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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隔着玻璃的涟漪

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

街上的灯亮着,暖黄色的,从头顶洒下来落在地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影子短,她的影子长。他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她的影子在前面,他的在后面,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她走得很慢,比刚才慢。刚才在树林里她走得很快,像是急着要带他去哪里,现在她不急了,就是走。沿着这条街,经过一家面包店,玻璃窗里摆着刚出炉的面包,圆的,方的,有夹心的,表面刷了一层蛋液,在灯下金灿灿的。店里有一个师傅还在揉面团,手上的动作很熟练,推出去,折回来,再推出去。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是里面的热气遇冷凝成的。他看了一眼,闻到了一点麦子的味道,暖烘烘的,带着甜。

他走得有点吃力。她腿长,一步迈出去,他要小跑两步才能跟上。他穿着那件大两号的黑色卫衣,袖子盖住了半截手指,下摆几乎到了大腿根,像套了一个黑色的布袋。他低着头快步走,蓝紫色的头发在路灯下反着微弱的光,像一团在暗处移动的小火苗。她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脚步声有些急促,脚步慢了下来。他没有注意到她放慢了,只是觉得空气里的压迫感少了些,他终于能喘匀气了。

经过一家书店,门关着,橱窗里摆了几本新刊,封面朝外,有一本是白色封面上画着一只猫的,和他在便利店买的笔记本封面很像。经过一家药妆店,灯很亮,货架上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门口挂着一串打折的牌子,上面写着百分之二十割引。经过一家拉面馆,门口挂着暖帘,热气从门缝里冒出来带着酱油的味道,有人在里面吃面,吸面条的声音很响,呼噜呼噜的。经过一家喫茶店,窗边坐了一个人在看报纸,咖啡杯放在桌上,冒着热气。经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几桶鲜花,红的白的粉的黄的,有他认识的也有他不认识的。老板在给花换水,手上的动作很快,水从桶里溅出来落在石板路上,深色的水渍慢慢洇开。

她在一家店门口停下来,是一家便利店。自动门感应到有人靠近,叮咚一声打开了,里面的灯光倾泻出来,白色的,比街灯亮得多。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进来”

他跟着进去了。他跨进自动门的时候,头顶的感应器响得很清脆,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像个怕被机器夹到的小孩。便利店里面和外面的便利店一模一样。货架,冰柜,收银台。有人在整理货架,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制服,没有抬头。货架上的东西摆得很整齐,一排一排的,标签全部朝外,对得很齐。她走到饮料柜前面,打开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她弯着腰看了一会儿,拿了一罐果汁,粉色的,然后转头看他。

“你喝什么”

他站在货架旁边看着那些饮料。蓝色红色绿色黄色,一排排的,他平时只拿同一罐,不看的。但现在他看着,一罐一罐地看,看包装上的字,看瓶子上的图案。他个子矮,视线刚好平齐在货架的中间层,上面那层他需要仰头,下面那层他需要弯腰。他不知道选什么。他从来没有选过。他每次都是拿同一罐,拿了就走。

“都可以吧”

他看了她一眼,她在笑,嘴角微微翘着。他转回去看饮料柜,看了很久。旁边有一个人经过,拿了一瓶茶走了。他又看了一会儿。最后他拿了一罐咖啡,冬天限定,蓝色的包装,和外面的便利店一样,他每天放学都会买的那罐。

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咖啡,没说什么,走到收银台把果汁放在台面上。他也把咖啡放上去。中年男人扫码,嘀,嘀。嘀声很响,在安静的便利店里回荡。

“三百二十块”

她掏钱,他想掏钱,她看了他一眼。

“今天我请”

他收回手。她付了钱,把果汁拿起来,他把咖啡拿起来。她走出自动门,叮咚一声,他跟上去。门外的空气比里面暖,不是空调那种暖,是黄昏特有的温。她打开果汁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

“太酸了”

她把果汁递过来。他看着那罐果汁。她举着,不收回。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很酸,酸得他舌尖发麻,但他没皱眉。他的脸颊因为酸味微微鼓起了一点点,像一只吃东西的小动物。

“你不酸吗”

“还好”

她把果汁拿回去又喝了一口。还是皱眉。但还是喝了。他打开自己的咖啡,热的,罐子握在手里很暖。他喝了一口,普通的咖啡,带着一点铁罐的味道。他很久没喝过热的咖啡了,从外面买的那些,他每次都是拿在手里暖手,等到凉了才喝。但今天他喝了,趁热喝的。咖啡顺着喉咙流下去,一直暖到胃里。他握着罐子走,手心是热的。

