闲扯：“其中一个，是危楼楼主和辰，另一个......”
提起另一个人，交谈的声音立马弱了下去，莫一村坐在邻桌，拉长了耳朵，却始终听不清那个名字。
他忍着冲动，正犹豫要不要去套个近乎，就在这时，有人掀开帷帘，顶着众人目光走了进来。
外头风雪正盛，冷风裹了刀子似的冲入屋内，热气泄了出去，凝出一团若隐若现的白雾。
还没等莫一村看清，店家连忙上前关了门，将人引进屋内。
寒冬腊月，来人衣衫单薄，头发高高束起，发尾搭在肩上，衬出少年人清瘦的姿态。
雾气散后，一双眼睛露出狡黠，骨碌碌扫视两圈后，径直向莫一村走来。
“没空位了，我能和你一起吗？”
虽是在询问，却丝毫没有被拒绝的顾虑，少年径直坐到他的对面，笑嘻嘻地朝店家招手。
“我要一壶桑落酒。”他说话时兴致高涨，简直像个被娇惯了的孩子。
莫一村走南闯北多年，眼力比寻常人毒辣许多。
面前的少年十**岁，看着人畜无害，可在这种天敢独自外出，能是什么良善之辈？
他按住凳子上的剑，正打算换个地方探听消息，还没起身，邻桌那几人再次闲谈起来。
“这个危楼真有你说得那么玄乎？”
“我好心给你提个醒，还能骗你不成？暗杀、情报、交易，这些他们哪样不精？你想想，若是什么良善之辈，怎么可能横空出世，在三年内稳居江州之首！”
“你很好奇危楼？”见他出神，对面的少年托住下巴，慢悠悠地贴近过来。
莫一村下意识抬头，对上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像霜花一样不染纤尘。
他的心猛地跳了几下，随即干笑两声，遮掩住情绪：“到了人家的地盘，总得摸清忌讳吧。”
少年点点头，很是赞同，眼睛一转，不知道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那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听说在危楼，最狠毒的就是那位黑心肝的副楼主，奚俭。”
他的声音不大，在嘈杂的酒馆中仿佛一粒尘埃，然而奚俭这两个字一出，周遭霎时安静下来。
“喂，那小孩儿，再多嘴的话，没命回家找爹娘哦。”
说话的是邻桌那个壮汉，长相凶恶，寻常人见了，指不定要连做几晚噩梦。
少年瞥他一眼，懒洋洋地靠到窗户边，笑盈盈地说：“不劳你费心，我爹娘早死了。”
壮汉被他噎了一句，面色阴沉下去。
这死孩子，到底知不知道奚俭是谁！敢编排他？要是传到活阎王耳朵里，可别连累了他们这一屋子人。
气氛瞬间凝重起来，莫一村背后冷汗直冒，起身拉住少年：“你家大人呢？时辰不早了，赶紧回家去吧。”
他暗中握紧了剑，心里盘算起对面的实力，这几个下盘稳健，不露山水，若动起手来，他是没问题，就是这少年......
“几位贵客——”僵持之际，店主笑呵呵地端着一酒走了出来。
“和气生财，各位都是来喝酒的，难免失言，就当听了个乐子，笑笑就过去了。”
他走到少年身边，递出温好的酒，没有半点被恫吓的意思。
能在这种地方开店的，绝不会是什么简单人物，面对这几个持械大汉，俨然没有半点畏缩。
少年接过酒，礼貌地道了声谢，接着对那壮汉扮个鬼脸，一溜烟地跑出了门。
莫一村愣了片刻，赶紧追了上去。
“慢点，等等我！”
积雪越来越厚，漫过他的小腿，前方的少年却跑得极快，轻盈得仿佛一阵清风。
少年听见声音，折回到他面前：“为何唤我？”
莫一村左右看看，确定没人，把他拉到大树底下，掏出两块糖塞到少年手中。
“你叫什么名字？看着年纪不大，怎么到处乱跑？”
少年白他一眼，刚才还好好的，现在又不知道生什么闷气：“我家大人不让说，就不告诉你。”
莫一村也不恼：“听你的口气，你认识奚俭？和我说说呗。”
“你打听他做什么？”
少年打开酒瓶，塞到他手中，在怀里掏了掏，摸出一袋粉末。
不等莫一村开口发问，便竖起手指，轻轻嘘了一声。
莫一村怔愣片刻，鬼使神差地递上酒瓶，任他将粉末混入酒中。
“他可凶了，脾气也不好。”少年晃了晃酒瓶，看向莫一村腰侧的剑，“你是他的仇家，来寻仇的？”
莫一村使劲摇了摇头，想了想，还是说出实话。
“不瞒你说，我是个剑客，北边那帮武曲卫嫌我出身低，连门都没让进。我到江州就是奔着奚俭来的，杀了那个活阎王，我看谁还敢说我不配。”
“这样啊。”少年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面色瞬间明亮起来，“我跟奚俭也有仇，正要去对付他呢。”
莫一村看向那个酒瓶，心中瞬间明了，这小孩恐怕也是个被欺压的可怜人，实在没办法了，才想到投毒这一招。
危楼隐匿于深山之中，戒备森严，他年纪轻轻，此一行必是有去无回。
“我跟你一起去！我倒要看看，这个传说中的副楼主到底有多厉害！”
少年并没有拒绝，反而拉着他钻进一条小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细听内容，都是在抱怨奚俭的不是。
莫一村听着，总感觉有些奇怪，但那个念头就像水中浮萍，怎么抓也抓不住。
