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林晓刚到办公室,就发现气氛不太对。
周科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比平时更严肃。刘大姐也不织毛衣了,正低头翻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刘哥难得没在发呆,而是在整理一摞材料,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
小马凑过来压低声音:“省里来检查了。”
“什么检查?”
“涉企收费专项检查,今天下午就到。”
林晓心里一紧——她昨天刚打的那些电话,今天就来了检查?
“周科长,需要我做什么?”林晓主动问。
周科长看了她一眼,把文件递给她:“你先看看这个,省里的检查方案。”
林晓接过来,快速浏览了一遍。方案写得挺详细,检查内容包括涉企行政事业性收费、政府性基金、经营服务性收费、行业协会商会收费等等,时间从今天到周五,共三天。
“这次检查时间紧,任务重。”周科长扫了一眼办公室,“刘哥,你把去年以来的涉企收费相关材料全部整理出来,按年度分类,装订成册。刘大姐,你负责对接企业,通知名单上的企业准备好相关凭证,随时可能被抽查。小马,你把电脑里的电子台账导出来,打印三份。”
“小林。”周科长转向她,“你负责打电话,核实企业收费情况。名单在这里,二十三家,今天上午打完。”
又是打电话。但这次林晓没那么慌了——上周打过一轮,虽然被骂得不轻,但好歹有了经验。
“刘哥,你那个材料上午能整完不?”周科长问。
刘哥顶着黑眼圈点了点头,声音有气无力:“能。”
“小马,别磨蹭,现在就去导数据。”
“好好好,马上。”小马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
办公室里突然忙碌起来,跟之前那种松散的氛围完全不同。林晓甚至觉得有点不真实——前两天刘大姐还在织毛衣,现在毛衣已经塞进抽屉里了,桌上全是文件夹。
她拿起电话,开始拨号。
这次比上次顺利一些——至少她知道了该问什么、怎么问,语速也稳了。对方挂电话的概率从50%降到了30%,算是个不小的进步。
打到第五家的时候,她拨了三遍都没人接。她标注了一下,先打下一家。
打到第八家,接电话的是个男的,声音听着四十多岁。
“您好,我是L县发改局价格科的,正在配合省里做涉企收费专项检查,想跟您核实一下贵企业近年来的收费情况——”
“你们发改局就知道添乱!”
这句话她上周听过。
“理解您的心情,但这次是省里的专项检查,麻烦您配合一下——”
“配合配合,每次都配合,配合完了啥用没有!”对方越说越激动,“我跟你说,我们厂去年被收了十几万的‘服务费’,到现在连个发票都没有。你们能管?”
林晓心里一动:“您说的这个‘服务费’,是哪个单位收的?”
“还能哪个?就是那个什么……协会。对,某某行业协会。”
“收费依据是什么?有没有文件?”
“文件?人家直接打电话来说要交,我们哪敢不交?不交以后检查的时候给你找麻烦。”
林晓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这笔费用大概是什么时候收的?”
“去年夏天,七八月份吧。”
“您有相关的凭证或者转账记录吗?”
“有,都在财务那儿呢。”
“方便发给我们看一下吗?我们汇总之后,如果确实是违规收费,会按程序处理。”
“行,我让财务发给你们。”
挂了电话,林晓在本子上又标了一个重点。这已经是她第二次听到类似的反映了——行业协会收费,没依据,企业不敢不交。
她把这个情况单独记了下来,准备一并汇报给周科长。
上午十一点,她打完了第二十家。
还剩三家,下午继续。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发现刘哥还在整理材料,面前的桌上堆了三大摞文件夹。
“刘哥,你吃早饭了没?”
“吃了。”刘哥头都没抬。
“吃的啥?”
“不记得了。”
林晓:“……”
小马在旁边笑:“他每天都这样,吃啥都不记得,干啥都迷糊,但一到工作上就清醒了。你别看他现在那样,材料整得比谁都清楚。”
刘哥没理他,继续埋头整理。
下午两点,省里检查组到了。
来了三个人,带队的是省发改委价格处的一个副处长,姓孙,四十出头,说话不紧不慢但句句在点上。另外两个一个是主任科员,一个是刚工作两年的年轻干部。
刘主任把他们迎进小会议室,周科长带着刘大姐和刘哥参加汇报会。林晓和小马留在办公室继续干活。
“小马,你说省里来检查,会不会查出问题?”林晓小声问。
“那谁知道呢。”小马一边导数据一边说,“咱科里干活还算规矩,但你说一点问题没有,也不可能。有些事儿吧,不是说你想合规就能合规,有时候上面政策变了,下面的文件还没更新,你按老规矩办吧,算违规;按新政策办吧,没有依据。”
“那你怎么办?”
