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寒在温洛克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地下室。
说是地下室,其实更像一个半地下的储藏间,比棚户区的隔间还要小,只有四平米左右。一扇巴掌大的窗户开在墙根处,能看到外面路人的脚踝和流浪猫的尾巴。没有独立卫生间,要和整栋楼的其他租户共用走廊尽头的厕所和淋浴间。房租是他打工一个月能承受的极限——每天在唐人街的中餐馆洗碗端盘子,从下午五点干到凌晨两点,一周休息一天,正好是周日。
周日早上,他会在七点准时醒来,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出门,走过三条街,穿过一片住宅区,然后站在温洛克学校的大铁门外。
黑色的铁栏杆,高约三米,顶端是尖的,像一排竖立的矛。铁门的缝隙很窄,窄到连一只手臂都伸不过去。但他和沈栀之间的对话,不需要通过手臂完成。
从第一周开始,温洛克学校的管理层就发现了一件怪事——每周日上午九点到十点,那个黑发黑眼的亚洲男生会准时出现在铁门外,不吵不闹,不尝试闯入,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隔着铁栏杆看着校园里的某个方向。
保安赶过他几次,用英语说"这里是私人领地,请你离开",他不走也不争辩,只是后退三步,退到公共人行道上。那个位置不属于温洛克学校,保安无权驱逐他。于是他就在人行道上站着,像一棵被移植到陌生土壤里的树,倔强地扎根在那里。
铁门里面三十米处,是那座天使喷泉。
喷泉底座上有一个大理石台面,沈栀每周日都会坐在那个台面上,面朝铁门的方向。他不能走到铁门边——沈鹤鸣派来的看守会盯着他,一旦他靠近出口,就会被强行拖回去。所以他选择了一个最远又最近的位置:远到看守不会警惕,近到他能看到陆时寒的身影。
三十米。这是他们之间唯一的距离。
隔着一片枫树林、一座喷泉、一道铁门、两个看守、一个父亲。
但三十米在视线里,又算什么呢?
陆时寒能看到沈栀坐在喷泉边,穿着深蓝色的校服外套,头发长了一些,刘海遮住了眉毛,比记忆中更瘦了,下颌线尖锐得像一把刀。但那双眼睛没有变——隔了三十米,陆时寒依然能看到那双眼睛里的光。比在北京的时候暗了一些,但没有熄灭。
沈栀也能看到陆时寒。他看到他穿着那件旧外套,背着那个洗得发白了的黑色书包,站在人行道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安安静静地看着自己。他的头发没怎么长,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但嘴角——嘴角偶尔会弯一下,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他们不说话。不是说不了,是不想说。因为在三十米的距离上喊话,会被看守听到,会被保安驱逐,会被沈鹤鸣知道。而他们不需要声音来传递那些东西——眼神就够了。
陆时寒站在铁门外,目光越过枫树林,越过喷泉,落在沈栀身上。
他用眼神说:我还在这里。
沈栀坐在喷泉边,目光穿过同样的距离,落在陆时寒身上。
他用眼神说:我看到了。
三十米。一扇铁门。两个沉默的人。
这就是他们每周日全部的交流。
第二周,陆时寒在铁门外等了四十分钟,沈栀没有出现。他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越收越紧。他开始担心沈栀是不是被转移了,是不是被沈鹤鸣带走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攥着铁栏杆,指节泛白,掌心被冰冷的铁条硌出红印。
九点五十分,沈栀终于出现在了喷泉边。他的左眼下方有一道淤青,从颧骨延伸到下巴,像一条青紫色的河流。嘴角破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他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瘸,像是在忍着疼。
陆时寒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攥着铁栏杆的手更紧了,紧到指关节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嚓声。他知道那些伤是谁打的——沈鹤鸣。也许还有他派来的看守。他用一种陆时寒无法插手的方式,在惩罚沈栀。
沈栀在喷泉边坐下来,抬起头,看着铁门的方向。他笑了一下,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没事。"
陆时寒看着他嘴角那道结了痂的伤,喉咙发紧。他用口型回了两个字:"谁打的?"
