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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江东旧部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项羽勒住了马。

前方,一条小路隐入晨雾中,两侧是低矮的丘陵,覆盖着枯黄的杂草和稀疏的松林。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霜的气息,远处隐约传来鸡鸣声——那是江东村庄的动静,和中原不一样,和淮北也不一样。这里的鸡鸣声里没有战火的回响。

“大王,”王二催马赶上来,声音压得很低,“前面就是会稽地界了。再走二十里,就到季布将军家的庄子。”

项羽没有立刻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二十三个,包括他自己。有人趴在马背上,有人脸色发青,有人嘴唇冻裂了还在渗血。三个冻伤最重的士兵被绑在马背上,已经昏昏沉沉,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斥候呢?”项羽问。

“已经派出去了。”王二说,“按大王的吩咐,走小路去季将军的庄子。那斥候原籍会稽,这一带的地形他熟。”

项羽点了点头,翻身下马。他的腿一落地就一阵发麻——连续赶路,甲胄里的衬衣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膝盖以下几乎没了知觉。他蹲下来,抓起一把土,捏了捏。

土是湿的,带着腐叶的味道。

江东的土。

他把土放下,站起来,看着那条隐入晨雾的小路。

“让兄弟们下马歇一歇。”他说,“一刻钟。吃点东西,喝口水。”

“大王——”

“歇一歇。”项羽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王二没有再说话。

二十三个人陆续下马,有人直接瘫坐在地上,有人靠着马肚子喘气,有人掏出干粮——硬得像石头的麦饼,掰开来,里面还是干的。项羽接过一块麦饼,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走到那三个冻伤最重的士兵面前,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们的额头。烫,像火炭一样烫。

“大王……”其中一个士兵睁开眼睛,眼神涣散,“末将……末将还能走……”

“能走。”项羽说,“你跟着本王,一定能走到。”

士兵咧了咧嘴,想笑,但嘴角只扯了一下就昏过去了。

项羽站起来,转身走回队伍前面。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条小路。

一刻钟后,马蹄声从雾中传来。

所有人同时握住了兵器。项羽没有动——他听得出那马蹄的节奏,是自己人。

果然,一匹马从雾里冲出来,马上的斥候翻身落地,单膝跪在项羽面前。

“大王,末将已到季将军庄园,见到了季将军本人。”

“季将军怎么说?”

“季将军说——请大王稍候,他亲自率兵来接应。”斥候抬起头,“季将军还说,请大王务必等他,不要走大路。”

项羽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亲自来?”

“是。季将军说,大王能活着回来,他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把大王安全接到庄上。”

项羽沉默了一会儿。

“他带了多少人?”

“五十名亲兵,都是季家的精锐。”斥候说,“季将军让末将先回来报信,他随后就到,大约半个时辰。”

项羽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转身走回队伍里,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季将军来接应,咱们就在这里等。”他的声音很平静,“所有人,把兵器擦干净,把马喂饱。等季将军到了,咱们一口气走到庄上,中间不停。”

没有人说话。二十三个人开始默默地擦兵器、喂马、整理行装。项羽靠在一棵树上,闭上眼睛。

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追兵的脚步声,是江东的脚步声——远处有人挑着担子走过,扁担吱呀吱呀地响;有妇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有狗叫声,从山坳里传出来。

这些声音,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

上一次听到,是什么时候?

他记不清了。

半个时辰后,雾里传来了马蹄声。

这一次,不是一匹马,是几十匹马。

项羽站起来,手按在霸王戟上。二十三个人全部站了起来,握紧了兵器。

雾里,一匹马冲了出来。

马上的人穿着一身旧甲,没有盔缨,没有披风,只有一把横在背上的铁剑。他的脸上有风霜的痕迹,眼睛很亮,看到项羽的那一刻,他勒住了马。

然后,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末将季布,参见大王。”

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

项羽走过去,伸手扶起他。

“季将军。”

季布抬起头,看着项羽。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激动,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情绪,在看到项羽的那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大王,”他的声音有点发抖,“末将……末将以为大王……”

“以为本王死了?”项羽说。

季布没有回答,只是低下了头。

项羽拍了拍他的肩膀。

“本王没死。”他说,“本王回来了。”

季布抬起头,眼睛红了。

“大王,”他说,“末将……末将一直在等大王回来。”

项羽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季布站起来,转身朝雾里喊了一声:“出来!”

五十匹马,从雾里走了出来。马上的人全是季家的亲兵,穿着清一色的黑甲,腰间挂着刀,背上背着弓。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翻身下马,抱拳行礼。

“末将季布亲兵队长,参见项王!”