“怎么办?问领导呗。”小马说,“领导让你咋办你咋办,出了事领导扛着。”
林晓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好像有问题,但好像又挺有道理。
下午四点多,刘大姐从会议室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刘姐?”林晓问。
“检查组要看涉企收费的台账,有几家企业的数据我们汇总的时候口径不一致,现在要重新核对。”刘大姐坐下来,翻出几份材料,“小林,你帮我看看,这几家企业的数据,你打电话核实的时候记的是多少?”
林晓翻出自己的记录本,一项一项跟刘大姐对。
对到第三家的时候,发现了问题——企业报给林晓的数据,跟企业之前报给局里的数据,差了三千多块钱。
“怎么回事?”刘大姐皱着眉。
“我再打过去问问。”林晓拿起电话就拨。
这次对方接得很快,说明情况后,对方财务查了一下,说:“哦,上次报的那个数没包含那笔咨询费,后来补上了。”
“咨询费?什么咨询费?”
“就是那个……某某中心收的。”
林晓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挂了电话,她跟刘大姐说:“刘姐,又是那个咨询费,之前我也遇到过。”
刘大姐看了看她记录的内容,沉吟了一下:“这事儿先放一放,先把台账核对了。”
下班前,周科长从会议室出来,看起来还好,没有特别不高兴。
“小林,你今天反映的那个‘咨询费’的情况,我跟检查组提了一嘴,他们很重视,明天可能要单独了解。”
林晓愣了一下:“我反映的?”
“就是你说的那个张老板和今天这个,行业协会收费的问题。”周科长说,“你整理一下,把相关企业名称、收费时间、金额、收费单位,都写清楚,明天早上给我。”
“好的。”
林晓坐下来,翻开本子,把这几天的记录仔细梳理了一遍。
张老板的厂,三次咨询费,每次五千,收费单位是某某行业指导中心。
今天的这家企业,一笔咨询费,对方说是“某某中心”,但没说具体名称。
还有上周打电话的时候,有一家企业提到过“培训费”,但当时她没有深问。
她把这三条信息整理成一份材料,写清楚时间、地点、人物、金额、收费单位——能写多清楚就写多清楚。
写完之后她读了两遍,确认没有含糊的地方,保存了文档。
天已经黑了,办公室只剩她一个人。
她关了电脑,收拾东西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五楼走廊尽头,会议室的灯还亮着,隐隐约约能听到说话的声音。
检查组的人还在跟刘主任谈。
林晓背起包下了楼。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门卫大爷探出头来:“小姑娘,这么晚才走?”
“加班。”
“年轻人,好好干。”大爷说完,又缩回去了。
林晓走出大门,县城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她深吸一口气,往出租屋走去。
明天,检查组要单独了解“咨询费”的事。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至少——她发现了问题,并且把问题摆到了桌面上。
这大概就是工作的意义吧,她想。
【小林笔记】
涉企收费清理规范是怎么回事。
很多人不知道,“乱收费”曾经是企业最头疼的问题之一。
前些年,一些部门、协会、中介机构利用行政权力或影响力,向企业收取各种名目的费用——“咨询费”“服务费”“培训费”“会费”……名目繁多,标准不一,企业敢怒不敢言。
2014年以来,国家持续开展涉企收费清理规范工作,主要措施包括:
1. 建立涉企收费清单制度:凡是没有列入清单的收费项目,企业有权拒绝缴纳。
2. 取消、停征、减免一批收费项目:仅2014-2016年,中央层面累计取消、停征、减免了近200项行政事业性收费。
3. 规范行业协会商会收费:严禁强制企业入会、强制收费,严禁利用行政资源收费。
4. 建立常态化监督机制:定期开展专项检查,公开曝光典型案例。
发改部门的角色,是牵头制定收费政策、建立收费清单、组织清理规范。但具体查处违规收费行为,属于市场监管局的职责。
这也是林晓后来才搞清楚的分工——发改局管“哪些该收、该收多少”,市场监管局管“谁乱收了、收了不该收的”。
但在实际工作中,企业往往分不清这些区别,一个电话打到发改局来投诉,是常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