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蘅中午回了趟家,董女士已经把饭菜做好端上桌了。她接过徐蘅的大衣挂在衣架上,问:“怎么样?”
徐蘅有气无力摆摆手,换上拖鞋吃饭,董女士把她的手拍开,“洗手了吗?”
徐蘅像是丢了魂一样又去卫生间洗手,窸窸窣窣的水流声传来。徐蘅双手撑在盥洗盆上,一直撑着的那股劲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现在只想摊在床上。
董女士把碗筷递过来,紧追不舍:“这孩子,你怎么不说话了?”
徐蘅扒拉一口米饭,叹气:“太累了。”
董女士细细听完徐蘅讲述今早的事,一拍大腿,语气激动:“这是好事啊,领导器重你,让你去教好班,你可要抓住机会。”
徐蘅讲得口干舌燥,听完这话直接被噎住,她舀了一勺汤慢慢喝,争辩:“这是压榨和职场霸凌。”
“什么霸凌,你就是读书读太多了,不懂人情世故。”董女士心情极好,望着楼下被撞得不成样子的车屁股都没生气。
她手指指向外面的白雪,笑道:“你就跟这雪一样,太傻。”
徐蘅气愤地端着碗进屋了,像雪有什么不好。
下午徐蘅打车去的学校,跟着张善一在高一楼转了几圈。学生都很热情守规矩,至少没有人光明正大说,老师我没带书。
课堂反响很不错,下课还有学生拦着徐蘅不让走,灵动的眼睛像小鹿,“徐老师,老张说你文综考了二百六十多,真的假的。”
“还是老高考没赋分的水平!”
“徐老师你看我有这潜力吗?我就历史不好。”
徐蘅严肃脸都要保持不住了,这些小孩才十五六岁,刚从初中升上来,把她供成文曲星了,一个个排队等待点化。
张善一把爱徒从人群中解救出来,一脸不耐:“有这叽叽喳喳的时间能背多少东西了?都走都走。”
人群一哄而散,徐蘅跟在张善一后面走着,忍不住催促:“老师,有什么事去办公室说,好冷。”
张善一瞪眼:“办公室人多口杂,哪适合说这些?”
徐蘅摸摸鼻子,“那你跟我走。”
正值上课期间,食堂水吧空无一人,徐蘅上前点了两杯热可可,暖意从指尖传来:“尝尝。”
张善一上下打量这杯冒着热气的“毒药” 嫌弃:“你从高一就开始喝这个,竟然还没腻。”
“你怎么知道?”徐蘅吃惊。
张善一:“我还知道你是翘课来喝的,喝完再去窗口买俩馒头,走到水塘边上喂鱼,非要看个鲤跃龙门,等下课铃打响了再回班里。”
“学校对成绩好的都格外关注,你第一次没考好出去,领导怕跳楼。”老教师说话就是口无遮拦。
“今儿找你过来也是为这事,这个一班不好带,成绩好的不少,关系户也不少,难缠。上个班主任是老刘,勉强算是压得住,结果在课堂上心脏病复发,现在在北京躺着呢。”
“后来学校又找了几个经验丰富的班主任去带,全都被气走了。估计也是死马当活马医,找上你了。”张善一抿一口热可可,眉头紧皱,如临大敌。
“你能管住更好,管不住就当看不见,别生气,别担责。”张善一语重心长,徐蘅是他教过最有天赋的学生,当老师完全是大材小用。
徐蘅揉揉眉心,“老张,你说得对,但是我做不到。”
张善一不信:“这有什么好做不到的。”
徐蘅抬抬下巴,指向门口:“因为我们班学生现在翘课来食堂了。”
还不是个人作案,乌泱乌泱一大群,穿着薄薄的毛衣,身上冒着热腾腾的白气,胳膊下夹着篮球,为首的是徐蘅印象最深刻的两位——江无咎和席岿。
俩人率着各自的小弟来食堂吃饭了。
徐蘅想装看不见都难,她清清楚楚记得这节课是化学。
席岿眼神敏锐,蹦着打招呼:“徐老师好。”
跟一声令下似的,紧跟着后面一群小弟也开始探头打招呼,特热情:“徐老师喝的什么?热可可,好喝吗?几分糖?”
相比而言江无咎一行人就格外沉默,招呼都没打,狂奔窗口抢吃第一口热菜了。
徐蘅站起来才到他们肩膀,还不如坐着有气势,问:“这节课不是化学吗?”
席岿挠挠头,“老师临时有事让自习,我就说卷子做完的可以直接吃饭。”
徐蘅无言以对,她还没能从学生角色转变过来,能保持严肃脸,但是却说不出严厉批评的话,尤其是席岿这样的,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若是在徐蘅读书的时候,有人带头去食堂抢饭,恐怕她也要为其维护一二。
“下次没有听到下课铃不许离开教室,你们都把校服穿上,这么冷的天还敢脱衣服。”
一行人赶紧把衣服穿上,拉链拉好。
“还有,不能曲解化学老师的意思,她说上自习,说做完试卷可以走了吗?”徐蘅模仿叶岭批评学生时的神态,十足相像。
席岿递上来他的饭卡,语气诚恳,“徐老师,你别生气了,修车钱是多少?我用饭卡赔你。”
是不是学霸的思维都可以这么跳跃?
