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二日,冬至。
一年里白天最短的一天。
下午两点天就暗了一半,函馆的冬天就是这样,太阳像是被云层锁住了,一整天都透不出光,只是把灰色的天从浅灰染成深灰,然后草草收场。教室里开着暖气,灯油炉的管子从窗户缝伸出去,像一根黑色的脐带,白炽灯嗡嗡响,像一只困在玻璃罩里的虫子。窗外偶尔有雪飘过,细密的粉末状,函馆冬天最常见的雪,打在玻璃上化成水珠,留下小小的痕迹。
冬月類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桌子右上角刻着一个死字,刻得很浅,像怕被人发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字,一遍又一遍,指腹能感觉到木头的纹理,粗粝的,温暖的,像某种活着的什么东西。他摸这个字摸了快一年了,去年春天换到这座位第一天就看见了,他没告诉任何人也没换座位,他就坐在那里每天摸一摸,像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仪式。
他个头很小,比班里所有人都小。一米六的个子坐在最后一排,整个人像被桌子和椅子吞掉了一样,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一截肩膀,穿着那件永远大两号的黑色卫衣,袖子盖住了半截手指,领口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蓝发,很梦幻的天蓝,发梢处有一缕一缕的紫色,昨天洗过头之后没吹,今天早上起来就变成了这样,蓬松、凌乱、像一团被风吹乱的鸟窝。他长了一张和年龄不符的脸,五官很软,脸颊还有一点点没退干净的婴儿肥,睫毛很长,眼睛很大,蓝紫色的瞳孔,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初一的时候有人在走廊上拦住他问他是不是走错楼了,小学部在隔壁。他没有解释,绕开那个人走了。后来这种事就少了,因为大家都认识他了——那个不说话的小个子,坐在最后一排,像一个不存在的透明人。
讲台上班主任在发试卷,期末考试的最后一科,日本史。
“冬月,你的”
班主任走过来把试卷放在他桌上,看了他一眼,那种看惯了不再多问的眼神。他已经习惯了,所有人都习惯了。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安静,不出声,不惹事,也不回应。老师点名的时候会稍微犹豫一下,因为他的声音太小,小到几乎不存在。同学分组的时候不会想到他,发通知的时候会忘记给他,他没交作业的时候也没人问。
他接过试卷,油墨味很重,每年期末的试卷都是同一种味道,淡淡的,刺鼻的,像某种药水。他把试卷翻过来背面朝上用指甲压了压折痕然后翻回来。他写名字。冬月類。三个字写得很慢,像在写别人的名字,笔画之间没有任何联系,每一笔都是独立的,像三个陌生人被硬塞进同一个格子里。写到類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看那个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拖出了格子外面,他把笔收回来,不管了。
选择题他看了一遍,不知道答案也不想知道。他在答题卡上全部涂了C,涂得很整齐,方方正正,像一排小小的墓碑。这是他唯一认真做的事。
大题空白。他盯着论述题请简述明治维新的影响看了很久。明治维新,日本从封闭走向开放,从黑暗走向春天,从冬天走向另一个冬天,他翻过去。
他看了一眼窗外。操场上没有人,只有一棵树,叶子掉光了,树枝光秃秃的像手指伸向灰色的天。雪落在树枝上积了薄薄一层,风一吹就散了。那棵树疼不疼。他知道这个问题很蠢但他经常想这种问题,树叶掉的时候树疼不疼,冬天来的时候树冷不冷。没有人回答他也不会有人回答他,但他还是会想。
教室里有人翻试卷沙沙响,有人转笔咔嗒咔嗒,有人小声叹气。这些声音他全都听得见,很清晰,像有人把音量调大了,但那些声音和他没有关系,它们发生在这个教室里发生在这个世界上但和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像水族馆的玻璃。他能看见外面外面也能看见他,但他们碰不到。
