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已经晚上九点多,纪成没有回来,孟慧美依旧把自己锁在主卧里。
纪松月攥着试卷,站在门前。
里面开着灯,惨白的灯光从门缝里淌出来,像是从伤口里渗出来的组织液。
她敲了敲门,将试卷从门缝里塞了进去,没有等孟慧美的反应,转身去洗漱。
少女浑身上下洗得干干净净,胳膊上的伤口被热水冲淋得刺痛不已,但这种痛苦令人上瘾,仿佛虐待了这副躯体,那些指责便不会落在她本人身上。站在花洒下的纪松月仿佛把自己与这副躯体完全剥离了,这些天的不安和痛苦都被麻木取代——她看待那张糟糕的月考数学试卷和流泪的孟慧美,如同隔岸观火,如此一来,她晚上才能睡好觉。
水流声渐缓,最终化为滴滴答答的水珠,从发梢陆续滚落。她拉开浴帘,来到了满是水雾的镜子前。
镜中隐约映出一张单薄的身影。
纪松月像一支削瘦的打枣竿——手脚纤长,骨感分明,肩胛骨如丘陵般突兀地凸起。长长的乌发黏在白皙的身体上,宛如一团海藻。而那副身体几乎没有任何的美感,只有隐约起伏的曲线,让她的青春期不至于存在感全无。
她忍不住想起了陶梅,高一暑假的时候他们一起上游泳课,在更衣室里,陶梅当着她的面脱光了衣服。
饱满的曲线像山峦一样优美得令人移不开眼睛,好似一块白皙莹润的羊脂玉。而她刚好相反,站在陶梅身边,是一枚干瘪发青的桃儿。
换好了泳衣,陶梅让她帮忙带泳帽——她头发太多,总是塞不干净。于是纪松月站在她身后,认真地帮她把碎发整理好。这时陶梅突然侧过头,轻声说:小月,其实我的初吻已经没了。
纪松月颤抖地眨了眨眼睛,泳池潮湿的水汽似乎已经糊住了她的鼻腔。
“而且,还是舌吻。”陶梅的咬字像是含着一块浓稠的花生酱:“他把舌头伸进来的时候,手也伸进来了,抓的我好痛。”
“抓你……什么?”
好友没有说话,只是笑着扭回头,微微挺直了背脊。紧绷的竞速泳衣托举着她成熟的身体,绕是纪松月都看呆了,像是一只没见过世面的小鹌鹑。
那天晚上,纪松月做了个梦。
梦里的她胸口很痛,很硬,像是往里面塞了一粒小石子。孟慧美做贼似的关上了她卧室的门,压低声音,严肃地说纪松月,你的身体开始发育了,从此以后你就是大姑娘了。那里不可以让男生碰。
纪松月意识到她在说什么,羞红了脸,不敢吱声。于是孟慧美语气又严厉了些:你以后得知道些廉耻了,知道吗?
她慢吞吞地回答,知道了。
被男生碰了就是不知廉耻。
男女有别就是知廉耻。
身下的床单化作雪白的绸锻,绕着她的胸脯,一圈圈地缠起来,把一切都裹结实,藏起来。
仿佛那刚刚苏醒的苞蕾是什么污秽,她的身体是什么见不得光的污点,让她每每对自己的身体感到好奇,都会被强烈羞耻感淹没。
……
第二天是周末。
纪松月周六要上一天的英语补习班,周日分别补物理和化学。补习班在家附近,几个家长凑在一起租了个房子,又找了几位隔壁市重点中学的老师,给人家包了辆面包车,像是运包裹一样,在周末这两天里,从一个地方运到另一个地方。
因为离家近,中午她一般回家吃午饭。但是今天早上去上课的时候,家里依旧一片死寂,主卧的大门死死锁着,她那张143分的数学被撕成碎片丢了出来。纪成的拖鞋依旧安稳地放在鞋架上,没有穿过。
她从冰箱里拿出土司片,随便吃了几口,就去上课了。
上着上着,培训教师的门突然被敲响,英语老师被打断,略有不爽地取下扩音器,走到门边低声问:“哪位?”
“我找纪松月,我是她邻居,她家里出事了。”
熟悉的声音。
纪松月心头一紧,猛地站起身。英语老师这才拉开一道门缝,邻居阿姨满脸焦灼,探进半个身子,急切地朝纪松月招手:“小月,快收拾书包跟我回家,快点快点!”
孟慧美喊来娘家人,把纪成打了一顿。
邻居骑着小电驴,一路上风驰电掣,啰嗦的话被急速后退的风吞噬了大半,她把事情听了个大概——她爹纪成胆大包天,用只读了中专的脑子偷偷拿工资和奖金去炒股,自然是赔得一塌糊涂,被发现时已经亏了八万块。
那八万是两口子给纪松月攒着上大学的钱。纪成一开始不敢跟孟慧美说实话,只透露了五六千,孟慧美已经暴跳如雷,扬言要扇烂纪成的脸,吓得纪成睡在单位不敢回家。可这更令人生疑——只亏五千至于怕成这样?俩人结婚十几年,对彼此再熟悉不过。孟慧美狠狠哭了一通后立刻察觉出不对味,今早找关系调来了纪成的流水,这才发现他被股票套了大几万。
几万块,不是几千,也不是几百。两个人都是双职工,在文水这种小地方,薪水一个月才两三千块,这几万块都是经年累月从牙缝里省下来的,一年四季到头来,孟慧美不舍得吃不舍得穿,便宜的夏装都好几年没买过了,很多衣服都是刚结婚的时候买的,身材都走样了还在硬穿。
她气得浑身都发抖,给娘家打了通电话告状,于是亲弟和两个妹夫自告奋勇的来了,这三个身强体壮的男人躲在了家门口,被骗回家的纪成还没进门就挨了打,连反手的机会都没有。
纪松月回到家里的时候,救护车已经把纪成接走了,单元楼里被围得水泄不通,全都是看热闹的领居。孟慧美像是女将一样站在家门口,眼睛肿得像核桃,腰杆却挺得笔直。她刚才当着邻居和同事的面,亲手把相濡以沫的丈夫打进了医院,也打碎了他所有尊严。但她不觉得这有什么。
“他纪成就是个白眼狼,这份工作都是我姐给他拖关系找到的,就他那连高中都没念完的底子,凭啥能进地税局?我姐不跟他离婚都他娘的给他脸了!”
纪松月的舅舅扯着嗓子,满脸横肉绷得紧紧的,当众撂下狠话:“在场的谁要想替那混蛋玩意儿出头,该报警报警!老子是替天行道,老子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