沈栀摇了摇头,又笑了一下,口型说:"不重要。"
不重要?陆时寒差点要喊出来。但他忍住了。他看到沈栀的眼神里有恐惧——不是对自己的恐惧,是对他喊出来的恐惧。如果陆时寒在这里失控了,沈鹤鸣会立刻把沈栀转移到别的地方去。到时候,他们连这三十米都没有了。
陆时寒把那些愤怒和心疼全部咽了回去,点了点头,用口型说:"下周见。"
沈栀笑了。这一次,笑得很轻很轻,像一朵在暗夜里开的花。
第三周,陆时寒带了一本书。他在铁门外的人行道上坐下来,背靠着铁栏杆,翻开书,开始读。书名是《百年孤独》,是他以前在高中图书馆里翻过的那本,但从来没读完。沈栀坐在喷泉边,远远地看着他读书的背影,忽然想起图书馆初遇的那一天。
"同学,你好。"
"我叫沈栀。"
"红豆奶茶,三分糖。"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只是重逢了一个早就该重逢的人。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重逢,是救赎——他用一杯奶茶,把自己送到了陆时寒面前。而陆时寒用十七年的沉默,把他钉在了命运的十字架上。
沈栀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七年前火灾留下的疤。疤痕已经变成了淡淡的肉粉色,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就像他知道陆时寒还在铁门外——即使他背对着自己,即使他读的是别人的故事,但他和自己之间只有三十米。
第四周,波士顿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陆时寒站在铁门外,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书包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他没有带伞,也没有戴帽子,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个被冻在了原地的雕像。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已经被冻得失去了知觉,但他没有缩成一团,因为他想让沈栀看到——他还在这里,即使风雪交加。
沈栀从宿舍楼走出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个雪中人。
他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撞了一下。陆时寒的头发上全是雪,连睫毛上都挂了霜,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棵在雪地里生长了太久的白桦树。他的嘴唇冻得发紫,但他的眼睛是亮的——看到沈栀的那一瞬间,那双眼睛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沈栀跑向喷泉的时候,腿上的伤还在疼,但他顾不上那些了。他在喷泉边坐下,大口大口地喘气,呼出的白雾在空中散开,像一句无声的告白。他看着陆时寒,用口型说:"你冷吗?"
陆时寒摇了摇头,嘴角弯了一下。口型:"不冷。"
撒谎。沈栀看得到他冻红的鼻尖和发颤的下巴。但他没有揭穿,只是低下头,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里面夹着一支笔。他飞快地写了一行字,然后把笔记本举起来,隔着三十米的距离给陆时寒看。
"下周日别来了,太冷了。"
陆时寒看着那行字,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支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纸,写了一行字,举起来:"不来你怎么办?"
沈栀看到他举起来的纸,眼眶红了。他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举起来:"我会死的。"
不是"我会想你",不是"我会难过",是"我会死的"。沈栀用最直白、最粗糙、最不加修饰的方式,说出了他的恐惧——如果没有这每周一面的三十米,他会死在温洛克学校。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死,是某种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他会在没有陆时寒的世界里,一点一点地凋零,像一朵被拔掉了根的栀子花。
陆时寒看着那行字,手指微微发抖。他在纸上写道:"那我更得来了。"
沈栀笑了。他的眼泪和雪花一起落在笔记本上,把墨水洇成了模糊的痕迹。他把笔记本合上,贴在心口,隔着三十米的距离,朝陆时寒点了点头。
陆时寒也点了点头。
他们在风雪中完成了那个约定——即使下刀子,他也会来。每周日,铁门外,三十米,不见不散。
第五周,沈栀的笔记本写满了。
他把它藏在宿舍的床垫下面,每周日拿出来和陆时寒交换一次。他们不寄信——信会被拦截。他们只交换笔记本,隔着三十米的距离,用眼神和口型完成交接。陆时寒把手里的旧笔记本放在铁门边的台阶上,然后后退三步。沈栀会在确认四周无人注意的时候跑向铁门,抓起笔记本,跑回喷泉边。他翻到陆时寒写的那一页,开始读。
"阿寒:今天我找到了第二份工作。凌晨三点到早上七点,在24小时便利店当收银员。这样我每周可以多赚一百二十美元。你在学校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看到你瘦了,我心疼。"
沈栀看着那行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陆时寒在波士顿打了三份工——唐人街中餐馆的洗碗工、便利店收银员、周末的华人超市搬运工。他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在那么小的地下室里挣扎着活下去,就是为了每周日能站在铁门外,隔着三十米的距离看他一眼。
沈栀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道:"笨蛋。你瘦得比我厉害。你是不是不吃饭了?你本来就胃不好,再这样下去会垮掉的。我不许你这样。你要是病倒了,谁来救我?"
