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贺礼，来自中国。在中文里我的名字是‘礼物’的意思，因为贺女士认为我的诞生是她送给这个世界的礼物。”
窄小的隔间内，贺礼摘下狐狸面具。
仰头透一口气，随即穿上驼绒大衣，拆开盘发，手指作梳将长发梳顺，从帆布包里取出耳机盒，单手戴上freeclip，将碎发挽到耳后。顶灯照射，流光紫色的耳机和金色天使之翼耳骨夹交相辉映，眉骨遮挡的阴影下，柳叶一般的双眼明亮如炬。
贺礼把视频通话当镜子，左看右看，越看越满意。今天的妆化得真好，在花车上游园了两个小时也没有脱妆，此刻脸颊和额头微微泛光，显得更有活力。
短暂的自我欣赏告一段落，贺礼放大对方的画面，寻求建议：“这个自我介绍听起来怎么样？我知道作品本身才最重要，但又觉得特别的自我介绍也能加深评委对作品的印象。”
“嘘！”整张屏幕乍然被撅起的粉唇占据。
“别说话，让我好好欣赏这副神颜，啊不，求你再多说一句，因为你的声音犹如天籁！”
这语气比动漫配音还夸张，“籁”字的尾音简直要飞上天了。
贺礼无奈轻笑，下一秒手腕一转，视频角度变成了仰角——这个视角下，她唇角的弧度显出一丝居高临下的意味，垂眼直视镜头，噙笑低语：“今天的宝贝是玉龙茶香的味道吗，还是岩兰草的香味呢？”
斯文败类，衣冠禽兽，江鹤最喜欢这个劲。
果然，江鹤手捂心口，像被击中了一样向后仰去，面带安详的微笑：“啊，我醉了，眼睛和耳朵都醉了。”
她又坐端正，举起一只手老实交代：“我招，今天我是一只有着三分茶香、三分炸鸡香、四分螺蛳粉香味的胖鹤儿！”
“那很丰盛了，”贺礼挑眉，恶劣地停顿了一秒，“我的意思是很丰富。”
江鹤嗔怪地哼了声。
玩笑结束，江鹤秒变正经脸，给出自己的看法：“简洁明了，不光包含姓名、国籍，还把名字的含义与作品理念巧妙地结合在了一起，我相信评委们一定会眼前一亮。当然啦，贺阿姨也会很惊喜的！”
好姐妹就是有默契。贺礼冲她一眨眼，露出你懂我的表情。
“光顾着说我了，还没问你打给我有什么事呢。”
“喜事儿！你猜猜。”
“唔，喜事啊，能让你这么高兴的喜事，我想想，该不会是——”
“没错！就是商标注册下来啦！”
贺礼失笑：“不是让我猜，怎么你自己先说出来了。”
江鹤吐舌头：“你肯定猜到啦，开不开心！期不期待！”
贺礼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却说明了一切。预料之内的开心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自信和势在必得。
何止是期待，她几乎迫不及待了，迫不及待地想要大展身手，呈上这一份预备了近四年的“贺礼”。
*
推开隔间门，就看见外边门帘缝下一左一右站了两双鞋。左边人双脚直立，右边人看姿态应是倚着门框，一只腿松垮垮地曲着，透着股骚气。
走过去撩开左半边门帘，后面是个穿着游乐园统一工作服的工作人员，他接过贺礼递来的演出道具，客气地说了句辛苦了。
“你也辛苦了，置物柜的钥匙就插在锁孔上。”贺礼礼貌地对他点了点头，侧身经过右边人时，余光掠过一抹粉色的身影。
果然是他。
今晚同车巡游的粉狐狸。
粉狐狸个子比她高半头，约莫有一米九，身材匀称，肩宽腿长，巡游全程高状态营业，丝毫不划水。
她暗自较劲，越跳越卖力，越跳互动越积极，一定要让自己这边游客的欢呼声盖过他那一边。
结果就是……不光耳膜疼，腰也很疼。
保持风度，保持专业。贺礼默念这八个字，咬牙提气，昂首挺胸，迈大步走出了室内。
等那让人着迷的高挑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面具后的注视才终止，回过神，懊恼地闭了下眼睛。
