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晓把整理好的材料放在周科长桌上,心里有点忐忑。
周科长坐下来,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翻开材料。他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眉头微微皱着。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下来,把那一页反复看了两遍。
“这三家企业反映的是同一个收费单位?”
“看起来是。”林晓说,“张老板说的是‘行业指导中心’,第二家说的是‘某某中心’,第三家说的是‘培训中心’。名字不完全一样,但我怀疑是同一个。”
周科长没说话,把材料合上,站起来:“你跟我来。”
林晓跟着他走到刘主任办公室。刘主任正在看文件,见他们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
“老周,啥事?”
“小林发现了一个情况。”周科长把材料递过去,“三家企业反映被同一个机构收了几千到上万不等的咨询费、培训费,没有明确的收费依据。”
刘主任接过去看了一遍,抬头看了林晓一眼:“你核实过?”
“我跟企业通电话核实的,有两家说可以提供转账凭证。”林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一点,“第三家还没打通,我上午继续打。”
刘主任沉吟了一下,把材料放下:“这事儿先不要声张。老周,你跟检查组孙处长通个气,看他们的意见。小林,你把材料再细化一下,能拿到凭证的尽量拿到。”
“好的。”
回到办公室,林晓坐下来继续打电话。
第一家是昨天没打通的那三家之一。这次通了,对方是个年轻女的,声音听着像刚毕业不久。
“您好,我是L县发改局价格科的,正在配合省里做涉企收费专项检查——”
“不好意思,我刚来这个公司,不太清楚情况。”
“那方便问一下谁比较清楚吗?”
“王姐吧,但她今天请假了。”
林晓记下来,备注明天再打。
第二家也通了,是个老会计,说话慢条斯理的。
“收费情况?有啊,去年那个培训,一人八百,我们公司去了五个人,交了四千。”
“什么培训?”
“价格政策培训,说是行业指导中心组织的。”
“培训完了发什么了没有?”
“发了,发了个结业证,上面盖着章。但那个证我们后来也没用上。”
林晓飞快地记着:“这笔费用的凭证还在吗?”
“应该在,我得找找。”
“麻烦您找到之后发给我们,电子版的就行。”
挂了电话,林晓在自己的本子上画了一张表——企业名称、收费单位、收费名目、金额、时间、是否有凭证。她把所有线索都填进去,越填越觉得这些收费之间可能有关联。
中午吃饭的时候,刘大姐坐到她旁边。
“小林,你那个材料我看了。”
“刘姐,你觉得有问题吗?”
刘大姐压低声音:“我跟你说,有些行业协会、培训中心,名义上是独立机构,实际上跟某些部门关系很深。他们收费,企业不敢不交,因为不交的话,以后办事可能会被卡。”
“那这算不算违规?”
“那得看有没有依据。”刘大姐说,“如果是在清单之外收费,或者强制收费、捆绑收费,那就违规。但如果人家有文件、有依据,那就不好说了。”
林晓若有所思。
下午,检查组那边传来消息——孙处长看了林晓整理的材料,很重视,要求把这个情况作为检查的重点内容之一,深入核实。
周科长从会议室回来,把林晓叫到走廊里。
“孙处长说了,这事儿继续深挖。你下午不用干别的,专门把这几家企业的收费情况搞清楚。”
“好。”
“记住,只核实情况,不要做任何判断,也不要对企业说什么承诺。咱们把事实搞清楚,剩下的按程序走。”
林晓点点头。
下午她几乎没干别的,就是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
有一家企业老板接了电话,听说是在核实违规收费,情绪很激动:“我跟你说,我这个钱交了快一年了,到现在不知道交的是啥!发票开了,但上面写的是‘咨询服务费’,啥服务?谁服务了?说不清楚!”
“您方便把发票拍个照片发给我吗?”
“方便!我现在就拍!”