徐蘅摆摆手:“我不要你的卡,赶紧走。”
江无咎打了份米饭,隔着几张桌子看戏,他的餐盘里只有两道素菜,份量倒是足,只是看着没食欲。
徐蘅轻飘飘一眼扫过去,江无咎略感不自在,把手边的外套披身上了。
张善一憋着笑,评价:“还挺有气势的。”
“你比他们大不了几岁,要把握好距离感。太近影响不好,太远不好管理。”张善一传授着经验。
徐蘅稳住心脏,决定以后都去教师食堂吃饭。
冬夜很快降临,雪不知何时停了。徐蘅用围巾遮住半张脸,手里拿着书,再次推开一班的门。
刚结束晚读,乱串座位的,聚集聊天的学生一大把,简直跟董女士中午做的炖粉条一样,乱糟糟。看见徐蘅进来,还算安分的回座位了。
上午的立威还算有点效果。语文自习课没什么好上的,徐蘅甚至已经看见有人在写数学资料了。
她下去巡视一圈,把还在睡觉的江无咎拍醒,询问:“你们感觉语文和数理化比,哪个更重要?”
所有人面面相觑,不太敢回答。随后有声音弱弱响起:“肯定是数理化啊,语文又拉不开差距。”
“谁还不会写字不会瞎编啊,把时间投入在语文上又看不见回报。”
徐蘅回忆起那份成绩单,笑着说:“越云溪语文成绩可以稳定在一百三往上,她可以拉开二十分距离,二十个操场的人。”
有人反驳:“越云溪纯纯天赋怪,她语文有底子。”
越云溪翻了个白眼:“我天天背材料你看不见?有底子也是我自己积累的。”
徐蘅用书拍拍桌子,维持秩序,“如果但看理综的话,你们各个都有冲击顶尖名校的实力。但是总分加在一起,却没有越云溪高,最明显的差距就是语文。”
江无咎被拍醒了,依旧低着头写写画画,不知道在干什么。
“举个例子。”徐蘅话音刚落,所有人目光都聚集在江无咎身上了。
没办法,他太典型。
徐蘅接着开口:“若是江无咎同学语文考一百二,他能不能稳上清北。”
江无咎:“……”
班里瞬间炸开锅,席岿笑到肚子疼,他非常讨厌江无咎的死人脸和自甚清高的抠搜样,他连忙举手:“老师,你看我能提高多少分?”
徐蘅实话实说:“我看了你的答题卡,你和江无咎一个水平,就是你字好看点。”
席岿:“……”他小时候不上书法课就会被狠狠地抽一顿,所以字还算不错。
全班哄堂大笑,有人趁机问:“老师,那你说这话的意思是能带着我们上一百二一百三了?”
就算是顶尖名师来了也不敢这么保证,尤其是现在高考题型越来越灵活,徐蘅:“我不能保证,但是如果你们把自习时间还给语文,肯定会有收获。”
越云溪第一个带头鼓掌:“好!我相信徐老师!”
徐蘅非常欣慰,爱徒。
后排有个男生冷哼一声,满脸不屑:“之前怀孕的张老师不是什么高级教师?她都教不好你能教好?”
“你就是学文科的才这样说吧,现在文科都没用,你还让我们学。”
以他为首前后桌也纷纷点头。
徐蘅眯眼打量这位男生,“葛晨?”
葛晨愣神,他没想到徐蘅刚走马上任第一天就能把人和名字对上号。
这个人在越云溪给的黑名单上,非常刺头。
徐蘅从开始学文,就开始听到文科无用论。对这种深信不疑的人去解释完全是浪费口舌,“对于现阶段的你们来说,语文还是很重要,毕竟是一百五的分值不是吗?”
话题点到为止,徐蘅让课代表把卷子发下去:“除了作文,剩下的这节课完成。”
江无咎接过新鲜出炉,带有油墨味的试卷,密密麻麻的字在攻击他的大脑。
越云溪摩擦摩擦手掌,先翻到阅读二美美品鉴起来。
两节连堂的自习,所有人都在埋头做语文试卷。徐蘅下去溜达两圈,在江无咎身后停留的时间格外长。
徐蘅得出结论,江无咎的字已经逼近神不神,鬼不鬼的狂草了。
现代文他还能编一点东西出来,到了文言文像是机器卡住了,最后慢慢悠悠挤出来几个甲骨文,反正徐蘅这个学历史的都没看懂。
语文晚自习结束,试卷收了上来。徐蘅打包带回办公室,拿出红笔批改,算是对学生水平的摸底。
等十点半,徐蘅又往教室去一趟,大部分人都在收拾书包,到等着放学铃。
徐蘅环视一圈,问:“班长呢?”
江无咎的座位是空着的,书包挂在椅子上,桌面上铺着没写完的试卷。
他同桌憨厚一笑,解释道:“老师,他去上厕所了。”
徐蘅没放在心上,“路面结冰,回去路上注意安全,骑车的注意红绿灯,低速行驶,防止打滑。”
“行了,下课吧。”
徐蘅刚宣布放学,所有人如箭离弦一般迅速。几分钟后,除了值日生,班级已经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