他把笔记本放回铁门边的台阶上,跑回喷泉边。
陆时寒等他跑远了,才走过去拿起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看到那行字。他嘴角弯了一下,写道:"你管我?你先管好你自己。下周要是再看到你身上有新伤,我就不来了。"
沈栀看到那行字的时候,笑出了声。笑声在空荡荡的校园里回荡,惊飞了停在喷泉边的一只鸽子。他擦掉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写道:"你威胁我?谁教你的?"
陆时寒写道:"你教的。"
沈栀看到那两个字,心里又酸又甜。他写道:"好吧。成交。下周你看不到新伤。但你也要答应我——多吃点饭。你太瘦了,我看着心疼。"
陆时寒写道:"成交。"
那个笔记本成了他们的"周记本"——每周交换一次,上面写着他们的日常、他们的思念、他们的争吵和和解。他们隔着三十米的距离,隔着铁门和看守,隔着风雪和枫叶,在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上,拼凑出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世界。
第七周,沈鹤鸣来了。
陆时寒站在铁门外的时候,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校园里。沈鹤鸣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昂贵的深灰色大衣,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他没有看陆时寒,径直走向了喷泉边坐着的沈栀。
沈栀看到他父亲的那一刻,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
沈鹤鸣在他身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不知道说了什么,陆时寒听不到——距离太远了,远到他的声音被风刮走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像电磁波一样的嗡嗡声。
但陆时寒能看到沈栀的表情。从僵硬变成恐惧,从恐惧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彻底的、深入骨髓的冰冷。那冰冷让陆时寒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沈鹤鸣说完话,转身离开了。经过铁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转过头,隔着铁栏杆看了陆时寒一眼。那个眼神——平静的、冰冷的、居高临下的——让陆时寒想起了冬天最深处的井水。冷的,黑的,看不到底的。
然后沈鹤鸣上车,离开了。
陆时寒站在铁门外,看着沈鹤鸣的车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然后看向喷泉边的沈栀。沈栀依然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他手里攥着那本笔记本,攥得指节泛白,纸张在他手里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陆时寒掏出笔和纸,写了一行字,举起来:"他说什么了?"
沈栀抬起头,看到他举起的纸,嘴唇动了动。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沈鹤鸣说的是——"你要是继续和他见面,我会让他在波士顿待不下去。不只是赶走他,是让他永远消失。你信不信我做得到?"
他信。沈鹤鸣做得到。他在波士顿有资源,有人脉,有足够多的钱买通足够多的人,让一个没有身份、没有背景、没有合法签证的中国少年消失在城市的某个角落。没有人会找他,没有人会记得他,没有人会为他掉一滴眼泪。
除了沈栀。
沈栀在笔记本上写道:"他说你只有三个月。"
陆时寒看到那行字的时候,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三个月。沈鹤鸣给了他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之后,要么沈栀放弃见他,要么陆时寒从这个城市消失。没有第三种选择。
陆时寒写道:"三个月够了。够我办一件事。"
沈栀写道:"什么事?"
陆时寒写道:"找到你的新监护权的漏洞,让你恢复自由。"
沈栀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发抖。他写道:"你怎么找?你连律师都请不起。"
陆时寒写道:"我认识一个人。他叫陈远。我打听到他在波士顿开了律所。他能帮我。"
沈栀写道:"陈远是谁?"
陆时寒写道:"我养母的侄子。她在火灾前见过他,跟他说过一些事。也许他知道什么。"
沈栀看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个他不敢想的念头——如果陆时寒找到陈远,他会知道什么?那场火的真相?沈鹤鸣的目的?还是别的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他不知道。但他别无选择。
他写道:"小心。他查得到你的每一步。"
陆时寒写道:"我知道。所以你要帮我。"
沈栀写道:"怎么帮?"
