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周的周日,波士顿的气温骤降到零下十九度。
陆时寒站在温洛克学校铁门外的雪地里,穿了三层衣服——最里面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棉毛衫,中间是唐人街老板淘汰给他的一件旧绒衣,外面是那件永远穿不暖的深蓝色外套。脚上套了两双袜子,但脚趾还是冻得没了知觉,像踩着两团冰。
他手里攥着一个东西——一把钥匙。
不是普通的钥匙,是陈远花了两千美元从一个已经离职的温洛克学校保安手里买来的备用门禁卡。卡片比普通的银行卡略厚一些,上面印着温洛克学校的校徽和一串编码,磁条部分被陈远找人重新写入了权限。理论上,这把卡能打开学校侧门的电子锁。
理论上是。但现实从来不会按照理论上走。
陆时寒把钥匙塞进口袋最深处,贴着大腿,让体温焐着它。零下十九度的天气里,任何金属都有可能结冰,钥匙要是冻住了,插不进卡槽,他们这几周的布置就会全部白费。
他看着校园里的天使喷泉。喷泉已经停水了,因为天太冷,水管结了冰。沈栀坐在喷泉的底座上,穿着一件单薄的藏蓝色校服,脖子上多了一条灰色围巾——是陆时寒上周日从铁门缝隙里塞进去的,唐人街地摊上买的,五美元,不是好货,但至少能挡一点风。
沈栀正低着头翻那本笔记本,装作在写作业的样子。但他的视线余光始终锁着主楼的方向——那里有看守的休息室,每周日下午两点到两点十五分,值班的看守会去交接班。
两点零三分。
距离交接结束还有十二分钟。
陆时寒从口袋里掏出一部老式翻盖手机——陈远给他的,预付卡,不记名,不会被追踪。他按了一个快捷键,电话接通了。
“准备好了吗?”陈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电流的沙沙声。
“好了。”
“我的人在侧门外等着。车打着火了。你带他出来之后直接上车,不要回头,不要说话,不要看后视镜。”
“知道了。”
“陆时寒。”
“嗯?”
“别死。”
陆时寒嘴角弯了一下,很轻。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目光重新落回沈栀身上。
两点零五分。
沈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陆时寒看到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开始了。
沈栀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朝宿舍楼走去。经过看守休息室的时候,他侧头瞟了一眼——门是关着的,里面没有人。他加快脚步,走到宿舍楼侧面的消防通道。那里有一扇小门,平时锁着,但上周他偷偷试过——锁芯很旧,用一张硬卡片就能捅开。
他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过期的饭卡,插进门缝,用力一撬。
“咔嗒。”锁开了。
他闪身出去,贴着墙根,沿着一排修剪整齐的冬青树快速移动。雪很厚,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每一步都压低了脚掌,把声音降到最低。冬青树的枝条上挂满了冰凌,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冷光,像一排排悬挂的匕首。
两点零八分。他穿过了枫树林,到达了侧门。
侧门比正门小得多,是一扇两米高的铁栅栏门,平时用来给垃圾车通行。门锁是电子感应式的,需要门禁卡才能刷开。陆时寒说过他会搞定这扇门的锁——他用了什么方法,沈栀不知道,但他相信他。
他蹲在冬青树后面,等着。
两点零九分。
侧门的另一侧传来一声轻微的“嘀”——电子锁被解开了。然后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从缝里伸进来,朝他招了招。
沈栀冲过去,侧身挤过门缝。
铁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咔嗒”声。
他看到了陆时寒。
陆时寒站在雪地里,呼出的白雾在他面前散开又聚拢,他的睫毛上结了霜,嘴唇冻得发紫,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被雪擦过的星星。
沈栀什么都没有说,他伸出手,一把攥住了陆时寒的袖子。
陆时寒也什么都没有说,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两个人跌跌撞撞地跑向停在不远处的一辆黑色轿车。雪太厚了,深一脚浅一脚,每跑一步都要花平时两倍的力气。沈栀的肺像被刀割一样疼——他肋骨上的伤还没好全,剧烈运动的时候会扯动骨头,疼得他眼前发黑。
但他没有停。陆时寒也没有。
他们跑到车边,陈远从驾驶座上推开车门,低吼了一声:“上车!”