她边走边喝果汁,他边走边喝咖啡,两个人走在街上没有说话。经过一家玩具店,橱窗里摆着各种玩具,有一个旧的万花筒放在角落里,和外面玩具店里的一样,他看过很多次了但没有买过。她停下来看了一眼那个万花筒。

“你喜欢那个”

“没有”

“你看了好一会儿了”

“只是看看”

她看了他一眼没继续问。

走到一个路口,红绿灯是绿色的。她往前走,他跟上去。马路很宽,车很少,偶尔有车经过,很慢,没有声音。过了马路是一条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近,他伸手就能碰到两边的墙。她走在前面侧着身子,白色的裙摆擦过墙壁。他也侧着身子,他的肩膀刚好能过去。巷子里面很暗,只有尽头有一点光。她往前走,他跟着走。巷子里有一种潮湿的味道,石头上长了青苔,踩上去有点滑,他走得很小心。她走在前面步子很稳,像走过很多次了。

巷子尽头是一扇门,木头的,半掩着。她推开门走进去。他跟着走进去。

是一个院子。

院子不大,地面是土,没有铺任何东西,踩上去很实很凉。院子中间有一棵树,很高,他需要仰头才能看到树顶。树枝很粗,很多,向四面伸展开来,叶子是深绿色的,在黄昏的光里泛着暗暗的光。树下面有一个石凳,很旧了,表面磨得光滑,像被人坐了很多年。还有一口井,井口用木板盖着,木板上放着一个旧水桶。墙角有几个花盆,里面种着一些绿植,叶子长得很好,不是花,就是叶子。有一盆长得特别高,叶子很大,像一把把小小的伞。院子的尽头是一间屋子,木造的,很旧,屋顶上长了一点青苔。门关着,窗户也关着。窗户上挂着白色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看了一眼那间屋子,窗户关着,门也关着,里面没有人。但他能感觉到那间屋子是有人住的。

她走到树下面的石凳前坐下来。他站在院子中间不知道该做什么。

“坐”

她拍了拍旁边的石凳。石凳的高度对他来说刚刚好,甚至还有点偏高,他坐上去的时候脚不能完全踩到地面,只能脚尖点着地。他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咖啡罐还握着。她坐在旁边喝了一口果汁,看着院子里那棵树。他也在看那棵树。

“你平时来这里吗”

“有时候”

“一个人”

“嗯”

“做什么”

“坐着”

她晃了晃脚,脚尖点着地面,一上一下的,很有节奏。

“这棵树很老了。我不知道它多少岁了。我醒过来的时候它就在这里了”

他看着她。

“醒过来”

“嗯”

她没有继续说。他也没有追问。他们坐在石凳上看那棵树。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穿过树梢,叶子沙沙响。有几片叶子落下来,很慢,在空中转了几圈才落地。他看了一会儿叶子,视线追着其中一片,看着它晃晃悠悠地落在泥土上。

她喝完了果汁,把空罐子放在石凳旁边。他喝完了咖啡,也把空罐子放在旁边。两个罐子挨在一起,粉色和蓝色。

“你叫什么名字”

“冬月類”

“怎么写”

他伸出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冬,月,類。她看着他的手认真地看。

“好名字”

“很普通啊”

“一点都不普通”

“为什么”

“因为是你”

他没有说话。她看着他。

“我教你写我的名字”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从地上捡了一根树枝,在泥土上写。朝,凪,日,向。一笔一划写得很慢。他在旁边看,他微微探出身子,小小的脑袋凑过去看地上的字。她的字很好看,比他的好看很多。

“朝凪日向”

她念了一遍。然后把树枝递给他。

“你写”

他接过树枝在地上写。冬,月,類。写得很慢,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他写冬字的时候上面那个夂写歪了,写類字的时候最后那个頁太大了,整个字都挤在一起。她蹲在旁边看他写,没有笑。他写完了看了看地上的字,有点局促地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

“再写一次”

他又写了一遍。这次好了一点。她看着地上的字。两个名字并排,他的歪歪扭扭,她的工工整整。她伸出手指在他的名字旁边画了一条线,把自己的名字和他的连在一起。

“冬月類。朝凪日向”

她把两个名字念了一遍。

“你多大了”

“十六”

“我也是”

他看着她。她也是十六。她看起来比他大,可能是因为高,可能是因为那件白裙子,可能是因为她的表情总是很平静。

“你什么时候生日”

