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微羽不知发生了何事，有些惊愕地晃动了目光，“你……认错人了吧？”
“还敢狡辩！崇徵，别以为换张脸我就不认得你了，你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你！要不是因为你这厮坏我好事，小仙我早已飞升，你还我千年修为来！”
她说着，张开双手就朝他扑过来。
得，又疯了一个。严微羽将身一避，闪身至桌后，此时的情形已经不容他再辩驳。他自幼在道观中修习，像这样来无事生非的魔怔人倒也见怪不怪了。
只见她怒气冲顶，目光急急左右扫过桌面，随即拾起方才严微羽用来敲“盆”的棒槌，举起手就朝他扔去。
严微羽低身躲过，那棒槌砸落在地，又蹦出很远，净透的金石撞击声响彻三清殿。
她见没打中，气更甚，目光再次搜寻桌面，这次，她锁定了那个“大铜盆”。
“不可！”严微羽抬手制止，可她根本不理会他。
就在她的双手快要触碰到那个“盆”时，严微羽上前抢身夺过它，护在胸前。他的面色已然恢复了此前的平静，如一湾不起波澜的冰冷湖面，只是，此时这湖水似乎更冷了。
她两次袭击失败，又见他镇定如此，目光沉沉，倒显得自己气急败坏，便将右手一抬，紫纱铃瞬时从她袖中飞出——
“何事喧闹？”
就在这时，略带沙哑却高昂穿透的声音自殿外响起。
小丫头瞪眼，遂急急收回紫纱铃，回头看去，却不见什么人。过了一会儿，方才见殿门外人丛分散两旁，一位气宇不凡的清瘦老道人负着手踏进殿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小道童。
“师父……”严微羽低喃一声，目光很快地瞥了小丫头一眼。
小丫头见此，眼珠子滴溜一转，“哎呀”一声便跌坐在地。
“微羽，这是怎么回事？”老道人朝这边走过来，看着瘫坐在地的小女子。他虽看似年迈，步履之间却轻盈异常，面容紧致不见皱纹，双目晶亮矍铄。
不等严微羽回话，小丫头便扭过头朝老道人诉道：“师父救我，他……他要打我！”她一只手指向严微羽，回过头来时两眸已经水汪汪。
严微羽眼中掠过一丝讶然，惊叹于她的神色变换之快和毫无痕迹地颠倒黑白。
他沉默了一下，随即开口道：“我没有。”
他垂下了眼，“铜盆”还稳稳抱在他怀中。
老道人摇了摇头，目光从严微羽身上移到跌坐在地的小丫头身上来，他倾身朝她道：“可有哪里受伤？”
她见眼前的老道人慈眉善目、言语温蔼，心中一动，可一想到就站在一旁的“仇人”，眼中遂又坚定起来。
她故意用手握着脚踝，面上作着痛苦的模样：“我……我的脚好痛！是他推了我，我才摔到脚……”
她看了严微羽一眼，又用可怜兮兮的双眼望着老道人。
“我没有。”严微羽依旧冷脸垂眸。
老道人倒也不多问，只直起身来，面上不见了方才的温蔼。他朝着严微羽道：“还不快过来。”
严微羽在原地立着，少顷，方才不情愿地挪动脚步，将怀抱的铜磬在桌上放好，又将掷落在地的磬槌捡回来。从容地安置好一切后，才朝这边走过来，微蹙的眉头下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将善信送至医馆，你亲自照看，无事方可回来。”
严微羽微微颔首，低声道：“是。”
“你自己能起来吗？”老道人俯身朝小丫头问道，脸上又恢复了温蔼的神色。
“我……”她假装吃力地想要起身，又跌坐下来，朝老道人无奈地摇摇头。
“微羽——”
在老道人的眼神示意下，严微羽万般不愿地往前踏了一步，高俊的身躯弯下，伸手，搀扶住她的手肘。
见他如此不得已的“卑微”模样，小丫头心中不禁窃喜。她感受到他手部力量的抬举，便故意将身往下压。
严微羽感到手中一坠，抬眼与她对视时，便见她眼中闪过的狡黠。他虽不情愿，却碍于师父在旁边，只得瞪了她一眼，仍继续搀扶着她。
想不到这小道士看着清瘦柔弱，手上劲儿还挺大。她故作艰难地站起身来，乖巧温顺地朝老道人颔首道：“小女子多谢师父救命之恩……”
离了三清殿之后，他们仍然相安无事地朝医馆走去。殿外久侯的人们只知这小女子跌倒在三清殿，却不知后面的“大战”，只纷纷点头称赞严道长的慈悲善心，竟能亲自搀扶着受伤的善信去医馆。
“哼，这些肉眼凡胎的人，竟不识得这是个毁人前途的大恶人！”她在心中暗暗恨道。
白石阶下到一半，便要往右拐进到去医馆的路。最近山下的人们多是来上香祈福的，所以这条路上人迹较少，周遭安静下来，只时不时有一两片洁白的玉兰花瓣从头顶上方飘落至青石板路面上。
小丫头偷偷抬头瞥向身旁这个默不作声、冷着一张脸的道士。他一定是被她逼得气急了，只是他的手仍然搀扶着她，双眼直直地目视前方，板直的身姿僵硬得像木头。
不，他简直像尊冰雕。