陆时寒写道:"每周日,你把你知道的沈鹤鸣的事写给我。越多越好。不管是大事还是小事,只要和他有关。我要拼出一张完整的图。"
沈栀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他知道陆时寒在做什么——他在赌。用自己的命,赌一个翻盘的机会。如果赌赢了,他和沈栀都能自由。如果赌输了,他和沈栀都会万劫不复。
沈栀写道:"好。"
一个字。沉重得像一块石头。
陆时寒看到那个"好"字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轻,但沈栀看到了。他也在心里说了一声"好"——不是对陆时寒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从此以后,每周日的见面变成了情报交换。陆时寒站在铁门外,沈栀坐在喷泉边,他们用笔记本传递着关于沈鹤鸣的一切——他的行程、他的人脉、他的生意、他的弱点。沈栀从温洛克学校的图书馆里翻出沈鹤鸣公司的年报,从舍监办公室偷来沈鹤鸣寄给他的信,从看守的对话里拼出沈鹤鸣在波士顿的活动轨迹。
他把这些信息一点一点地写在笔记本上,像一只蜘蛛在织一张网——每一根丝都细不可见,但成千上万根交缠在一起,就能困住一头野兽。
第十周,波士顿的雪越下越大了。
陆时寒站在铁门外的时候,雪已经没过了他的脚踝。他的鞋子是旧的,不防水,雪水渗进去,冻得他的脚像两块冰。他裹紧了那件旧外套,缩着脖子,像一只在风雪中挣扎求生的小动物。但他没有走,因为今天是周日。
沈栀从宿舍楼跑出来的时候,看到他缩成一团的样子,心疼得差点哭出来。他在喷泉边坐下,打开笔记本,写道:"你发烧了。"
陆时寒的嘴唇冻得发紫,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他写道:"没有。"
沈栀写道:"你骗人。你脸都红了。"
陆时寒写道:"那是冻的。"
沈栀写道:"你回去。今天不聊了。快回去休息。"
陆时寒盯着那行字,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写道:"我不走。我走了你怎么办?"
沈栀看着他写的那行字,眼泪掉了下来——在零下十度的风雪里,泪水和雪花混在一起,在他脸上结成一层薄薄的冰。他的手指在颤抖,但他还是拿起了笔,写道:"你走了我会死。但你死了我也会死。所以你回去好好休息。下周再来。我保证还在。"
陆时寒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他知道沈栀说的是真的。他现在的状态撑不了太久,如果倒下了,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他咬了咬牙,写道:"好。下周见。"
沈栀写道:"下周见。"
陆时寒把笔记本放回铁门边的台阶上,转身走进了风雪里。他的背影很瘦,很单薄,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但他走得很稳,一步、两步、三步,没有回头。
沈栀看着他走远,直到他的背影被风雪完全吞没,才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你走了,但我会等你。"
然后把笔记本合上,贴在心口。
第十一周,陆时寒没有来。
沈栀在喷泉边坐了一整个上午,从天亮坐到中午,从中午坐到下午,直到夕阳把雪地染成了橘红色。铁门外没有人影,人行道上空空荡荡的,只有几串脚印——是昨晚路人留下的,已经被新雪覆盖了大半。
沈栀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他想起陆时寒上周日的样子——发烧,缩成一团,嘴唇发紫。他应该强迫他回去的。他应该在笔记本上写"你回去,明天再来"——而不是"下周见"。下周太久了。他等不了。
下午三点,沈栀终于站起来,拖着僵硬的双腿走回宿舍楼。他的膝盖因为坐太久而发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但他没有哭——他告诉自己,陆时寒只是病了,下周会来的。他一定会来的。
第十二周,陆时寒来了。
比平时晚了十分钟,比平时瘦了一圈,脸上没有血色,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青黑色。但他的眼睛里是有光的——看到沈栀的那一刻,他笑了,笑容很疲惫,但很真。
沈栀在喷泉边站起来,差点要跑向铁门。但他忍住了——看守在盯着他。他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写道:"你上周去哪了?"
陆时寒写道:"病了。发烧,烧了三天。"
沈栀的眼眶红了。他写道:"你骗我。你上次说没发烧。"
陆时寒写道:"这次是真的。我躺了三天,起不来。对不起。"
沈栀看着那三个字——"对不起",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笔记本上,把墨迹洇成了模糊的云。他写道:"不说对不起。你来了就好。"
陆时寒写道:"我找到了陈远。"
沈栀的手指猛地收紧。他写道:"他怎么说?"
