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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报到

2019年盛夏,中原省的天热得像蒸笼。

林晓拖着行李箱从长途汽车上下来,站在L县汽车站门口,愣了三秒钟。

县城比她想象中要小,也比想象中要旧。

车站对面是一排两层楼的老门面,招牌褪了色,有家烩面馆门口蹲着个大爷在剥蒜。街上跑的最多的是电动车,偶尔过去一辆轿车,车牌号是本地的蓝牌,她分不清是哪里的——她查过,L县是H市最靠北的县,经济排名常年稳居倒数前三,稳得很。

手机响了,是妈打来的。

“到了没?”

“到了。”

“单位有人接没?”

“没有,我自己过去。”

“你看看你,非要去考什么公务员,留省城不好吗?你表姐在省城卖房子,一个月都万把块——”

“妈,我到了再跟你说。”林晓赶紧挂了。

她打开手机地图,搜“L县发展和改革局”,显示距离1.8公里。拖上行李箱,沿着主街往前走。

七月的县城热得没处躲,柏油路晒得发软。林晓走了十几分钟,后背湿透,刘海贴在额头上。路过一个菜市场,一股鱼腥味混着瓜果香扑面而来,有人骑着三轮车按喇叭:“让让、让让——”

林晓侧身让过,心想:这就是我未来的生活?

毕业前她不是没纠结过。中原大学经济学院本科,班里三十多个人,三分之一考研,三分之一去了银行或企业,剩下三分之一考公。林晓是后者里考得最好的,一次性上岸,分配到L县发改局。

同学群里有人问:“发改局?那可是大局啊,牛逼!”

林晓当时也有点飘。发改局,听名字就厉害,发展和改革,多大气。

后来她才弄明白,“大局”两个字,在不同地方含义不一样。在省市层面,发改局确实是核心部门;但在县里,尤其是在L县这种小县,发改局的“大”主要体现在——事儿多、活儿杂、人少。

拖着行李拐进一条小巷,眼前出现一栋六层的老办公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L县发展和改革局。

牌子旁边的墙上钉着块铜牌,上面写着一行小字——“全省发改系统先进集体”什么什么,字迹已经斑驳得看不清年份了。

林晓深吸一口气,拖着箱子上了台阶。

一楼大厅没人,凉快倒是凉快,老楼特有的阴凉,还带着股旧纸和消毒水的混合味。门卫大爷从窗户里探出头:“找谁?”

“报到,新来的。”

“人事股上三楼,往右拐。”

三楼走廊很长,日光灯有两根不亮,一闪一闪的。墙上贴着各种宣传画——“不忘初心、牢记使命”“坚决打赢脱贫攻坚战”,边角都卷起来了。

人事股的门半开着,林晓敲了两下。

“进来。”

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烫着卷发,戴着金丝眼镜,正低头看手机。林晓站了十秒钟,她才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一眼:“你就是林晓?”

“是,老师好,我是来报到的。”

“别叫老师,叫同志就行。”女同志把桌上的一份表格推过来,“填一下这个,身份证、毕业证、学位证复印件带了没?”

“带了带了。”林晓赶紧从包里翻出来。

手续办得很快,快得不像是办了什么事。填表、交材料、签字,前后不到十分钟。女同志全程面无表情,只在看到林晓的毕业学校时眉毛微微动了一下:“H大的?”

“中原大学。”林晓纠正道。

“哦,那不就是H大嘛。”女同志不以为然地在本子上记了什么,然后撕下一张纸条递给她,“价格科,五楼最东边。你去吧。”

价格科?

林晓愣了一下。她报的岗位是“综合管理”,怎么分到价格科了?

“那个……价格科是干啥的?”她问。

人事股的女同志已经低下头看手机了,头都没抬:“就是管价格的呗,到了就知道了。”

林晓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攥着那张纸条上了五楼。

五楼比三楼更安静,走廊尽头有扇门开着,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林晓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办公室不大,四张桌子挤在一起,靠墙一排铁皮柜,柜顶上摞着落灰的文件夹。窗户开着,但没什么风,吊扇呼呼地转,扇叶上挂着一根不知哪年的红绸子,跟着转圈晃悠。

靠门的位置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同志,花白头发,戴着老花镜,正低头看报纸,看得认真,连林晓出现在门口都没注意到。

他后面那张桌上,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正在织毛衣,毛线是枣红色的,看起来像在织一件背心。织几针就拿起来比划比划,又放下去继续织。

角落里趴着一个年轻男的,脸埋在胳膊里,看样子在睡觉。旁边的座位上还有个男的,三十出头的样子,顶着俩大黑眼圈,正对着电脑发呆,一杯茶泡得跟酱油似的,也不知道泡了多久。

林晓在门口站了快半分钟,终于有人注意到她。

织毛衣的大姐抬起头:“你找谁?”