他提前二十分钟交了卷。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了一声很刺耳,前排有几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去。他个子小,站起来的时候也不显眼,拿着书包走出教室,书包有点大,背在他身上显得更大,像背了一个壳。
走廊上的灯比教室里暗,有一半是灭的,函馆的学校很旧了冬天走廊里很冷,暖气管道经过走廊但热量散了大半。他走过的时候管道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墙上贴着一张海报,是社团招新的,已经贴了很久了,边角卷起来了,上面画着几个打篮球的人,他不认识那些人。楼梯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在他脸上,他缩了缩脖子,没有去关。他长得矮,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的时候刚好吹在他头顶,他像一棵长在风口的小树,矮矮的,缩着,但没有倒。
走廊上有人跑过。
“冬月,一起回家吗”
是田中。他没有回头只是稍微加快了脚步。他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小,因为腿短,但频率比别人快,看起来像一只小动物在快步穿过一片空地,生怕被什么盯上。
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停下来就要说话,如果说话就要回应,如果回应就要一直回应,就要变成朋友,就要在午休的时候一起吃饭,就要在放学后一起去哪里,就要在周末发短信,就要在放假的时候约见面,就要在生日的时候送礼物,就要在难过的时候打电话,就要在开心的时候分享。
他做不到,不是不想,是做不到。
他走下楼梯,楼梯的台阶对他来说有点高,他需要稍微抬高一点脚,但他习惯了。校门口的风灌进领口,函馆的风比别处大,靠海,风从海上来带着咸味带着湿气带着一种更深的冷。他缩了缩脖子,把下巴埋进宽大的领口里,领口太大了,几乎能把他的下半张脸都盖住。校服外套披在肩上,两个袖子空荡荡地垂着像两条被遗忘的手臂。他披着外套的样子和别人不太一样,别人披着是随性,他披着是因为校服外套太大了,穿上去袖子会长出一截,像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所以他披着,披着至少看起来不那么滑稽。
他喜欢这样披着,因为这样随时可以站起来走,不用先穿衣服不用把手伸进袖子不用做任何准备,随时可以走。虽然他从来没有真的随时走过但他喜欢这种感觉,好像随时可以消失,好像没有人可以留住他。
他走了一条平时不常走的路。
函馆的街道从海边往山上延伸,很多坡道。他走的那条叫八幡坂,一条笔直的下坡路,尽头是海。雪覆盖在坡道上被行人踩得半化不化又结了一层薄冰,他走得很慢,小碎步,函馆人冬天都这样走路叫企鹅步防止滑倒,以前母亲教他的那时候他嫌难看现在他走得很自然。他个子矮,重心低,走在冰面上反而比别人稳,像一只小企鹅。
走到坡道中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从这里能看到海。函馆的海,灰色的,冬天的海,浪很大一层一层地涌过来很慢很重,像某种巨大的不说话的东西。海面上有雪正在往岸上飘,看不清远处但知道远处是津轻海峡,再远处是青森,再远处是更北边。他看了很久。风从海面上来灌进领口冷得他缩了缩脖子,但他没有走。他喜欢这种感觉,站在高处看海,好像自己的问题被海吸走了变得很小小到可以忽略。
经过一家便利店Seicomart,灯很亮,白色的光从玻璃门里溢出来照在雪地上像一块被遗忘的白天。里面有人在买关东煮,热气和香味从自动门里飘出来混着收银机叮咚的声音。一个穿西装的上班族在买烟,一个老太太在买牛奶,一个高中生模样的人在翻漫画杂志。他看了一眼没有进去。他个子矮,站在自动门外面的时候感应器有时候感应不到他,门不会开,他需要往前走一步才行。他往前走了一步,门开了,他没有进去,又退回来了。
他想起以前跟母亲一起来过便利店,母亲会买一瓶茶给他买一根冰棍,夏天的时候他站在冰柜前面挑很久,母亲从来不催他就站在旁边拎着购物篮等他。他最后总是挑同一根,香草味的。母亲说你每次都挑这个,他说因为好吃,母亲笑了眼睛弯弯的。
他记不清母亲笑的样子了,他记得那个弧度但记不清具体的样子,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颜色还在轮廓还在但细节模糊了。他努力想想不出来,他放弃了。