对方很快发来了图片。林晓看了一眼——发票上的收费单位是“L县某某行业指导中心”,收费项目是“咨询服务”,金额五千元,开票日期是去年九月。
她把图片存下来,标注好。
又有一家企业发来了转账凭证,收款方也是同一个机构,金额三千元,备注写的是“培训费”。
到了下午四点多,林晓的表格里已经填了六家企业,涉及金额从两千到一万不等,收费名目五花八门——咨询费、培训费、服务费、会费,但收费单位都指向同一个。
她把表格打印出来,拿给周科长。
周科长看了一遍,没说话,拿着表格去了刘主任办公室。
林晓坐在工位上,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有点紧张——这事儿好像越来越大了。又有点兴奋——是她发现的问题,是她核实的线索。还有点害怕——万一查到最后,发现是自己搞错了呢?
六点多,检查组的人散了。
林晓正准备收拾东西走,周科长走过来。
“小林,晚上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孙处长想当面了解一下情况,你带着材料去。”
林晓心里一紧——当面跟省里的副处长汇报?她才上班不到一个月!
“周科长,我……我能不能不去?”
“你是最了解情况的人,你不去谁去?”周科长的语气不容商量。
林晓深吸一口气,把材料装进包里,跟着周科长走了。
吃饭的地方是县城一家普通的家常菜馆,不大,但干净。刘主任已经到了,孙处长和他带来的两个人也在。加上周科长和林晓,一共六个人,围了一张圆桌。
林晓坐在最边上,手心全是汗。
菜还没上,孙处长先开了口:“小林,你把情况说一下。”
林晓清了清嗓子,从包里拿出材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发抖:“孙处长好,我这几天打电话核实涉企收费情况,发现有三家企业反映被收取了‘咨询费’‘培训费’,后来进一步核实,目前有六家企业反映了类似情况,涉及金额总计两万三千元,收费单位指向同一个机构——L县某某行业指导中心。”
她把表格递过去。
孙处长接过来看了看,问:“这些收费有没有文件依据?”
“目前我看到的凭证上,都没有注明文件依据。企业反映,收费方没有提供任何文件,就是打电话通知交费,说‘大家都交了’。”
“是强制性的?”
“企业反映,他们觉得不交可能会有麻烦。”
孙处长点点头,把表格递给旁边的人:“记下来,明天核实这个收费单位的资质和收费依据。”
然后他转向林晓,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参加工作多久了?”
“不到一个月。”林晓说。
孙处长脸上露出一丝惊讶,然后笑了:“不到一个月就能发现问题,不错。”
林晓的脸一下子红了。
周科长在旁边淡淡地说了一句:“这姑娘较真。”
林晓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感觉自己像被老师点名表扬的小学生,又高兴又不好意思。
饭菜上来了,大家边吃边聊。林晓不怎么说话,就安静地吃,安静地听。
听他们聊起其他县区的案例,聊起政策执行中的难点,聊起基层工作的不易。她发现,原来省里的人也不是高高在上的,他们也有他们的难处——政策要落地,下面有各种实际情况,上下之间总有张力。
散席的时候,孙处长特意跟林晓说了句:“小林,好好干。基层需要你这样较真的人。”
回去的路上,周科长开着车,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快到林晓楼下的时候,周科长突然开口:“你知道你今天做的这个事,意味着什么吗?”
林晓想了想:“发现了问题?”
“不只是发现问题。”周科长说,“你让上面看到了,基层有人在认真干活。孙处长回去之后,可能会把这个案例作为典型来抓。到时候,该退的钱会退,该改的会改。”
林晓愣了一下:“真的能退?”
“如果能定性为违规收费,就能退。”
林晓突然觉得,这几天的电话没白打,被骂也没白挨。
“但是。”周科长话锋一转,“你也要有心理准备。动了别人的利益,就会有人来找你。”
林晓心里一沉:“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周科长把车停在路边,“到了,你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
林晓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把周科长刚才的话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
动了别人的利益,就会有人来找你。
她突然有点害怕。
但她想起张老板在电话里说的那个语气——“我这个钱交了快一年了,到现在不知道交的是啥”,想起老会计说的“去了五个人,交了四千”,想起王大叔说的“你这个认真”。
她深吸一口气,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