陆时寒写道:"他说他要见你。"
沈栀盯着那行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陈远要见他。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手里有证据?意味着他知道那场火的真相?意味着——他可以帮助陆时寒翻盘?
沈栀写道:"什么时候?"
陆时寒写道:"下周日。他会来铁门这边。你只要走到铁门边就行。"
沈栀写道:"看守不会让我靠近铁门。"
陆时寒写道:"我知道。所以你要想办法。偷他的钥匙,或者找一个能引开他注意力的时机。你只有五分钟。"
沈栀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飞速地运转。偷钥匙?他在温洛克学校的三个月,已经摸清了看守的作息规律。每周日下午两点到两点十五分,他会去保安室交接班,铁门附近有一小段时间是无人看管的。如果他能在这十五分钟内跑到铁门边——
他写道:"我试试。"
陆时寒写道:"不是试试。是必须。"
沈栀看着那四个字,点了点头。
第十三周的周日,波士顿晴,零下十二度。
陆时寒站在铁门外,身边多了一个人。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黑色羽绒服,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文而精明。陈远。陆时寒养母的侄子,当年在火灾前见过他养母一面。那个女人在生命的最后几天,把最重要的话告诉了唯一的亲人——"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帮我找到沈鹤鸣的把柄。他不能逍遥法外。"
陈远花了七年时间去查沈鹤鸣,查到了足够多的东西。但他需要沈栀的证词——沈鹤鸣的亲儿子,亲眼目睹过那场火的人。
下午两点整,沈栀出现在喷泉边。
他看了一眼铁门外的两个人,心脏跳得飞快。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快步走向宿舍楼。看守看了一眼他的方向,没有起疑——他以为沈栀只是回宿舍拿东西。
沈栀走进宿舍楼,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从后门溜了出去,绕过了主楼的监控盲区,沿着枫树林的边缘,一路小跑到了铁门边。
铁门外的陆时寒看到他出现的那一刻,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三个月的等待。三个月的守望。三个月的笔谈。他终于在三十厘米的距离里,看到了沈栀的脸。
不是三十米,是三十厘米。
铁栏杆的缝隙,窄到一只手都伸不过去。但他们的脸,隔着一道冰冷的铁栏杆,相距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他们能闻到彼此的气息,能看到彼此睫毛上的冰霜,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沈栀喘着气,呼出的白雾扑在陆时寒脸上,温热的,潮湿的。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他还有很多话要说,没有时间哭。
陈远走上前,隔着铁门,低声说:"沈栀,我需要你回答几个问题。"
沈栀点了点头。
"那场火发生的时候,你在现场。你有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人?或者听到任何可疑的声音?"
沈栀闭上眼睛,回忆七年前那个夜晚。他在棚户区的巷口,闻到烟味,看到火光。然后他冲进去找陆时寒,被掉落的木梁砸伤了手。他听到有人在喊——不是喊救火,是喊"跑"。
"有一个人,"沈栀说,"我听到了他的声音。他在喊'快跑'——不是喊给别人听的,是喊给他自己听的。他的声音很年轻,像是吓坏了,又像是在完成任务。"
陈远的眼神变了一下。"你还能记得那个声音吗?"
沈栀想了想,说:"我记得。那是——"
他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想起来了。
那个声音,和他父亲沈鹤鸣的司机刘志刚的声音一模一样。七年前,沈鹤鸣的司机,那个开车送沈鹤鸣去机场的人。
"刘志刚,"沈栀低声说,"我父亲以前的司机。"
陈远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他还在沈鹤鸣手下吗?"
"不知道。但我可以查。"
陈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从铁门缝隙里塞给沈栀:"这是他的地址和电话。你联系他,就说你想见他。"
沈栀接过纸条,攥在手心里。
"时间到了,"他听到远处的脚步声——看守交接班结束了。
陆时寒看着他的眼睛,用口型说:"快去。"
沈栀点了点头,把纸条塞进口袋,转身跑向枫树林。他的脚步很轻很快,像一只在雪地上奔逃的鹿。他没有回头。
陆时寒看着他消失在枫树林深处,攥紧了铁栏杆。
陈远站在他身边,低声说:"你的朋友比你想象的聪明。"
"我知道。"
"但他知道的也比你想象的多。"
"我知道。"
"你还想继续?"