陆时寒把沈栀塞进后座,自己也跟着钻进去,车门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陈远一脚油门踩到底,轮胎在雪地里打滑了半秒钟,然后猛地抓住了地面,车身蹿了出去,卷起一蓬白色的雪雾。
温洛克学校的红砖楼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一片枫树林完全遮住了。
沈栀靠在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肋骨在疼,心脏在狂跳,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但他还活着,他出来了。他从那座关了四个多月的笼子里出来了。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陆时寒。
陆时寒也看着他。
他们之间只有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彼此眼里的血丝,能闻到彼此身上雪水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出来了,”沈栀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我真的出来了?”
陆时寒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出来了。”
沈栀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静的、无声的、一颗一颗往下砸的眼泪。他低着头,眼泪落在自己手背上,温热的水珠在冰冷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烫痕。他哭的时候没有声音,肩膀也没有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流眼泪,像一面终于决堤的墙,所有的洪水都被堵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陆时寒看着他哭,没有伸手去擦他的眼泪。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怎么擦。他想了很多种方式——用手背,用袖子,用纸巾——但每一种都觉得不够好,不够轻,不够温柔,不够配得上沈栀这些日子受的苦。
他最终只是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了沈栀的脖子上。
围巾是旧的,灰色的,带着他身上洗衣粉的味道。沈栀把脸埋进围巾里,像一只冻坏了的小动物找到了第一个可以蜷缩的角落。
“你围巾上有洗衣粉的味道,”沈栀闷闷地说,“闻起来和棚户区那个隔间里一样。”
陆时寒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记得那个隔间——六平米,没有暖气,冬天冷得像冰窖。沈栀坐在那把掉漆的椅子上,手肘碰着他的手肘,给他讲电磁感应。那是他们之间最温暖的时刻,直到现在也是。
“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给你买条新的,”他说,“好的,暖和的。”
沈栀从围巾里抬起头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弯了起来。“你说的。不许反悔。”
“不反悔。”
陈远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嘴角也弯了一下。他什么都没有说,但他在心里想——这两个孩子,比他们自己以为的要勇敢得多。
车开了四十分钟,驶出市区,穿过一片工业区,停在一栋不起眼的红砖楼前。楼体已经有些年头了,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灰色水泥。楼前没有招牌,没有门牌号,只有一把硕大的铁锁挂在推拉门上。
陈远熄火,下车,用钥匙打开了铁锁,推起卷帘门。车库里面停着另一辆灰色的车——是一辆旧的本田轿车,看起来比他们开来的这辆更不起眼,更能混入车流。
“换车,”陈远说,“沈鹤鸣的人很快就会找到那辆车的车牌。你们换这辆走,去这个地方。”
他递给陆时寒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剑桥市XX街XX号。
“这是我一个朋友的空房,现在没人住。水电燃气都通着,冰箱里有吃的。你们在那里待三天,不要出门,不要开灯,不要用手机。三天之后,我来接你们。”
沈栀看着那个地址,忽然想起一件事。“我的护照还在温洛克学校。”
“不用护照,”陈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证件递给他,“假的。够你用一个月。”
沈栀接过来,看到上面的照片是他自己,名字却变成了“陈雨声”,年龄十八岁。他盯着那张□□看了两秒钟,然后把证件收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
“我父亲——”
“他不会找到你们的,”陈远打断了他,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在波士顿待了十五年,比他多知道一百条路。你们信我。”
陆时寒点了点头。“我们信。”
他从车库角落里拎起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塑料袋——里面是两瓶水、一袋面包、一包饼干和一件加绒的连帽衫。他把连帽衫递给沈栀:“换上。校服太显眼了。”
沈栀接过连帽衫,也不避讳,直接在车里脱了那件藏蓝色的校服外套。脱外套的时候,他左手上的疤痕露了出来——两道交错的伤疤,一道是七年前火灾留下的,一道是从楼上摔下来时骨折手术留下的。
陆时寒看到了。
他的目光在那两道疤上停了一瞬,像是被烫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没有问那两道疤是怎么来的,因为他知道答案——一道为他,一道为他。都是为他。
沈栀察觉到他的目光,把连帽衫套上,拉链拉到顶,遮住了下巴。“别看了。不好看。”
“谁说的?”陆时寒的声音很轻,“好看。”
沈栀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拉了拉帽檐,遮住了微微泛红的耳尖。
陈远站在车库门口,看着他们换了车,然后把卷帘门拉下来,重新锁上铁锁。他隔着车窗朝他们挥了挥手,口型说:“三天后见。”
陆时寒发动了车子。那辆旧本田的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他踩下油门,车子驶出车库,汇入了主路上的车流。天空中又开始飘雪了,细碎而绵密,像一层被撕碎了的棉絮,铺天盖地地落下来。
沈栀从后视镜里看着温洛克学校的方向,那里已经被白雪覆盖了,所有的红砖和绿树都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白色。那个他住了四个多月的笼子,正在被大雪一点一点地掩盖,像一个被遗忘的梦境。
他转过头,看着前方。
陆时寒专注地开着车,双手握着方向盘,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暗光里微微发白。他的侧脸线条比四个月前更锋利了,下颌像刀削过一样,颧骨有些突出——瘦了太多,瘦得让人心疼。
“你瘦了,”沈栀说。
“你也是,”陆时寒说。
“我瘦是因为学校的饭太难吃,”沈栀说,“你瘦是因为你打了三份工还不吃饭。”
“你怎么知道我打了三份工?”