经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圣诞红,红色的还有白色的还有粉色的。一个女孩在挑花她男朋友在旁边等她,女孩拿起一盆红色的转头问男朋友这个怎么样,男朋友说不是挺好的吗,女孩笑了。他看了一眼继续走。他想起母亲以前也买花放在厨房的窗台上,白色的,小小的,母亲说那叫满天星。他不知道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星星在天上怎么会是花。他问过母亲,母亲说你长大就知道了。他到现在也不知道。也许他长不大了,他想。他今年十七岁,但所有人都觉得他像十三四岁,他可能真的长不大了。
经过一座小神社,很小,只有一个鸟居。石阶上有一只猫,黑白色的,很瘦,肋骨一根一根的像一把被人遗忘的琴。他停下来。猫也看他。他蹲下来伸出手。猫站起来走了。他蹲在那里手还伸着,风很冷,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继续走。他蹲下来的时候整个人缩成了一小团,黑色的卫衣裹着他,像一个被遗落在路边的小包裹。
他记得小时候养过一只猫,也是黑白的,叫小黑。其实不黑大部分是白的但肚子上有一块黑所以叫小黑。他每天放学回来小黑都会在门口等他,他开门小黑就蹭他的腿,他蹲下来摸它它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后来有一天小黑没回来,他在小区里找了一整夜,函馆的冬天很冷他找遍了每一个角落,雪地上没有脚印,没有猫的也没有他的,好像那只猫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母亲说猫就是这样,父亲说再养一只,他没有再养,他不想再弄丢任何东西了。
经过一家喫茶店,名字叫海峡,木质门面暖黄色的灯。有人在里面喝咖啡有人在看书有人在发呆有人在对另一个人笑。他看了一眼继续走,他从来没有进去过但每次路过都会看一眼。那扇门后面暖黄色的光里面有他不懂的东西,有人陪有话聊有笑声。他把手插进口袋继续走。他的手很小,插进口袋里就完全看不见了,像两只缩进壳里的小动物。
他走了四十分钟,平时只要二十分钟。他绕了远路,他不想那么早回去,回去也是一个人这里也是一个人,但这里至少还有海有猫有他不需要面对的暖光。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风从海上来,咸的,冷的,带着雪。雪落在他的头发上睫毛上肩膀上,他没有擦,让雪待在那里直到被体温融化变成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像眼泪。但不是。
他走到坡道底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海还在那里,灰色的,沉默的,巨大的。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转回来继续走,往山的方向往家的方向往那个空房间的方向,往那张没有换过的床单的方向往那个冰箱嗡嗡响的方向往那个天花板上裂着缝的方向。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冻得发红指节有点僵。他把手插进口袋,口袋里有一串钥匙,钥匙上有一个旧挂件,父亲出差带回来的已经褪色了看不清是什么了。他握着它,金属很冰,他握紧,更冰了,但他没有松开。
风又吹过来,这次更大带着雪粒打在脸上像细小的针,他闭上眼睛站了几秒钟然后睁开继续走。路边的雪堆得很高,铲雪车推过来的堆在路的两边灰白色的脏的。函馆的雪,湿的,重的,像某种不得不承受的东西。他走过雪堆旁边,雪堆比他高,他走在雪堆之间像走在一个白色的峡谷里,头顶只能看到一小条灰色的天。
他走过雪堆旁边听见雪融化的声音,滴滴答答的从雪堆边缘滴下来落在水洼里,水洼结了薄冰又被滴穿露出底下的黑水。
他走了很久,可能比四十分钟更长。他没有看表,他不想知道时间。时间对他来说只是天亮和天黑的区别,只是冰箱嗡嗡响和电车经过的区别,只是睡着和醒来的区别,只是活着和没有死的区别。