陆时寒转过头,看着陈远的眼睛。"我养母死在他父亲手里。我答应过沈栀要找到真相。我不会停。"
陈远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那就继续。"
他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开门,坐进去。
陆时寒依然站在铁门外,看着枫树林的方向。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像撒了一层银粉。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里融化成一小滴水珠。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风雪里。
身后,铁门依然紧闭着。但有一些东西,已经被打开了。
没有人注意到的是——温洛克学校主楼的顶层,一间没有亮灯的房间的窗口,站着一个男人。
沈鹤鸣。
他手里拿着一杯红酒,透过窗户,看着铁门外的陆时寒和陈远消失在风雪中。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诡异。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刘志刚?"
"沈先生。"
"你最近可能会接到一个电话。沈栀打的。他会问七年前的事。"
"我该怎么说?"
"照实说。"
"……沈先生?"
"照实说。一个字都别改。因为我要让他知道——他以为的真相,只是我给他看的第三层。"
沈鹤鸣挂了电话,把红酒一饮而尽,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世界,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陆时寒,"他轻声说,"你查得越深,就会发现越多的东西。但那些东西,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
他把酒杯放在窗台上,转身走进房间的阴影里。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轻响。
而在铁门外风雪中的陆时寒,并不知道自己正在一步步走向沈鹤鸣设下的下一个陷阱。他只知道——他离真相越近,离危险就越近。
但他不怕。
因为每一周日的三厘米,已经足够他走完剩下的路。
当晚十一点,沈栀躺在宿舍床上,手里攥着陈远给的那张纸条。刘志刚的电话号码写在一张发黄的便签纸上,墨迹有些褪了色,但还能辨认清楚。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不是不敢,是时机未到。他需要等——等一个更安全的时间,一个不会被监控捕获的时机。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床垫下那摞便签纸的最底层。那里已经积累了近六十张他写的信和陆时寒写给他的周记,每一页都承载着一个秘密。
沈栀关了台灯,躺回枕头上,闭上眼睛,开始默念那串数字——一遍、两遍、三遍。他要把这串号码刻进骨头里,以防哪天纸条被搜走,他还能记得住。
但在他默念到第十七遍的时候,宿舍门轻轻地响了一声。
有人在外面。
沈栀的呼吸瞬间停了,手指在被窝里攥紧了。脚步声很轻,像是什么人故意压低了声响,在他门外停了三秒钟,然后走远了。
他等了一分钟,确认那人已经走远,才从枕头下摸出一把美工刀——那是他趁舍监不注意时从教室顺来的,藏在枕头夹层的刀片,像一颗随时准备跳起的心脏。
他没有起来,也没有出声。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在那个十一月的深夜,在铁门之外的风雪中,陆时寒也醒着。他坐在没有暖气的四平米地下室里,身上裹着两条旧毯子,手里是那本翻烂了的《百年孤独》。他读到第一百二十页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那是全书最著名的一句话:
"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陆时寒看着那句话,忽然觉得命运的齿轮正在悄然转动。有些真相,会在你以为最不可能的时候,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在你面前。
他合上书,拿起手机,给那个永远接不通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沈栀,下周日,我会带你去一个地方。一个你父亲永远不会找到的地方。等我。"
然后他把手机锁屏,关灯,躺回那张冰冷潮湿的单人床上。
黑暗中,他轻声说了一句话——"沈栀,我说过要变成很厉害的人。现在我开始变了。变得够硬、够狠、够不怕死。那样才能保护你。"
窗外,波士顿的雪还在下。
而在温洛克学校的宿舍里,沈栀也轻声说了一句话——"阿寒,我说过要等你。现在时间到了。你准备好了吗?"
两道声音,隔着一座城市,隔着风雪和铁门,像是落在同一个节拍上。
命运正在收网。
而真相,比任何人想象得都要残酷。
【下一章预告】
陈远的调查有了突破性的进展。沈栀联系上了刘志刚——那个七年前在火灾现场喊"快跑"的男人。刘志刚愿意作证,但条件是沈栀必须离开温洛克学校,和他当面谈。
陆时寒策划了一次逃亡。在第十四周的周日,温洛克学校铁门外,他们将实施一个精心设计的计划——引开看守,打开铁门,带沈栀离开这座囚笼。
但沈鹤鸣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
下一章:出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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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