“十二月五号。已经过了”

“我十月二十七。也过了”

“那我们都错过了”

“嗯”

她笑了一下。

“明年吧。明年一起过”

他看着她。

“明年”

“嗯。明年冬至过后。你过生日。我陪你”

他还没说话,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粉色的,翻盖的。是一部手机,很旧,边角有磨损的痕迹,但很干净。她打开翻盖,屏幕亮起来。她按了几下按键,然后把屏幕转向他。

“你有手机吗”

他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黑色的,翻盖的,母亲的旧手机。屏幕上有裂痕,按键有些磨损了。他打开翻盖,屏幕亮起来。他的通讯录里只有几个人。

她看了一眼他的手机。

“你也是翻盖的”

“嗯”

“我也是”

她笑了。把她的手机凑过来。两部手机并排,一部粉色一部黑色,都很旧,都是翻盖的。他那小小的手握着手机,对比之下显得手机更大了。

“你的号码给我”

他报了一遍号码。她一个键一个键地按。按完之后她看了一眼屏幕,把手机合上。

“好了。”

她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存好了。然后她把手机递给他看。屏幕上显示着他的名字。冬月類。三个字,写得很整齐。

“你把我的也存上”

她报了一遍号码。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键一个键地按。按完之后合上。

“好了”

“你叫什么”

“朝凪日向”

他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存好了。日向。两个字。

“你存好了”

“嗯”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看见上面只有两个字,笑了一下。

“你偷懒”

“按键太慢了”

“哈哈,怎么不换好的”

她把手机合上放进口袋。他也把手机合上放进口袋。她忽然想到什么,又掏出手机打开,按了几下,然后举起来贴在耳朵上。她也示意他把手机打开。他打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来电,日向。他翻开盖贴在耳朵上。

“喂”

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很近,又很远,带着一点电波特有的沙沙声。但他明明就坐在她旁边。

“喂”

他说。他的声音从她的手机里传来,也从空气里传来,两个声音叠在一起。

她笑了。

“能听到”

“嗯”

“好神奇”

她合上手机,他也合上。她笑了,眼睛弯成一条线。

“以后你来的话可以先发消息”

“怎么发”

“就发消息。如果我不在鸟居你就发消息。我会看到”

“好”

“你会发消息吗”

“会”

“那你给我发一个”

他打开手机,按了几下按键,打了一个字。来。发出去。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打开看,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字,来。

她笑了。眼睛弯成一条线。

“好,你发来,我就知道你要来了”

“嗯”

“但你不能发太多,我的手机很旧,发太多会没电”

“好”

“你也是。你的手机也很旧”

“嗯”

他们把手机合上放进口袋。院子里又安静下来了。风从树林那边吹过来,叶子沙沙响。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天暗下来了。院子里的光从橘红变成了深橘,又变成了浅紫。她站起来。

“走吧”

“去哪”

“送你回去”

他站起来。她把石凳旁边的两个空罐子捡起来拿在手里。他跟着她走出院子,走出巷子,走回那条街。

走到商店街尽头的时候他看见了那条路,通往树林的路。他跟着她穿过树林穿过空地。鸟居出现在视野里。他站在鸟居外面,她站在里面。

他看见了鸟居正中间那一层很淡的波纹。像水面的涟漪。

他站在鸟居外面看着那层涟漪。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昨天他拉过她的手腕。他想再试一次。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跟我一起走”

她愣了一下。

“去哪”

“那边,我的世界”

她看着他。

“我试过了”

“再试一次”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着他。

“好”

他伸出手。她低头看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小,藏在那件宽大的黑色袖子里只露出指尖,手指很细,有点凉。她看了几秒,然后伸出自己的手。她把手放在他手心里。他的手合上,握住她的手指。他握着她的手转过身,面向鸟居中间那层涟漪。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往前迈了一步。

他走进了涟漪。很冷。空气变了味道变了声音变了。他的脚踩在雪地上咯吱一声。他站在小区深处铁栅栏前面。他穿过来了。他回头。

涟漪还在。他能看见她。她站在鸟居里面,手还伸着。她的手指碰到了那层光,但她穿不过来。她的手按在涟漪的表面,像按在一面玻璃上。她的手掌按上去,涟漪泛起一圈一圈的波纹。但她穿不过来。她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她的手在这边,他的手在那边,很近,但碰不到。

她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她又抬起头看着他。她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害怕。她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睛弯成一条线,但那个笑和平时不一样,有点用力,像在忍什么。她说了一句话。他听不见。涟漪隔开了声音。他只能看见她的嘴唇动了动。