他走到小区入口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小区入口有一个路灯橘黄色的照着地上的雪照着他的影子。影子很短,因为他很矮。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短短的、圆圆的影子,像一个趴在地上的小动物。他没有回头他知道什么都没有但他还是加快了脚步。小区的楼一排一排的每一栋都一样,浅褐色的外墙生锈的铁楼梯坏掉的走廊灯。他穿过一栋又一栋,经过亮着灯的窗户经过电视的声音经过碗筷的声音经过小孩笑的声音经过吵架的声音经过摔东西的声音经过安静的声音经过空无一人的声音。
他走到最深处。湯の川温泉的方向,函馆东部,住宅区。他住在这里,汐見荘,木造两层,202号室。一个他每天回去的地方,一个没有人在等他的地方。
他站在公寓楼下抬头看,二楼走廊的灯坏了黑黑的。他看不见202的门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像他知道冰箱里有那罐啤酒像他知道天花板上有那道裂缝像他知道钱包里有那张半张脸的照片。
他掏出钥匙,钥匙很冰他握了很久金属慢慢变暖了被他的手温暖了。他的手很小,握钥匙的时候需要把整个手掌都用上,像一个小孩握着一把不属于他的钥匙。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锁很涩,他推了一下,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立刻进去,风从背后吹过来冷。他回头看了一眼。小区的路灯橘黄色的照在雪地上,远处是海的方向看不见海但知道海在那里,灰色的沉默的巨大的。他转回来走了进去关上门。
玄关很窄只放得下一双鞋,他的鞋,只有一双,运动鞋白色的已经发灰了,鞋带有一根断了打了个结那个结打得很丑他自己打的打了好几次才打紧。他把鞋脱下来摆好,鞋头朝外。鞋很小,摆在那里像一双小孩的鞋。母亲教他的他一直记得,母亲说鞋头朝外出门的时候方便也吉利,他不知道哪里吉利但他记住了。玄关的灯坏了他没修也习惯了,他能在黑暗里脱鞋摆好然后摸黑走进走廊。
“我回来了”
没有人应。他已经习惯了但他还是每天都说,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散开撞到墙壁弹回来然后消失。
他把书包放在玄关的地上,书包很轻里面只有一本笔记本和一支笔。他没有课本,课本都在学校桌子里他不需要带回来,他从来没有在家里学习过。他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水很冷,他洗了手,冬天洗手的时候水冷得像刀割在皮肤上手指很快就红了,但他还是洗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因为母亲说过回来要洗手,他记住了。虽然母亲已经不在了但他还是记住了。水从指间流过冰凉,他的手很小,在水龙头下面显得更小,像一双孩子的手。他搓了搓手搓了很久好像在搓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把手擦干,毛巾是旧的硬了挂在厨房的挂钩上,挂钩是黏贴式的已经松了毛巾挂上去会歪,他没有换。毛巾是母亲买的,白色的现在已经发黄了,边角起了毛。
厨房很小灶台是旧的有两个灶口他只用过其中一个,灶台上方的抽油烟机积了一层油垢他没有擦。灶台旁边的台面上堆着纸箱,纸箱里是母亲留下的东西他没整理过。有些箱子上的胶带已经翘起来了像张开的嘴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他打开过其中一个里面是母亲的衣服叠得很整齐,他看了一眼合上了再也没有打开过。其他的箱子他没有动,他不想知道里面有什么,或者说他怕知道。厨房的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壁很近,推开窗户就能碰到对面的墙,所以厨房永远是暗的白天也是暗的。他很少进厨房进来只是为了洗手,或者有时候半夜打开水龙头喝一口水然后回去。厨房对他来说只是一个通道一个经过的地方他不在那里停留。
走到头是卧室。六叠,榻榻米,有的地方已经塌了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什么活的东西上面。他搬来的时候榻榻米就是塌的,房东说将就住吧便宜,他说好。他没有还价他不在乎。塌陷的地方在房间角落床头的位置,他每天睡觉的时候脚对着那个方向有时候会碰到软软的像踩在别人的身体上,他一开始觉得很不舒服后来习惯了甚至觉得有一种奇怪的安心感,好像房间里还有别的什么除了他之外。