项羽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起来。”

亲兵队长站起来,退到一边。季布走到项羽面前,低声说:“大王,庄上已经准备好了。医者、粮草、马料,都备齐了。请大王随末将来。”

项羽回头看了一眼那二十三个人。

“走。”

季布在前面带路,五十名亲兵分成两列,把项羽一行护在中间。小路越来越窄,两侧的丘陵越来越高,松林越来越密。项羽走在队伍中间,霸王戟横在马背上,眼睛一直盯着前方。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庄园。

庄园不大,依山而建,四周是高高的围墙,墙头上插着几面旗子——不是楚旗,也不是汉旗,是季家的家旗。大门是木制的,很厚,上面钉着铁钉。门口站着两个哨兵,看到季布回来,立刻打开了大门。

“大王,请。”季布翻身下马,亲自为项羽牵马。

项羽没有下马。他骑着马,走进了庄园的大门。

庄园里很安静。几间瓦房错落有致地排列着,中间是一个大院子,铺着青石板。院子里已经站了十几个人——有医者,有伙夫,有马夫。看到项羽进来,所有人同时跪了下来。

“参见项王!”

项羽勒住马,看着那些人。

他们的脸上有敬畏,有激动,有好奇,但更多的是——期待。

项羽翻身下马。

“起来。”他说,“都起来。”

十几个人站了起来。医者走上前来,看了一眼那三个冻伤的士兵,脸色变了。

“大王,这三位——”

“救。”项羽说,“本王把他们带回来了,你就要把他们救活。”

医者没有多说,立刻招呼人把三个士兵抬进屋里。

季布走到项羽身边,低声说:“大王,请随末将来。”

项羽跟着季布走进一间瓦房。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张地图,桌上摆着几卷竹简。季布关上门,转身跪了下来。

“大王,”他的声音很低,“末将……末将有罪。”

“什么罪?”

“末将未能及时接应大王,让大王在钱塘江边——”

“起来。”项羽打断他。

季布没有动。

“起来。”项羽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硬。

季布站了起来。

项羽走到地图前,看着那张图。图上画的是江东——会稽郡、丹阳郡、九江郡,每一条河、每一座山、每一条路,都标得清清楚楚。他的目光落在吴县上,停了一会儿。

“江东现在什么情况?”他问。

季布走到他身边,指着地图说:“汉廷在楚地的县令,多为旧楚降官。他们对汉廷阳奉阴违,对大王暗中同情。但——”

“但什么?”

“但陈平的情报网,已经渗透到县城层面了。”季布的声音很沉,“末将截获过几封密信,都是陈平的人从会稽发往长安的。他们已经在查大王的下落。”

项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地图。

“旧部呢?”他问。

季布沉默了一会儿。

“钟离眜将军已经隐姓埋名,末将派人去找过他,他说——他说等大王的消息确认了,他自然会出来。”季布顿了顿,“其他旧部,有的已经归隐,有的还在观望。末将不敢贸然联络他们,怕暴露大王的位置。”

“豪强呢?”

“豪强……”季布苦笑了一声,“大王,江东豪强,两头下注。他们表面上对末将客客气气,但暗地里,有人已经和汉廷官吏搭上了线。末将查过,至少有五家豪强,派人去过县衙。”

项羽转过身,看着季布。

“你呢?”

“末将?”季布愣了一下,“末将——”

“你为什么不降汉?”项羽问。

季布的脸色变了。

“大王,”他的声音很硬,“末将的命是大王给的。末将的家人,是大王救的。末将要是降了汉,末将就不是人了。”

项羽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拍了拍季布的肩膀。

“本王没看错人。”

季布的眼睛又红了。

“大王,”他说,“末将……末将一直在等大王回来。末将知道,大王一定会回来的。”

项羽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门外传来脚步声。亲兵队长在门外说:“将军,医者说那三个兄弟的命保住了,但需要休养,至少一个月不能下床。”

季布看了项羽一眼。

项羽点了点头。

“让他们好好养着。”他说,“本王欠他们一条命。”

季布转身对门外说:“听到了吗?让医者用好药,别省。”

“是。”

脚步声远去了。

季布转回头,看着项羽。

“大王,”他说,“接下来,大王打算怎么办?”

项羽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是江东的山。

山不高,但连绵起伏,一直延伸到天边。山上有松林,有竹林,有梯田。田里的稻子已经收割了,只剩下枯黄的稻茬。远处,有炊烟升起来,在晨雾中缓缓飘散。

“本王要去吴县。”项羽说。

季布的脸色变了。

“大王——”

“本王要去吴县。”项羽重复了一遍,“本王回来了,就要让江东的人知道。让那些观望的人知道,让那些两头下注的人知道,让那些以为本王死了的人知道——本王回来了。”

“可是大王,吴县有汉廷的官吏——”

“本王知道。”

“陈平的情报网——”

“本王知道。”

“大王——”

“季将军。”项羽转过身,看着季布,“本王从垓下杀出来,二十八个人,死了五个,才走到这里。本王不是为了躲躲藏藏才回来的。本王是为了——”

他停住了。

季布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项羽没有说下去。

他转回头,看着窗外的山。

“准备一下。”他说,“明天,本王要去吴县。”

季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跪了下来。

“末将遵命。”

项羽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着窗外的山。

山的那边,是吴县。

山的那边,是江东的百姓。

山的那边,是他必须面对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