“你笔记本上写了。”
“我写的是两份。”
“你骗人。你忘了你写过的那张收银小票了?便利店收银员的工牌上写的是你的名字。我在笔记本上画下来了。”
陆时寒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嘴角弯了一下。“你是不是把笔记本里每一页都翻烂了?”
“翻烂了。翻到字迹都看不清了。”沈栀说得理直气壮,像是在陈述一个与生俱来的权利,“你的字本来就小,我每次都要凑到台灯底下看。后来舍监说我用台灯太费电,把灯泡换成了十瓦的,我就只能等天亮的时候借着阳光看。”
“那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很多。”沈栀的目光落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看到你写‘今天便利店来了一个流浪汉,我想到了你’。看到你写‘唐人街的老板娘多给了我一个包子,我留着明天吃’。看到你写‘你的信我都看了,每一封’。”
陆时寒没有接话。
沈栀继续说:“你还写了一句——‘如果有一天你回来了,我不会再让你走。’”
车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车灯照在前方的雪地上,像两把金色的剪刀,把黑暗剪开一条窄窄的路。
陆时寒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栀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说:“那句话不是写给你的。”
沈栀愣了一下。
“是写给我自己的,”陆时寒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几乎被引擎声盖过去,“提醒自己不能再失去你第二次。”
沈栀靠在座椅上,把脸转向车窗。车窗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的影子模模糊糊地映在上面,和窗外的雪景重叠在一起。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眶是湿的。
“我不会让你失去我的,”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而坚定,“我再也不回去了。”
“嗯,”陆时寒说,“我也不让你回去了。”
车子驶过一座桥,桥下是一条结了冰的河,河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雪,像一条安静的银色丝带。远处的城市灯火在雪幕中变得模糊而柔和,像一个正在被风吹散的梦。
沈栀看着那条河,忽然想起一件事。“你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
“河。查尔斯河。”
陆时寒侧头看了一眼。那是波士顿最著名的一条河,他每天打工的路上都会经过它,但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他总是在赶时间——赶去打工,赶去上课,赶去温洛克学校的铁门外,赶在一分钟之内做完所有的事情。他从来没有停下来看过河。
但现在,他看了。
那条河在雪夜里安静地流淌着,河面覆盖着薄薄的冰层,冰面上落满了雪,像一条通往远方的白色道路。
“你第一次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沈栀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你问我好不好。我说不好。你说你会找到我。我当时想——你不会的。你连美国都没来过,你没有钱,没有护照,没有签证。你怎么可能找到我?”