走了将近半个时辰，天色很快黑透，借着昏蒙蒙的月光，两人穿过几座荆棘丛，明亮的灯火便骤然闯入眼中。
在他们面前，一座巍峨的阁楼嵌入山体，檐角冲天，仿佛悬浮于半空。
起风之时，檐铃响成一片，叮叮当当，掺杂进呜咽的风声里，被人听见，也只当是山间野寺的钟鸣。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那股压迫感倾泻而下，莫一村几乎忘了呼吸，惊叹得完全说不出话来。
少年走在前头，见怪不怪地敲醒他：“楼上有巡卫，别看了，走这边。”
对方似乎很熟悉这段山路，带着他轻松避开巡卫，来到阁楼与山体的交界之处。
越往里走，莫一村心里的怪异感便愈发浓烈，少年的消息未免也太灵通了，连危楼的巡防都一清二楚。
在他思索的时候，少年已经刨开丛木，显露出刚好通过一人的洞口。
“你怎么知道这个通道！？”莫一村压低了嗓子，声音跟鸭子一样难听。
怀疑的目光落到少年身上，他却没有半点心虚，反而露出一个得意的笑。
“这是我千辛万苦挖的，他们都不知道，快点，再晚人就要回房了。”
原来如此！莫一村脑子里瞬间冒出许多猜测。
他肯定演练了许多次，直到遇见自己，才终于下定决心，义士啊，为了刺杀奚俭，真是呕心沥血！
少年自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拉着人摸黑往里走，避开来往巡卫，很快，一座小巧的阁楼出现在两人眼前。
“就是这里？”
莫一村不敢相信，眼前阁楼虽说典雅，却远不及方才远眺时那般壮观，四周连个守卫都没有，堂堂危楼副楼主，就住这种地方？
相较于他的讶异，少年反倒十分淡定，轻车熟路地推开门，见屋内无人，便径直走了进去。
“嘘，小点声。”
莫一村心已经悬到了嗓子眼，两步钻进阁楼，轻手轻脚地关上门。
然而，还不等他松一口气，少年已经大摇大摆走到书桌前，没骨头似的靠到椅子上。
“我的小祖宗，奚俭的房间你也敢乱动！要是安了机关，你现在就没命了。”
少年被他吼了两句，却没有半点不悦，在桌上翻找几下，找出一壶酒。
打开盖子，清幽的酒香瞬间蔓延出来，他嗅了嗅，眼睛一亮，仰头喝了个干净。
莫一村根本来不及阻止，等夺下酒壶，人已经吐出热气，竟是有些醉了。
“还给我。”少年站不太稳，跌跌撞撞地扑上前，手指轻挑，勾走酒壶，随后将掺了药的桑落倒了进去。
刚收拾好，少年忽然偏过头，警惕地望向门外，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眼神一变，拉住莫一村闪身躲到屏风背后。
莫一村刚想发问，就被他捂住嘴，紧接着，耳畔传来吱呀一声，有人回来了。
大门开启带起微风，灯火跳跃着，将来人的身影投射到屏风之上。
那个影子棱角锋利，暗含杀意，若仔细闻，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莫一村握剑的手微微颤抖，分不清是紧张还是兴奋，他探出头，忍不住偷眼去看。
只需一眼，他便可以确定，眼前之人必定就是奚俭。
来人身材颀长，肩宽而削薄，黑衣染上朝露的潮湿，披在肩头，将空气都坠得压抑了几分。
但最让人胆寒的，还是他的那双眼睛，狭长、深黑，目空一切，冷漠得如同窗外风雪。
正是这样一双眼睛，在进门的同时，不经意朝这边瞥来，莫一村猛地缩回脑袋，心脏仿佛将要跳出躯壳。
太敏锐了，那些粗糙的小动作，怎么可能瞒得过这种人！？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冲动，这种情况下对上奚俭，他毫无胜算。
窥探的目光仍未挪开，僵持之际，时间流逝得格外缓慢，他屏住呼吸，绷紧全身肌肉。
高手对决，先手往往致命，他自认为功夫不差，若先发制人，未必不能打奚俭一个措手不及。
一......二......
心中正要数到三，落在身上的目光却兀的松开，挪去了别处。
奚俭轻笑一声，听着竟是有些许无奈，他慢悠悠走到桌案前坐下，随手端起酒壶。
莫一村死死盯着，生怕他有所察觉，就在这时，手臂忽然一沉，他回过头，少年脸上满是期盼，整个人几乎要挂到他的身上。
退后，别出来！他赶紧使了使眼色，少年却只当做没看到。
屏风外，奚俭已经斟好了半杯酒，桑落无声，清香四溢，几乎填满整个屋子。
他端起酒杯，搭在唇边，眼看着就要饮下，然而动作一滞，忽然就笑了。
“桑垠，玩够了没有？”
随着这声无奈的呵斥，银光乍现，莫一村根本来不及看清，屏风已经裂成了两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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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顽劣少年戏耍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