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项羽就醒了。
不是被冻醒的——虽然冬夜的寒气确实刺骨,他的甲胄上结了一层薄霜,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但他醒,是因为听到了水声。
钱塘江的水声。
他翻身坐起来,看了一眼四周。十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枯草丛里,有人蜷缩着身子,有人把马鞍当枕头,有人还在打鼾。刘三靠在一棵树上守夜,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大王?”
“听到了。”项羽站起来,走到林子边缘,拨开树枝。
前方,钱塘江横在夜色中。
江面很宽,比他在上游见过的任何一段都宽。水是暗黑色的,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对岸黑沉沉一片,看不见灯火,也看不见人影。
但项羽知道,那里有人。
汉军的人。
“斥候回来了吗?”他问。
刘三走到他身边:“还没。按路程,应该快了。”
项羽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江面。
他记得上一次渡江是什么时候——那是垓下突围后的第一个夜晚,他站在船头,看着对岸的江东,身后是十七个人替他断后的喊杀声。那一次,他渡过来了。
这一次,他还要渡过去。
但这一次,没有船。
身后传来脚步声。项羽没有回头,他知道是其他人醒了。十个人,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走到林子边缘,看着那条江。
没有人说话。
沉默中,远处传来马蹄声。所有人同时握紧了兵器,但项羽没有动。他听得出那马蹄的节奏——是自己人。
果然,一匹马从夜色中冲出来,马上的斥候翻身落地,单膝跪在项羽面前。
“大王,末将沿江探了五里,找到了两处可以渡江的地方。”
“说。”
“上游三里处是钱唐渡口,有汉军重兵把守,末将数了数,至少有两百人。渡口所有船只都被征用了,有几条被凿沉在岸边。”
项羽的眉头没有动。他预料到了。
“另一处呢?”
“渡口下游三里,有一处浅滩。”斥候抬起头,“末将试过水,水深不过马腹,但江面很宽,至少有两百步。对岸有汉军巡逻队,大约二十人,每隔半个时辰换一次岗。”
项羽沉默了一会儿。
“浅滩的水温如何?”
斥候犹豫了一下:“很冷,大王。末将只在水里站了一会儿,腿就麻了。如果全军涉水,末将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有人撑不住。”
项羽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回林子里,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条线代表钱塘江,又画了两个点代表渡口和浅滩。十个人围过来,蹲在他身边。
“渡口有两百人,咱们硬攻就是送死。”项羽的声音很平静,“浅滩水浅,但江面宽,对岸有巡逻队。如果咱们趁夜色涉水过江,巡逻队发现后,只需要一刻钟就能把消息传到渡口。到时候,咱们在江心,汉军在岸上,就是活靶子。”
没有人说话。
项羽抬起头,看着那十个人。他们的脸上有泥,有血痕,有冻裂的伤口,但眼睛都是亮的——那种把命交到他手里之后,就不再害怕的眼睛。
“所以,本王需要五个人。”
“五个人?”
“五个人,骑马去渡口,点燃火把,制造主力强攻的假象。”项羽的声音很稳,“汉军守军看到火把,会以为本王要从渡口强攻,把所有兵力都调到正面。本王带剩下的人,从浅滩涉水过江。”
刘三第一个开口:“大王,佯攻的人怎么撤?”
“完成任务后,也来浅滩渡江。”
“那他们——”
“会比本王晚。”项羽打断他,“晚多久,看命。”
沉默。
然后,一个老兵站了起来。
“末将去。”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五个人,站了出来。
项羽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他们的脸,他记得。一个叫王二,一个叫赵四,一个叫陈七,还有两个,他只知道姓,不知道名。
“你们想好了?”
“想好了。”王二说,“末将们跟着大王从垓下杀出来,早就把命豁出去了。大王能带兄弟们过江,末将们就值了。”
项羽站起来,走到王二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活着回来。”
“末将尽力。”
项羽没有再说什么。他翻身上马,看了一眼剩下的四个人。
“走。”
五匹马,沿着江岸向下游奔去。身后,渡口方向传来马蹄声——那是佯攻的五个人,正在向渡口靠近。
项羽没有回头。
他催马向前,眼睛盯着前方的浅滩。
江水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到了。
项羽勒住马,翻身下来。浅滩的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他伸手探了探水——冷,刺骨的冷,像刀子一样扎进手指。
“下马。”他的声音很轻,“牵着马,跟着本王走。不要出声,不要点火把。”
四个人学着他的样子,翻身下马,牵着马缰,走进水里。
水没过脚踝时,项羽倒吸了一口凉气。
水没过膝盖时,他的腿开始发麻。
水没过马腹时,他听到身后有人闷哼了一声。
“撑住。”项羽说,“还有一半。”
他继续向前走,霸王戟横在马背上,一只手握着戟杆,一只手牵着马缰。水越来越深,最深的地方到了他的胸口,冰冷的水灌进甲胄的缝隙,像无数根针扎在皮肤上。
他的牙齿开始打颤。
但他没有停。
身后,四个人也没有停。
走到江心时,渡口方向突然亮起了火光。
项羽回头看了一眼。
渡口那边,火把像星星一样亮起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隐约能听到喊杀声——那是佯攻的五个人,正在制造强攻的假象。
“他们动手了。”身后有人说。
“别回头。”项羽说,“继续走。”
他转回头,继续向前。
水越来越浅了。
快到对岸时,项羽突然听到一声弓弦响。
然后是一声惨叫。
他猛地回头——身后,一个士兵胸口插着一支箭,身子晃了晃,栽进水里。水花溅起来,在月光下泛着白光。
“有巡逻队!”有人喊。
项羽没有犹豫。他松开马缰,霸王戟入手,转身冲向岸边。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水花在他脚下炸开,每一步都踩得很深,但速度不减。岸上,汉军巡逻队正在列阵,队长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弓,正在搭第二支箭。
项羽没有给他机会。
他冲上岸,霸王戟横扫而出!