“但你还是来了。”
“你站在铁门外的那天早上,我以为是梦。我掐了自己一下,很疼,不是梦。你就站在我面前,隔着那道铁门,说‘我来了’。”
“我当时想——这辈子值了。”
陆时寒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我知道。我准备好了。”
“可能会很苦。”
“我不怕。”
“可能会死。”
“我也不怕。”
陆时寒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车内的光线很暗,只有仪表盘上微弱的蓝光照亮他们之间的空间。沈栀的脸在暗光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是亮的——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那你怕什么?”陆时寒问。
沈栀笑了。笑容很轻很轻,像一朵在深夜开的花。“怕你走在我前面。”
陆时寒沉默了一会儿,说:“不会的。”
然后他把目光转回了前方的路,踩下油门,车子加速驶入更深的雪夜。
他们到达剑桥市那个地址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那是一栋独栋的小房子,夹在两栋一模一样的房子之间,毫不起眼。灰色外墙,白色窗框,门前有一棵光秃秃的橡树,树枝上挂着一层薄薄的冰凌。陆时寒用陈远给的钥匙打开了门,屋里有一股很久没人住的味道——灰尘混合着暖气管道里陈旧的气息。
他打开灯,暖黄色的光洒满了整个客厅。客厅不大,但比地下室好太多了——有沙发,有电视,有一张餐桌,甚至还有一盆已经枯萎了的绿萝。厨房的冰箱里塞满了食物——面包、鸡蛋、牛奶、蔬菜、几盒冻肉,足够他们吃一周。
沈栀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像是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四个多月了。他从那个十平米的单人宿舍里走出来,进入一个真正的、有人情味的、可以称之为“家”的空间。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腿有点软,像是支撑了他太久的那根弦,终于可以松一松了。
陆时寒走到沙发边,拍了拍坐垫:“坐吧。饿不饿?我给你做饭。”
“你还会做饭?”沈栀坐下来的同时问。
“会煮面。”
“那叫会做饭?”
“方便面也是面。”
沈栀笑了。他看着陆时寒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翻找食物,背影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不那么单薄了。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流声和锅碗碰撞的声响。
那些声音让他安心。
比任何话语都让他安心。
过了大概十五分钟,陆时寒端了两碗面出来。面煮得有点过了,软塌塌地瘫在碗里,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煎得不太好,边缘有点焦了,但蛋黄还是溏心的,金黄色的液体在蛋白中间微微颤动。
沈栀看着那碗面,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怎么了?不好吃?”陆时寒有点紧张,“我煮的时间长了,下次——”
“不是,”沈栀拿起筷子,低头夹了一口面送进嘴里。面是咸的,带着酱油和葱花的味道,和棚户区隔间里那个晚上他带去的排骨完全没法比。但他吃得很快,一口接一口,像是在吃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
陆时寒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自己也低头吃起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响和吸面条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沈栀吃完最后一口面,连汤都喝完了,然后把碗放下来,看着陆时寒。
“你洗碗,”他说。
“凭什么?”
“面是你煮的,碗当然是你洗。”
“你不是客人吗?”
“我坐了四个多月的牢,今天第一天出来,我是贵宾。”
陆时寒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贵宾同学,请你把碗端到厨房来。”
沈栀端着碗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阿寒。”
“嗯?”
“谢谢。”
陆时寒洗碗的动作停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来找我。谢谢你没有放弃我。谢谢你——”沈栀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怕被风听到,“谢谢你活着。”
陆时寒转过身,看着站在厨房门口的沈栀。他穿着那件灰色连帽衫,戴着围巾,头发因为刚刚吃过面而有点凌乱。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坐了四个月牢的人,更像是一个刚从长长的旅途中归来的少年,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里有一种新的东西——安定的、踏实的、不再害怕的东西。
“我也谢谢你,”陆时寒说,“谢谢你活着等我。”
沈栀的眼眶红了,但他笑了。“那我们扯平了。”
“扯平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那个陌生的小房子里度过了第一个不用提心吊胆的夜晚。陆时寒睡沙发,沈栀睡卧室。门没有关——不是忘了关,是不想关。他们都需要知道对方就在不远处,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存在于同一个空间里。
沈栀躺在陌生的床上,看着陌生的天花板,听着客厅里陆时寒翻身时沙发发出的吱嘎声。那些声音让他觉得安心,比任何承诺都安心。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没有噩梦,没有惊醒,没有睡到一半忽然坐起来检查门窗是否锁好。他一觉睡到了天亮,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雪已经停了,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条纹。
他坐起来,听到厨房里有动静——陆时寒在做饭。
“起来了?”陆时寒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去洗脸,面好了。”
沈栀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只会煮面。”
“好吃就行。”
“不好吃。”
“那你别吃。”
“我偏吃。”
阳光照在两个人脸上,暖洋洋的。
这一刻,他们以为自己已经逃出来了。
但他们不知道——在城市的另一端,沈鹤鸣正坐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里,看着监控屏幕上定格的一帧画面。
画面上,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温洛克学校侧门外,一个人影从门缝里挤出来,另一个人影接住了他。
沈鹤鸣放大画面,看到了那两个人的脸。
陆时寒。沈栀。
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刘志刚。”
“沈先生。”
“可以开始了。”
“您是说要——”
“把那些东西寄给陈远。不用匿名,寄真的。让他知道,他手里的那些‘真相’,全是我故意给他的。”
“好的,沈先生。”
“还有一件事。”
“您说。”
“告诉他们——那场火的真正目的,不是杀陆时寒的养母,也不是杀陆时寒。是为了烧掉一份文件。一份关于陆时寒亲生母亲的文件。”
“什么文件?”