他站在那里手还伸着。他能看见她站在鸟居下面。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站在雪地里看着她。两个人隔着两个世界互相看着。

后来涟漪开始变淡。她的身影开始模糊。他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想碰那层涟漪,但手指穿过了空气,涟漪没有了,鸟居没有了,她没有了,只有铁栅栏枯藤冬天的月亮,还有他。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有一点温度,很淡。

然后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翻开盖,屏幕上是一条消息。日向:来。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在那边她也能发过来,在这边他也能收到,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只是看着那个字。

他收起手机转身走回家,上楼,钥匙转两圈,门开了,他脱下鞋鞋头朝外,走到房间里没有开灯,矮桌上那件外套还在,他把手放在上面摸了一下,软的,干净的,他把外套拿起来放在床头。

他坐在矮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是他昨天写的,我遇到了一个人,她叫朝凪日向,她住在一扇门后面。

他拿起笔翻到第二页。

今天,她带我去了一条街,经过了很多店。她请我喝了一罐果汁,有点酸,但我喝了。她带我去了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树,很老,我们在树下坐了很久,她在地上写了她的名字,我写了我的,我的字很难看。她说好名字,我问为什么,她说因为是你,我不太懂。她还说,明年一起过生日,我不知道明年会怎么样,但我答应了,明天四点,鸟居,她会在。

他停了一下,又写。

我们还交换了号码,她的手机是粉色的,翻盖的,和我的差不多,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就一个字,来,但是我收到了,在那边发,在这边居然可以收到,我把她的号码存进去了,日向,只有两个字。

今天我试了,想把她拉过来,她跟着我跑了,我穿过来了,但她没有,她碰到那层东西了,但却像是什么都没有一样,过不来,她站在那边,我站在这边,我们看着彼此。很近,但碰不到。

他写完之后把笔记本放回抽屉关好。躺到床上。那件白色的外套放在床头,他侧过身就能看见,他闭上眼睛,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他不需要打开看,他知道它在,他握着那一点温度,很淡,但确实在,然后他睡着了,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是七点,窗外是灰色的天,和昨天一样的灰。他坐起来看了一眼床头的外套,还在,不是梦,他伸手摸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去厨房,烤了一片吐司,穿校服出门。

下楼,铁楼梯响。经过一楼那户人家的窗户,里面在放早间新闻。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他往右看了一眼,那条通往深处的路。然后他转回左边去学校了。

经过便利店他进去了,买了一罐热咖啡,那个女孩看见他。

“早”

他愣了一下,她以前不说早的。

“早”

他说,声音很小但她听见了,她笑了一下,扫码,嘀。一百二十日元,他付了钱拿咖啡走出自动门。

经过花店,经过小神社,猫在石阶上,他停下来蹲下,猫走过来蹭了蹭他的手,他摸了一下它的头,站起来继续走,经过喫茶店海峡,窗边的位置空着,他看了一眼继续走。

走到学校走进教室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田中从前面转过头来。

“冬月,今天放学一起走吗”

他愣了一下。

“今天不行”

田中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

“行,那明天”

“好”

上课铃响了,他打开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写了一行字,今天四点,鸟居。然后合上,开始听课。

放学之后他往右拐。经过便利店他进去了,买了两罐热咖啡,一罐今天喝一罐明天喝。那个女孩看见他。

“两罐啊”

“嗯”

“今天熬夜”

“看星星”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像想到了什么,他拿着两罐咖啡走出自动门。

他走到小区深处,红门在那里,他推开门,她站在鸟居下面,和第一天一样。

“今天还好吗”

他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蓝紫色的头发,白色的长裙,右手腕上的红绳,他抬起头。

“嗯”

她的笑更深了,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他面前,他仰着头看她,她伸出手,很自然地落在他那颗乱蓬蓬的、蓝紫色的脑袋上。

他整个人僵了一下,头顶传来了温暖的触感,她的手心很软,带着一点黄昏的温度,就那么轻轻地覆在他的头发上,揉了揉。他下意识地想缩脖子,但身体没有听使唤。他站在原地,仰着头,蓝紫色的大眼睛看着她,像一个被顺了毛的小动物,不知所措,但又没有躲开。

“真乖”

她笑着揉了揉,然后把手收回去。

“走吧”

她转身往街上走。他站在原地愣了两秒,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那里好像还残留着一点她的温度。他快步跟上去,走在她的身边,比昨天走得近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