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礼安详地闭上眼睛。
从头顶拨一缕长发盖住脸。
好想逃。
没事,贺礼宽慰自己,秦伯是一个年过半百、行事稳重的成年人了,不会随便揭人短的,而且说不定他早就忘了。
没错,别慌。
别慌。
正自我催眠呢,恶魔开始低语了:“小礼,你那箱子里是一只小狗吧,我搬上车的时候听见叫唤呢。”
贺礼:“……”
怕什么来什么。
不能做个成熟且健忘的老年人吗!
“我好像记得你小时候——”
“哎呀秦伯,今天怎么开的这辆红旗商务车,我才注意到,是接待政府人员了吗?”
贺礼顶着凌乱的头发左顾右盼,一回合参观结束,给出中肯的评价:“这商务车长得真商务。”
“……呃,是啊,”秦伯说,“公司有个跟政府合作的项目,今天下午市领导来考察,晚上招待了他们一顿。”
“Public-Private Partnership,PPP项目,政府和社会资本合作项目。”贺礼满脸骄傲,捏起拳头喊口号,“做大做强,再创辉煌!公司是我家,辉煌靠大家!”
秦伯是商场老手了,很快就收起迷茫的下巴,调动积极性附和:“公司这些年稳步发展,关键在于贺总,贺总是公司的主心骨,是员工们的榜样,不管什么时候他都坚守岗位,勤勤恳恳呕心沥血!贺总老当力壮、鹤发童颜,我相信他还能带领公司至少再奋斗二十年!”
贺礼都愣了,差点没接住,点头赞同。
后视镜里,秦伯紧跟着给了个信念感超强的眼神。
贺礼:“……”
不愧是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骨头,飙起戏来没轻没重的。
浮夸的口号喊完,车厢里安静多了,但并不是完全安静,因为某只狗在打呼噜。
贺礼往座椅里缩,抱住自己,恨此时怀里没有一只柔软的小猫,来安慰她空虚的手。
呼噜声如同白噪音,包裹全身。
半晌,她闭着眼,手往旁边摸,摸到围巾一角,捻着攥进手心。
温温的,染上了小狗的体温。
*
光透过缝隙驱散幽暗,小狗迷蒙蒙睁开眼,打个哈欠,仰头嗅闻,嗅闻。
味道还在。
不集中,四处都有。
找,找味道最浓的地方,去那里。
噗通——
听见动静,贺礼忙出来查看,就看见箱子侧翻倒地,她第一次看清小狗的全貌,像一团拖着细长尾巴的白色摇粒绒。
麻烦,它怎么醒了。
嗅,嗅。
出现。
摇粒绒原地蛄蛹,尾巴扫地,鼻子一耸一耸,掉头前进。
鞋子逃过一劫,但它冲着自己来了!
贺礼脱去了大衣,露出里面的褐色V领羊绒衫,曲线流畅优美。她神色却不像衣着那般得体,紧张局促,举着两只手像投降,抿唇屏息,溜边挪到箱子旁,一面警惕前方的“凶兽”,一面弯腰去捡地上的围巾。
她要把它弄进围栏里,睡觉的窝和尿垫刚刚都铺好了。
小狗嘿咻嘿咻,埋头爬到目的地,扑了个空。
左闻右闻,尾巴摇摇,咦,人怎么又到后面去了?
贺礼拉住围巾两角,一拉一松,一松一拉,还在做心理建设把它抱进窝,怎料摇粒绒一个弹跳把自己发射成球飞来了!
“别靠近我!”
贺礼蹦跳退后,举手作防御姿势,背撞到门框“咚”的一声闷响。
小狗吓了一跳,急刹车打滑,屁股一歪就摔了,顺势躺倒在地,铺成一摊白绒绒的棉花糖。
好可爱……
手挡在面前,画面一晃而过,明明那么害怕,大脑却第一时间给出这个反应。
稳了稳情绪,贺礼睁眼去瞄,就见纤细手指之间,小狗乖乖趴在地上,两只耳朵耷拉着,鼻头湿亮,眼睛睁得圆圆大大,歪头在看自己。
哦,天哪。
怎么这么萌。
虽然有心理障碍,但她无法欺骗自己。
小狗就是很可爱。
贺礼放下手,呼出一口长气,平稳地对小白团说:“你不是它,你不是它,我也不是小孩了,我是个大人。”
小狗舔鼻子,站起来。
“别别,你再坐会儿!我还没准备好!”贺礼嘴咧成type-c,就差朝它拜拜了。
小狗眨眨眼,又坐下,抬头挺胸。
“对对,就是这样,你真聪明。再等我一下。”贺礼笑得很苦,莫名其妙地还有些感动。
还好不是一只傻狗。
狗是不傻,但人傻。
贺礼一跺脚,才想到不是只能抱它去窝里,也可以引诱它自己走进去啊。
“咪……不是,狗,来,走这里。”
“对,真棒,来来来。”
“太棒了!”贺礼从围栏里跳出来,眼疾手快地落下门栓。
*
哗啦。
淋浴水冲下,黑长的直发像厚被子一样盖在胸口,漫出两座挺拔的山尖,热水流过皮肤,温暖全身,贺礼才觉得魂归位了。
决策失误。
先前在车上,不是没想过送它去宠物店寄养一天,但未经它主人的允许,擅自这么做欠妥。
也怪她自己,当时所有的精力都用来抵抗回忆杀了,压根没想到这一点。