太无礼了。
粉狐狸微低下头，用头顶的狐狸耳朵顶开门帘。
工作人员跟进去，看见两间隔间门都开着，纳闷道：“都是空的？你把我拦外边不是排队？”
“我又没说我在排队。”从置物柜里拿出背包，粉狐狸扶着腰一高一低地走进隔间。
“闪着腰了？”
“跳猛了。”
“严重吗？明天还能跳不？”
去掉服饰，狐狸现出了人形。
短发乌亮，脖颈修长，白衫被汗浸透，紧贴着肉，一时间分不出那优美的曲线是来自衣服的褶皱还是精壮的腰身。高额浓眉，直挺的鼻梁点着驼峰，那双似野狗的眼睛里，不驯与温柔并存。
乔屿桥一手撑墙，一手按着后腰，发干的嗓子声音很哑：“做个人吧，今天来已经是给你救场了，明天没门。”
好久没这么高强度地跳过舞，未来几天肯定不好过了。
“乔哥！祖宗！行行好吧，本来这个花车巡游下个月才正式开始，不知道上头哪个领导抽哪门子风提前了一个月，之前定好的人都没空……”
门外人滔滔不绝，吵得乔屿桥眉心紧拧，想着要不然答应他算了，多跳一天还能多挣三百块钱。
“不到一天时间，你让我上哪儿去找两个身材又好跳舞又棒的npc啊！”
“两个？”乔屿桥问，“明天她……白狐狸，她不来了吗？”
“是啊，她是空降，不是我招的。”
“哦。”
“哦是什么意思，来还是不来？”
“不来。”
遭到拒绝，外面瞬时安静了。
念及大学四年的同学情，乔屿桥放软了语气，解释道：“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家里那么多孩子等着照顾，晚上这个点我必须得在家。”
没有应答。
推开门，无人在。
乔屿桥：“……”
把门关上，他继续换衣服。
从包里掏出干净毛巾甩上隔板，双手交叉捏住衣服下摆，不料空气翻涌，慢半拍地将隔壁的香味打了过来，自头顶落下、萦绕，犹如实质。肤色露了大半，将将遮住两点，之下的肌肉一瞬间绷硬，两滴汗争先恐后地滑入腰腹。
顶灯射得人发烫，乔屿桥半举着手，眉心连着鼻尖耸了耸。
*
“小礼，今晚的演出顺利吗？真遗憾我没能赶回来为你加油，我还在芝加哥跟一帮老外斡旋。”
“挺顺利的。”贺礼慢慢走在不久前才卖力舞蹈的乐园街道，此时临近闭园，游客几乎走光了，道路两边雕像上的装饰灯在一盏盏灭掉。
“那就好，真期待宣传片成片，你的镜头一定很美。小礼，我想——”
“停停停，”贺礼半开玩笑地说，“小礼小礼，你叫得还挺顺口，怎么，我是你家司机还是你家游乐场员工啊。”
“不，我没那个意思，对不起。”
贺礼也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不想听他后面那些没意思的话。
“给你提个建议，这个临时的更衣室太小了，连挂衣服的地方都没有，应个急勉强凑合，正式演出肯定不行的。”
“是，这次太仓促了，下次一定改进。你什么时候还想来，给我发个微信就行，我帮你安排好。”电话那头的男人将姿态放得很低。
下次……
光是想想就感觉腰更疼了。
贺礼含糊道：“下次再说吧。”
对面人还想多聊，被贺礼委婉拒绝，便也没有多说，只是祝她晚安。
游乐园里面空了，外面倒热闹起来，返程的游客去停车场、地铁站，饿了的去餐馆小摊填饱肚子，累了的则靠着墙休息，或者索性席地而坐。
经过一间粥铺，贺礼站着想了两分钟，最后买了杯南瓜粥，三两口喝完，觉得更饿了。
她一手捏瘪空纸杯，愤愤地想：等参加完比赛，我一定要敞开肚皮痛快地吃他个天昏地暗！
没开车来是个正确的决定，不然顶着腰酸背痛又饥肠辘辘的身体开回家，估计得散架。她是坐地铁来的，也准备坐地铁回去。
地铁站在九百米外，半路飘起了小毛雨，贺礼没带伞，衣服也没帽子，包里有条围巾，就拿出来随便包在头上，颇有些回族女孩的风采。