他太小了,在这个房间里显得更小。六叠的榻榻米对他来说像一片很大的空地,他的床占了三分之一,矮桌占了四分之一,剩下的空间他很少用,他总是在很小的范围内活动,从床到矮桌,从矮桌到冰箱,从冰箱到玄关,像一只在一个小圈子里转来转去的小动物。
一张床,床架是铁的,白色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锈。床垫很薄弹簧坏了几个躺上去会歪,他睡在歪的那一边很久了。床单是深蓝色的皱的,他很久没换了,上一次换是什么时候想不起来了可能是秋天可能是夏天,时间在这个房间里没有意义。他只知道床单上有一些痕迹洗不掉的,有些是汗有些是眼泪有些是别的什么。他把床单扯平但没有用,一躺上去就又皱了。他的身体很小,躺在双人床上只占了一小半,剩下的部分空着,冷冷的,像没有人睡过一样。
一张矮桌,桌子很小刚好放一个杯子和一支笔和一个笔记本。上面有一个杯子杯子里有昨天的茶,茶包还泡着水已经变成深褐色像一小潭死水,茶包是几天前的他忘了扔。杯子旁边有一支圆珠笔笔帽不见了,还有一个空烟盒,他不抽烟,是父亲的,他不知道为什么留到现在。烟盒上印着一个他不认识的牌子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了,烟盒是打开的里面是空的。他有时候会拿起烟盒闻一下,什么味道都没有了只剩纸板的气味,他还是会闻。
矮桌的桌面有很多划痕,有些是刀刻的有些是指甲划的有些不知道是什么弄的。桌子是别人用过的以前住在这里的人留下的,他搬来的时候就有的,他没有换也没有擦,桌面的划痕里积着灰,黑的,像小小的裂缝。
一个小冰箱,冰箱上有一台微波炉,微波炉里有一个碗,碗里是三天前的泡面,汤已经干了面条黏在碗底像干枯的河床。他看了一眼关上了微波炉的门。碗是母亲买的,白色的上面有一圈蓝色的花纹,他用了很多年没有碎没有换。微波炉的门关上的时候灯灭了里面黑黑的,那个碗在黑暗里和泡面一起像某种化石某种被时间封存的东西。
一个电视柜,上面没有电视他搬来的时候就没有他不需要。电视柜的抽屉里放着一些东西,手电筒电池剪刀胶带和一本相册。相册里只有几张照片都是小时候的父母还活着的时候,他翻开过几次后来就不翻了。相册合着放在抽屉最里面上面压着剪刀和胶带,好像他不想让它出来。相册里有一张照片是他五岁的时候拍的,那时候他还没有这么小,或者说他那时候看起来和现在差不多,他好像从五岁开始就没有长大过。
一个衣柜,衣柜的门有一扇关不严总是留着一条缝,里面挂着校服还有一件父亲的外套深灰色的。他偶尔会打开衣柜看一眼关上门。那件外套他从来没穿过太大了,他穿上去的话袖子会拖到地上,整个人都会被那件外套吞掉。但味道还在,是父亲的味道,烟草和某种说不清的属于大人的味道。有时候他会把脸埋进那件外套里闻一下然后关上柜门像偷了什么东西一样。衣柜下面还放着一个纸袋纸袋里是母亲的衣服,他很少打开但知道它在那里。母亲的衣服也是大人的尺寸,对他来说太大了,像另一个世界的衣服。
窗帘拉着是深灰色的,他不知道多久没拉开过了,阳光照不进来他也不需要。窗帘很厚遮光白天也暗晚上也暗,他分不清时间但他不在乎。窗帘的边上有一个小洞被烟头烫的不是他烫的是以前住的人,那个小洞透进来一点点光,白天的时候像一个针尖大的亮点。他有时候会看着那个亮点看很久。他个子矮,站在窗帘前面的时候那个亮点刚好在他的眼睛高度,像一颗小小的星星,落在灰色的布上。
他把书包扔在床上,校服外套从肩上滑下来落在榻榻米上他没有捡。他走到冰箱前打开,冰箱里很冷灯亮着里面东西很少。一盒牛奶过期三天,半袋吐司还有两片,一罐啤酒,母亲的,三年前买的。啤酒的罐子上有一层灰很薄但能看出来,他用拇指擦了擦擦不干净灰进了拉环的缝隙里。他把啤酒拿起来在手里握了一会儿,罐子很凉很重里面的液体还在,他晃了晃听不到声音。他的手很小,握着那罐啤酒的时候显得更小,像一只小手握着一个太大的世界。他放回去关上门,冰箱发出嗡嗡声很响是房间里唯一的声音,那个声音一直在,嗡,嗡,嗡,像某种心跳,不属于他的心跳。
他走到矮桌前,桌上有一张便条,是母亲的字,圆珠笔蓝色的已经褪色了。類,饭在冰箱里。他看过几百遍了字已经模糊了但他知道每一个字的位置每一笔的走向每一个字的重量。那个類字母亲写得很用力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好像写完就要走好像来不及了。他拿起便条看了一会儿。他很小的时候母亲的字比他的手掌还大,现在他的手掌还是那么小,母亲的字却已经模糊了。