没关系。既来之则安之。
权当磨练了。
这个世界比小狗恐怖的事情多了去,她该庆幸来磨练她的是一只能听懂人话的聪明狗。
下次交手,要冷静。
记住了。
贺礼披着浴衣光脚下楼,走位如同潜伏的士兵,通过门缝偷偷探查:窄光开辟出一道光明,小狗枕着围巾睡着了,后背靠着热水袋,头尾相连,睡相像一个甜甜圈,薄薄的黑嘴唇一起一伏,发出浅浅的扑噜扑噜的声音。
睡得真香。
贺礼不自觉弯了唇。
她转身蹑手蹑脚地上楼。
夜晚,是工作时间。
打开衣柜,指尖在横杆上滑动,一端滑到另一端,往回,停在一条蓝色连衣针织裙上,勾走,再腾出两指去拿橡果色小腿袜。
穿好衣服,盘起头发,涂上裸色口红,工作look搞定。
没有通知视频会议,邮箱里躺着一份boss直接下达的任务,言简意赅:圣诞节秀场布置方案,ABC,18日前。
贺礼瞥一眼电脑右下角时间,14日零点,时间很紧。
她手指灵巧地敲击键盘,回复收到,然后下意识去摸音箱开关。
触到圆纽顿住了。
楼下室友睡得正香,保不齐已经在梦里吃上鸡腿了,放音乐扰狗清梦不合适。
没有音乐鸡血助兴,也行。贺礼拍拍自己的脑袋打气:“迎接一切考验,到了那天会更得心应手,加油。”
说完眼神一凝,就进入不近人情的工作状态。
圣诞元素翻来覆去就那几样,推陈出新很难,但必须要创新。
配合这一季度推出的新品,再结合公司一贯的时尚理念。
秀就是炫耀,符号价值大于使用价值,让客户认可,让同行羡慕。
再就是迎合老板审美。
最后,最后……我也想吃鸡腿……
*
阳光晒在脸上,贺礼压根还睁不开眼,手掌按着眉毛往上提硬撑开,点亮手机看时间,两点半。
瞬间惊醒,往楼下跑。
边跑边看手机,怕遗漏消息。
【狗一晚】,该聊天框没有水花。
上午九点后失去意识睡着了,还好没错过,不然小姑娘真以为她不还狗了呢。
过了今天,最好这辈子都别让她再看见狗。
主人没催就不着急了,贺礼去一楼厨房倒了杯温水,喝到一半透过玻璃杯看见客卧的房门大咧咧敞着。
她放下水杯,含着一口水走过去,往里一瞧,狗没影了。
这间客卧是专门改造过照顾猫咪的宠物房,除了一张床没搬走,其他空间一览无遗,猫爬架、猫窝、猫碗,还有昨晚刚布置的围栏,其他没了。
干干净净,明明白白。
围栏好好的,没有被破坏的痕迹,门也关着,贺礼跨步站到围栏里面,低头看,东西都在,独独狗没了。
她迈出来,鼓着嘴环顾房间,回想昨天发生的一切,想着想着突然跪地看床底,没有,一尘不染,空无一物。
还未起身,眼前忽地闪过一道白,正是失踪小狗,它昂首翘尾,从左边走到中间,15厘米高的床底对它来说绰绰有余。
吐着舌头,嬉皮笑脸。
贺礼咽下水,站起来踩上床。小狗果然上当,小爪子发出的哒哒声暴露了它的行踪。
穿过四脚床,小狗又扑个空。
人去哪里了?
狗头摇摆,狗鼻四嗅,狗眼看人——原来在这里。
它走到门后,抬起前爪拍门。
贺礼垂眼微笑,透过门上玻璃和小狗招招手,不知道是对自己还是对小狗说:“这次很冷静,很从容。”
狗餐是一碗羊奶和一碗鸭肉梨狗粮,人餐是两个鸡蛋和一杯酸奶。贺礼趁小狗不注意把狗餐放进去,关紧门,然后去客厅餐桌坐下,望着窗外的院景吃饭。
她给女孩发信息,把定位弹过去:【这是我的地址,如果不方便过来接我也可以把狗给你送去,你选个地儿吧】
指哪送哪,这服务比宠物店还贴心。
洗好碗在三点半,对面还没有回复。贺礼靠着大理石台面,细眉微蹙,手指敲了两下,拨去语音电话。没人接。
到宠物房门前往里看,水碗和餐碗都空了,吃得很干净,小狗在床尾四仰八叉地睡着了,舌头尖露在外面。
贺礼贴着玻璃拍照,还录了一小段视频,发过去:【你家狗饿晕过去了,我这里没有吃的,快来接走】
对着电脑心不在焉地改方案,坚持不懈地打语音打电话,费尽心机说假话恐吓。
循环反复,循环反复。
天终于黑了。
贺礼安静地奔溃了,额头贴玻璃,黯淡的双眼对上眼巴巴抬头望她的小狗眼。
“你知道你又被抛弃了吗?”
小狗小心翼翼地伸出爪子往前一步。
“希望你不懂。”贺礼把手掌按上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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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小狗被抛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