随遇而安。
贺礼勾起唇，闭上眼再睁开，气质全然变了。
被雨点缓慢湿润的人行道是舞台，两边的路灯是氛围光。
手机点一首《Vogue》，音量调大，踮起脚。
What're you looking at
Vogue vogue vogue
挺胸收腹，气提于腰，跟随节拍迈步、呼吸。
Vogue vogue vogue
下巴微抬，表情自信，眼神放远。
Come on vogue
两臂以肩为轴前后自然摆动。
Strike a pose
到达T台终点，定点摆pose，转身——
贺礼气场全开，锋芒毕露的眼神对上了一双湿漉漉的、圆圆的……狗眼？
“？”
贺礼先是愣了一秒，然后瞳孔放大，不等她做出反应，糟糕的回忆就汹涌地杀了回来。她转身就想逃，却被两道争吵声绊住了脚。
一道来自稚嫩的女孩，一道来自蛮横的老人。
“我不要你帮忙！”
“你这孩子，快让我看看是公狗还是母狗，是公狗我就带回家养了！”
“我不！你别拽我，不给你！”
“发生什么事了？”贺礼终究没逃，将怀里抱着小狗的女孩拉到身后。
老人很没分寸，伸手就去扯她，被她躲过，气焰更甚，恶狠狠地叫嚷：“你来评评理！这小丫头抱着狗在附近问了那么多人，没一个搭理她的，我是看她可怜才想帮帮她，她倒好，还不肯把狗给我！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女孩从后面冒出头辩解：“这人是想抢狗！”
她怀里的小狗也哆哆嗦嗦地探出脑袋，眨巴水汪汪的眼睛。
她一开口贺礼就下意识回了头，结果又看见了毛茸茸的狗头。
咔、咔，贺礼僵硬转回头，狠狠咽下一口口水，对老人说：“那、那你就是承认这只狗是这个孩子的了，她不愿意，你就别纠缠了，派出所就在前面，惊动警察就不好了。”
派出所震慑不住一心胡搅蛮缠的人，更别说一心胡搅蛮缠的老年人了。
老人阴着脸，两条枯枝似的胳膊抡圆了乱舞，污言秽语破口而出，但幅度太大，动作间一口假牙竟囫囵甩了出来！上下分家，连汤带水，还噔噔噔在地上弹了几圈。
口腔没了支撑，老人连鼻子带眼整张脸都在往下淌。
“……”
贺礼抿唇握拳，眼睛瞟向别处。
女孩“噗”一下笑喷了，但很快被老人喷火似的眼睛烧得紧紧闭上了嘴，捎带也捂上了怀里小狗的整张狗脸。
有不少行人注意到动静，纷纷驻足看热闹，指指点点。
这下是牙丢了，脸也丢了。
闹出了笑话，老人先前的嚣张气焰全窝囊地烧进了肚子里，背过身就打算离开。
贺礼好心提醒：“哎，你的假牙。”
这么私人的物品，她也不好徒手捡起来，就指着地上，用眼神示意。
场面如此尴尬，脑子里居然响起了那句经典的广告词：你的益达，不，是你的益达。
贺礼心说：不，是你的假牙。
老人又羞又恼，低眉臊眼地捞起假牙，兜着松垮的脸皮脚下似抹油地溜了。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助完了，贺礼也想走了——不是走，她想飞！再多看一眼，她未来一个月都要便秘！
顶着“大腹便便”的身材比赛绝对不行！
可她又没走得了。
因为女孩兴冲冲跑到跟前，像鬣狗盯着猎物一样盯着她：“谢谢你漂亮姐姐！你收下这只狗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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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狐狸和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