队长根本没反应过来。他只看到一道黑影从江水里暴起,然后脖子一凉——霸王戟的月牙刃已经切开了他的喉咙。
“杀!”
项羽一声暴喝,冲进巡逻队。
五个人,对二十个人。
但项羽不是人。
他是猛虎。
霸王戟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弧线,每一戟都带走一条命。汉军巡逻队根本挡不住——他们的刀剑碰到霸王戟就被震飞,他们的身体被月牙刃切开,他们的阵型在项羽一个人的冲击下彻底崩溃。
不到半刻钟,二十个人,死了十五个,剩下的五个跑了。
项羽站在岸边,霸王戟上滴着血。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清点人数。”他的声音很哑。
四个人从水里爬上来——不,是三个人。那个中箭的士兵,已经沉进了江水里,被冲走了。
“大王,”一个人跪在岸边,声音发抖,“末将……末将没拉住他……”
项羽走过去,蹲下来,看着江水。
水面上什么都没有了。
“他叫什么名字?”项羽问。
“末将……末将不知道……他是从半路上跟来的,末将只记得他姓张……”
项羽闭上眼睛。
又一个人,死了。
他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欠他一条命。
“大王,”另一个人指着渡口方向,“佯攻的人回来了!”
项羽睁开眼睛,站起来。
江面上,三匹马正在涉水过来。马上的人浑身湿透,有人身上还带着箭。
三匹马。
五个人,回来了三个。
项羽站在岸边,看着那三匹马一步一步地靠近。水花在他们身边溅起,月光照在他们脸上,他能看到他们的表情——疲惫,恐惧,但还有一丝庆幸。
第一匹马上了岸。是王二。
第二匹马上了岸。是赵四。
第三匹马上了岸。马背上的人趴在马脖子上,一动不动。赵四翻身下马,把那个人扶下来——他的背上插着一支箭,血已经染红了整片后背。
“大王,”赵四的声音在发抖,“陈七他……”
项羽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陈七的鼻息。
没有呼吸了。
项羽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站起来,看着那三个人——王二,赵四,还有另一个,他不知道名字。
“还有两个人呢?”
“没回来。”王二的声音很低,“被巡逻队射杀了。末将们……末将们没能把他们带回来。”
项羽没有说话。
他转身,看着江水。
江面上,月光碎成一片一片的。水声哗哗地响,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把陈七埋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就在岸边挖个坑。”
“大王——”
“埋了。”
没有人再说话。
三个人用刀剑在岸边挖了一个坑,把陈七放进去,盖上土。没有墓碑,没有记号,只有一堆新土,在月光下泛着暗色。
项羽站在坟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三个人。
“走。”
“大王,去哪?”
“江东。”项羽说,“还有二十里。”
他翻身上马,催马向前。
身后,三个人默默跟上。
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声,在江东的土地上,一步一步地向前延伸。
项羽走在最前面,他的背挺得很直。
但他知道,身后的人,又少了。
二十八个人,现在只剩下二十三个。
五个人,死在了钱塘江里。
他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但他欠他们一条命。
他欠他们所有人一条命。
月亮开始西斜,天边泛起鱼肚白。项羽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三个人跟着他。
再远处,是钱塘江。
江面上,什么也看不见了。
“大王,”王二催马赶上来,“前面有个村子,要不要进去歇歇脚?”
项羽沉默了一会儿。
“不。”他说,“汉军追兵很快就会追上来。咱们不能停。”
“可是大王,兄弟们冻伤了,需要——”
“不能停。”
项羽催马向前,没有回头。
他知道,他不能停下来。
一停下来,他就会想起那些死在江里的人。
一停下来,他就会问自己——值不值得。
他只能往前走。
因为他是项羽。
因为他答应过。
因为他身后,还有二十三个人,愿意把命交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