“您好,我是新来报到的,人事股让我来价格科。”

话音刚落,看报纸的男同志把报纸往下一拉,从老花镜上方看着她。角落里睡觉的那位也动了动,迷迷糊糊抬起头,嘴角还有口水印。

“新来的?”花白头发放下报纸,指了指靠窗的一张空桌,“坐那儿吧。周科长,这是分给咱们的人。”织毛衣的大姐替他介绍道,然后冲花白头发努了努嘴。

原来他就是科长。

林晓赶紧走过去:“周科长好,我叫林晓,今年刚毕业,中原大学经济学专业——”

“先坐,先坐。”周科长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摞文件,足有一拃厚,往桌上一放,“这些你先看看,看不懂再问。”

林晓低头一看,最上面一份是《中原省定价目录》,下面压着的是《政府制定价格成本监审办法》《中原省成本监审目录》《价格听证办法》……全是红头文件,每本都有好多页。

她翻了翻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小字,什么“定价权限”“成本监审项目”“定价程序”——

一个字都看不懂。

不,也不能说看不懂,每个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不懂在说什么。就像高中做英语阅读理解,单词都认识,但就是不知道文章想表达什么。

“那个……周科长,我需要重点看哪些?”

周科长已经重新拿起报纸了,头也没抬:“都看。价格工作政策性很强,不懂政策干不了活。”

林晓:“……”

她抱着那摞文件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桌上全是灰,她拿纸巾擦了半天才擦干净。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吊扇嗡嗡转,和偶尔翻报纸的声音。

“哎,新来的。”

林晓转过头,是刚才睡觉那位。他看着二十七八的样子,脸瘦,眼睛小,笑起来眯成一条缝。

“我叫马骏,都叫我小马。”他歪靠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你是哪个学校的?”

“中原大学。”

“哟,一本啊。”小马坐直了一点,“厉害厉害,我是Z大升本的,考了三年才考上。咱科里好久没来过正经大学生了。”

“什么叫正经大学生?”刘大姐(她刚才介绍过了,叫刘玉芬,价格科老人)放下毛衣,“上次来的那个,不也是大学本科?”

“那个是函授的,不一样。”小马笑嘻嘻地说,“而且那个来了仨月就考走了,根本就没把咱这儿当回事。”

“你怎么知道人家没当回事?人家那是追求进步。”刘大姐白了他一眼。

“行行行,追求进步。”小马转过头问林晓,“你打算考走不?”

林晓被问得有点懵:“我刚来……”

“那就是不着急走。”小马满意地点点头,“行,能待一阵子。我给你说,咱价格科虽然不起眼,但活儿不重,就是碎。你要有啥不懂的问我,我在这儿五年了,除了工资啥都门儿清。”

一直盯着电脑发呆的刘哥(大名刘建国,林晓后来才知道)这时候抬起头来:“小马,你别把人带歪了。人家是正经考进来的,不像你。”

“我怎么就不正经了?我那也是正经考的!”

“考了三年。”

“那也叫考!”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林晓插不上话,只能跟着笑。她发现这办公室里虽然看着松散,但说话之间有一种她还没融进去的默契——就像一家人拌嘴,外人只能看热闹。

周科长始终没参与聊天,一直看他的报纸。但就在林晓以为他完全没在听的时候,他突然说了一句:“小林,明天跟着下乡,刘哥带队,你跟着去。”

“啊?好、好的。”林晓赶紧应下来。

“记着穿方便走路的鞋。”

林晓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特意穿的小白鞋,心里咯噔了一下。

下午没什么事,林晓继续看那些文件。看得头晕眼花,好几次差点趴在桌上睡着。小马时不时凑过来说两句闲话,刘大姐织毛衣织累了就站起来走两圈,刘哥始终对着电脑,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快下班的时候,林晓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大学室友群里发的消息。

“姐妹们,上班第一天咋样?”

其他人陆续回复:“在培训,困死了。”“在摸鱼。”“在等下班。”

林晓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在发改局价格科报到,看了一下午文件,啥也没看懂。”

室友秒回:“价格科是干啥的?”

林晓盯着这个问题看了十秒钟,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她悄悄打开手机浏览器,搜了一下“发改局价格科职能”。

搜出来的东西更看不懂了。

她叹了口气,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县城的夕阳把老楼照得暖洋洋的。楼下有人骑电动车按着喇叭过去,远处清真寺的邦克楼传来昏礼的召唤声,混着街上小贩的叫卖,嘈杂、琐碎,但莫名让人觉得踏实。

林晓趴在桌上,看着窗外发呆。她想:这就是我未来的生活吗?她不知道。但现在她唯一确定的是——明天要下乡,周科长说要穿方便走路的鞋。小白鞋肯定不行。

下班后得去买双运动鞋。

【小林笔记】

发改局到底是干啥的?

在县城,发改局是个神奇的存在。名字叫“发展和改革”,听起来很宏观,实际上干的活特别碎。

通俗点说,省市的发改部门负责“大事”——规划、战略、重大项目;到了县一级,发改局更像一个“综合协调部门”,啥都掺和一脚。

价格科是发改局里最“老”的科室之一。在2018年机构改革之前,物价局是独立单位,后来并入了发改局。所以价格科的人大多是“老物价”出身,对价格政策门儿清。

价格科具体管什么?用老百姓的话说就是“政府定价的那些东西”。哪些东西政府定价?水、电、气、暖、公共交通、保障性住房、部分教育医疗收费……等等。但不是所有价格都归发改管——比如市场上有商家乱涨价、乱收费,那是市场监管局的活儿。发改局负责“定规矩”,市场监管局负责“查违规”,行业主管部门负责“行业指导”。三个部门各管一摊,普通人经常搞混。

这也是林晓后来才慢慢搞明白的事。但现在,她连定价目录都还没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