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舅舅的那句话起了作用,过了几分钟,还真有警车过来了,把孟慧美和她的三个靠山全都一窝端,四个人哇哇大叫地进了警车。
没有在意的纪松月目睹碗这一切后,除了感到荒谬,胃里还一阵饥饿。
她决定去吃碗面。
结果刚走出家属院,就发现身上只有五毛钱,但是一碗凉面要一块五,她顶多买只包子。五毛钱还能干嘛?
一辆公交车晃晃悠悠地朝她驶来。
公交车票五毛,不管多少站,从起始站坐到终点站也是五毛。纪松月在车门咬死前最后一秒,闪电般蹿上车。
或许因为是周六大晌午,车上零星几个人,听到动静后不约而头地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她莫名觉得如坐针毡,赶紧来到最后一排的角落坐下。这下子,轮到她看大家的后脑勺了,那些后脑勺或黑或白,很有安全感——至少她不用直面那一双双眼睛,那些探究的、八卦的眼睛,让她觉得自己像过街老鼠。
这小姑娘怎么大中午一个人出来?
她没吃午饭吗?家里人不管她吗?
她家里人因为打架进局子了。
哦,真丢人。
……
码头很清净。
和上次过来时不同,四月份以后文水江禁渔,江面上有渔政的船来回巡逻,抓住偷偷捕捞的都是重罚。现在很多渔民要么在附近养鱼,要么出去打工,码头萧条许多。
纪松月不知道为什么回到这里。
同样是日暮西山的黄昏,同样是平静江水,对岸隐约可见化工厂高耸的灰色烟囱,在有些昏沉的天色下,看起来有几分冰冷残忍。
但是心境有些不同。
那次她只有考砸的恐慌,回到家里,依旧有爸爸妈妈在。但今天回去后,谁会在家里呢?纪成被打进了医院,孟慧美被押进了派出所,这个家似乎摇摇欲坠了。
可她也才16岁而已,她能做些什么?
远处的滩涂上,几只水鸟安静地站在淤泥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江面。江面隐约有了些动静,开始出现细小的水圈,由一点向四周扩散,最终像被捋平的床单褶皱一样消失不见。
下雨了。
春天的雨细细密密的,起初落在人身上,总是毫无知觉。后来雨势变大,也是轻盈的,被风吹得歪歪斜斜。
纪松月躲雨的脚步还算从容。
她走在沿江的堤岸上,前方五六百米处恰好就是一个小超市,住在附近的渔民经常会光顾。走着走着,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少女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便看到四五个有说有笑的年轻男人。他们似乎刚从鱼塘里出来,长长的黑胶鞋还没脱掉,上面粘满了湿漉漉的淤泥和水草。
这群人走得很快,又人高马大,纪松月下意识往路边躲,脑袋垂得低低的,生怕引人注目。结果怕什么来什么,一抹身影突然朝她走来。
“哗啦”一声,雨伞撑起的声音,头顶上的雨水顿时消失不见。
她惊讶地抬起头,看到了一张白净清秀的面庞。
“沈度?”
少年听到她喊自己,眉眼弯弯漾开笑意,点点头。
刚刚还有说有笑的一群人当即安静下来,不知是谁吹了声口哨,轻佻油滑:“哪来一股子酸味,我牙都倒了!”
话音刚落,四下立刻响起阵阵哄笑。
“难怪平日里喊这小子一块儿喝酒,次次都推脱不来,原来是重色轻友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跟着起哄,热闹又随性。小姑娘脸皮薄,很快就紧张地跟他拉开距离,半边肩头淋上了雨。沈度立刻往她身边凑了凑,把她遮住得严严实实,单手比划了一个抱歉的手势。
一群人心思倒也不坏,有人见状见好就收,帮忙解围:“好了好了,人年轻人谈恋爱,咱几个老爷们凑什么热闹!”
“这小子一声不吭的,咋就把到妹了?”
“你撒泡尿照照不就知道了?”
“你大爷!长得帅了不起?艹,这顿你请!”
……
小超市只有十几平,店里开着一顶惨淡的白炽灯,冷冷清清。
沈度带了伞,进去前先把伞上的水甩了甩,又仔仔细细地收好,放到了门口。老板娘听到门铃声后,抬了抬眼皮,又扭头去看电视。
电视上在播《快乐男声》,班里的女生几乎都在追,一半喜欢张杰,一半喜欢陈楚生。她没有看过,因为孟慧美从不让她看湖南卫视,她说哪个频道不正经,里面那几个主持人总是笑得疯疯癫癫。
「上次说好请你喝汽水,你想喝什么,自己拿。」少年指了指冰柜,手指翻飞:「这家店的老板人很好,卖的比别人便宜。」
纪松月也不怎么吃零食,同样是孟慧美管教的结果,她只有在过年的时候,偷偷拿一两块压岁钱,去家属院的小卖部里买包辣条,躲起来偷偷享受,吃完还得去车棚的自来水龙头下面洗洗手、漱漱口才敢回去。
汽水更不用说了,对牙齿不好,她极少喝。
纪松月看着玲琅满目的冷柜,犹豫了片刻,随便拿了瓶黄色的醒目。
关上冰柜门后,沈度已经溜达到了日用品区,在乱糟糟的货家里翻来翻去。
“你要找什么?”她问。
沈度比划:「牙膏」
“哦。”
她弯下腰,也帮他一起找。
小超市的日化用品不多,洗发水、沐浴露、花露水和牙膏都放在一起,横七竖八,乱成一团。沈度一直用比较便宜的那款,店里进得少,他不确定还有没有。老板娘沉迷看电视,《快乐男声》进广告后,便转去看新闻。正播报着上个月轰动全城的追星悲剧:一位父亲为满足女儿追星执念耗尽家产,最终绝望跳海自尽。
这件新闻闹得满城风雨,纪松月记忆犹新。上周班主任还特意在班会上提起这件事,言语间带着几分嘲讽,说那些追星族的女生大多心智不成熟,落得这个下场也不奇怪。说完,他目光似有若无扫过班里一众女生,表情似笑非笑。
有几人课桌里贴着飞轮海海报,羞得满脸窘迫,慌忙用胳膊挡住。
班会后,纪松月看到她们都偷偷地撕掉了。
小姑娘思绪乱飞,心不在焉地翻着货架,一支护手霜冷不丁“啪嗒”掉了下来,她下意识弯腰去捡,结果一抬头,便看到最底层两只硕大的护发素上面,夹着一只小小的牙膏,刚好是他需要的那个。
“找到了!”
纪松月颇有成就感,声音也难得雀跃了一点。于是,对面的少年闻声抬眸,隔着满架错落的杂物,目光笔直地落在她的眉眼。
她眉眼间的笑意还未消散,宛如树梢凝固的一抹暮春,令这潮闷的雨天多了一丝清爽。
沈度缓缓眨了眨眼睛,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
那一瞬间,纪松月清晰地听到了他的呼吸声。
——是她的声音太大了?
——还是说她笑得太难看?
为什么他要这样看着自己?为什么他看起来那么惊讶呢?
懊恼夹杂着慌乱,少女瞬间经历了好一通兵荒马乱,像是一框被人推倒的毛桃儿,噼里啪啦散落满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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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