要不是因为紧挨着他，能切实感受到他身上透出来的温热，她真要怀疑这个人到底有没有活人的心脏。
“喂——”她抬头朝他。
他仍旧目视前方走着，板直得像块木头，仿佛没有听到她的声音。
“喂！我在叫你，你没听到吗？”她站住了不动。
他这才跟着停下来，站定，吸了口气，目视前方的双眼这才移到她脸上来。
“喂，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她竖起眉毛，目露凶光盯着他。
他垂下双眼，目光遂又移向了前方。
“走。”
“我走不动了，你背我。”
“不可能。”
“你背不背？”
“不背。”
“好啊……你你……你还是那么坏！我就要你背……就是要你背！你不背我就不走了！不走了……”她说着，双手紧紧攀住他的胳膊，像荡秋千一样坠着他。
“……喂！快松开！”严微羽连忙用另一只手扒拉着她的双手，又忙拉好自己被扯歪的衣襟，整个身体被她坠得摇摇晃晃。
他警觉地看了看四周，脸上难得闪过一丝的慌乱。作为玉霄宫方丈的高徒，他向来最遵循道门清规戒律——这样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要是被人看到了可就说不清了。
可是他越是想要扒开她，她抓得越紧，就像一根藤子一样紧紧缠在他胳膊上，甩也甩不开。
“你背不背？”
“……”
“背不背？”
“……”他背对着她，微微弯腰。
“上来。”他冷冷道。
“够不着。”
他闭了眼，叹了口气，蹲下身子。
“哈哈！”她猛地跳上他的背，随即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脖颈，往后一勒——
冲劲之下，严微羽往前一个趔趄，险些摔个脸着地，又猛然被扼住喉咙，差点没背过气去。
“你……咳咳……”他皱着眉头轻咳了两声，白皙的面颊泛出些许红晕，长睫毛抖动着，可见眼中的晶莹。他虽长得高大却清瘦，哪里经得住她这般折腾？
“嘻嘻，不好受了吧！呵呵呵呵……”她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手指故意上下抚着他滑动凸出的喉结。
他身躯骤然紧绷，抽出一只手扯开她的手：“别动！”
小丫头被他突如其来的“粗鲁”吓了一跳，“喂！那么凶干什么！”
他不说话，继续背着她往前走。
静寂的小路上，只有他的布鞋落地的脚步声和他轻微克制的呼吸声。
“怎么了，生气啦？”她坏笑着凑近他的脸颊，故意要看他的反应。
他将头偏向一边，面无表情。
“真无趣。”小丫头翻了个白眼，直起身来不再去看他。
越往里走，玉兰花的幽雅香气愈是浓郁。在他背上，离头顶盛放的花朵更近了，她仰着头，白紫相间的花儿从头顶纷纷掠过。
她舒畅地伸了个懒腰，举起手想要摘下一朵，可明明看起来那么近，却又无法触碰到。
眼看着就要到医馆了，严微羽继续往前走着，小丫头的心里倒开始打起退堂鼓来：若是到了医馆，大夫说我没毛病怎么办，那岂不是就露馅儿了？
——虽然她和他都心知肚明这本来就是子虚乌有的事儿。可总不能让别人也发现她在无理取闹吧？
“呃……我要下来。”她说。
他没有理会她，继续往前走着。
“喂——听到没有，我说我要下来！”她一双小手敲打着他的背。
他这才停下。
“怎么？”
“我不去了。”
“你不是脚受伤了么？”他故意这么说。
“我……我现在突然好了！”她倒也不客气。
他蹲下身，从容将她放下。
只因“嗔”一字乃是道门戒律之一，不然他真想把她扔下去。
“你走吧。”他毫无感情地说。
随后，他转身便走了。
“喂！你说什么？你就这样让我走？”她气得直跳。
他恍若没有听到，已经走出一段路。
“你欠我的拿什么还！你……你太过分了……你……呜……”她说着说着，所有委屈和怒气搅和在一起，竟捂着脸呜呜大哭起来。
严微羽本不想再管她，却不料这个人竟入戏这么深。真是魔怔了！严微羽心中暗叹。
他叹了口气，转身重新走到她面前：“你真的认错人了，我并不知你与你口中的那个人有什么纠葛，可我与你素未谋面，何谈相欠呢？”
她止住了哭声，一只手抹着眼泪，还忍不住抽嗒着：“你……你果真……果真什么都……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实在不知你所言何事。”严微羽无奈。
她看他的模样，的确不像是在说谎。可她想到在九重天时，他也是那般认真悉心地照料她，丝毫看不出破绽，却又在最紧要的关头故意害了她。
他当初因为违逆天意做了这等罪孽，被剔去仙骨打落凡尘，想来不记得前尘之事倒也在情理之中。不过，她不会就这么放过他。
失忆？失忆就不用还债了吗？她心中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