“你不是早就看过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刘志刚,你知道那份文件在哪,对吗?”
“我不——”
“你当然知道。因为你当初亲手把它从火场里拿了出来。”
“沈先生——”
“把它寄给陈远。让他转交给陆时寒。”
“你确定?”
“确定。因为陆时寒看到那份文件之后,就不会再想调查那场火了。他会恨那场火烧得不够彻底——因为那份文件让他知道,他这辈子最不该知道的事。”
沈鹤鸣挂了电话,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像一条蛇在吞吐信子。
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了。
“陆时寒,”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说,“你以为你逃出来了?你只是从一个笼子,走进了另一个。”
“而这次的笼子,是你自己选的。”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白茫茫的一片。
温洛克学校的铁门紧锁着,空荡荡的校园里没有一个人。
那座天使喷泉已经停了水,雕像的翅膀上挂满了厚厚的积雪,像一个被冻住的、张不开翅膀的天使。
而在那间小屋里,陆时寒和沈栀正面对面坐着,一人端着一碗有点糊了的面条,互相瞪着眼睛。
“你放了多少盐?”沈栀皱着眉。
“凭感觉放的。”
“你的感觉出问题了。”
“那你别吃。”
“我说了我偏吃。”沈栀低头扒了一大口面,嚼了两下,“……真咸。”
陆时寒看着他皱着眉头还要继续吃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即将收到什么。
也不知道那份文件会把他和沈栀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击碎成什么样。
但他此刻是笑的。
和沈栀一起。
就足够了。
第三天傍晚,陈远来了。
他带来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的一沓,封口处盖着红色火漆,印着一枚陌生的印章。
他把信封放在餐桌上,推到陆时寒面前。
“沈鹤鸣寄来的。用刘志刚的名义。”
陆时寒看着那个信封,没有立刻拆开。“里面是什么?”
“一份文件的副本。关于你亲生母亲的。”
陆时寒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亲生母亲?”
“对。”陈远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什么不该说的秘密,“你不是领养的。你是被送养的。你的亲生母亲——她当时和你养母住一个棚户区。那场火发生的时候,她也住在那里。”
“她——她也死在火里了?”
“没有。”陈远摇了摇头,“她活着。她一直在活着。只是——你找不到她。”
“为什么?”
“因为她不想被你找到。”
陈远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上面是一张照片——一个女人的照片,三十岁左右,眉眼温和,笑起来有一对浅浅的梨涡。她的样子,和陆时寒有七分像。
陆时寒看着那张照片,瞳孔猛地收缩。
“她不让我找到她?她为什么——”
“因为那场火不是沈鹤鸣放的。”
陈远的声音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陆时寒的呼吸停了。
“是你亲生母亲放的。”
“她放那把火,不是为了杀你养母,是为了杀你。”
陆时寒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为什么要杀我?”
陈远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因为你不是她亲生的。你是她丈夫和别人生的孩子。你亲生的父亲——是沈鹤鸣。”
陆时寒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后倒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栀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碎了。
瓷片四溅,像一场无声的爆炸。
【下一章预告】
陆时寒是沈鹤鸣的亲儿子——沈栀同父异母的哥哥。那场火的真正目标,从头到尾都是他。他的养母死了,他的亲生母亲想杀他,他唯一的亲人是沈鹤鸣。
而沈栀,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
下一章:血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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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出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