他想起母亲写这张便条的时候。那天他放学回来桌上有一张便条,冰箱里有蛋包饭用保鲜膜包着还温的,他打开冰箱拿出蛋包饭坐在榻榻米上吃,吃到一半电话响了。是医院。
那是三年前。母亲住院前的最后一周。
他放下便条走到床边坐下来。他坐在床边的时候脚够不到地面,需要踮着脚尖或者把腿蜷起来。他蜷着腿坐在床边,膝盖碰到下巴,像一只把自己卷成一个小球的小动物。
他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看过很多次了他知道裂缝的形状,像一条河,像一条路,像一个他走不出去的地方。裂缝的尽头有一块水渍黄褐色的形状像一只手掌,每次下雨那水渍就会变大一点,天晴了又缩回去像在呼吸。
他想起母亲。母亲去世那天他在医院走廊,没有人跟他说话,护士递给他一杯水他喝了然后就没了,护士说了一句节哀,就一句,然后就走了。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灯,白色的,嗡嗡响,和教室里的灯一样。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很久不知道多久,他的脚够不到地面,就那样悬着,悬了很久。后来有人带他走了他跟着走去了哪里不记得了。
他想起父亲。父亲去世更早,他已经记不清父亲的声音了。他记得父亲的手,很大,很糙,牵着他的时候很暖,但他记不清父亲的脸了。他有一张照片在钱包里只露出半张脸,另一半被裁掉了,不是故意的,是照片本身就那样。照片上父亲在笑露出的那半张脸在笑嘴角微微翘着,他有时候会把照片拿出来用手指遮住被裁掉的那一半假装父亲在看他假装父亲在对他笑,然后放下手,照片还是半张脸,他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记得父亲教他看星星。父亲说你看,那是北极星,你找到它就不会迷路。他那时候五岁坐在父亲的腿上,父亲的手握着他的手指着天,父亲的掌心很暖,星星很亮,函馆的夜空没有光污染星星多得像要掉下来,他后来再也没有见过那么多星星。五岁的他坐在父亲的腿上,和现在的他好像没有什么区别,都是这么小,这么矮,这么容易被忽略。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需要我。
他闭上眼睛,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和远处电车的轰鸣声。电车的声音很远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函馆的市电,叮叮当当的,晚上最后一班十一点多从湯の川出发经过他的窗口,看不见但能听见,他每天都会听见像某种报时,电车过了就该睡了。
他躺了很久,一个小时也许两个小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点光是路灯,橘黄色的,照在天花板上,像一道细长的够不到的出口。
我死了大概也不会有人发现。房东会来收房租推开门发现我然后报警然后新闻写独居高中生死亡多日无亲友认领,这样也可以甚至这样很好,至少不用麻烦别人。我不怕死。我只是怕活着。
活着。明天还要醒来,还要去学校,还要坐在那个座位上还要摸那个死字还要听田中说冬月一起回家吗还要摇头还要走回家还要开门还要说我回来了还要听到没有人应还要躺在床上看天花板还要听冰箱嗡嗡响还要等电车经过还要睡着还要醒来还要重复还要重复还要重复。
他坐起来,头有点晕,他没吃东西,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一罐水。他站起来走到玄关穿上鞋,鞋头朝外。他拿起钥匙,钥匙串上有一个旧挂件父亲出差带回来的已经褪色了,他握着它金属很冰。他穿上校服外套,不是披着,是穿上了,拉链拉到一半。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他的手,他不在意。他站在玄关手放在门把手上,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他知道不能在这里,不能在这个房间里不能在这张床上不能面对那张便条不能面对那个冰箱不能面对那罐啤酒不能面对父亲那件外套不能面对天花板上的裂缝不能面对那个死字。
他打开门走出去。
我出去了。
没有人应。他已经习惯了但他还是每天都说了。
他下楼,铁楼梯响每一步都响,他踩得很重故意很重,声音在楼道里回荡。他个子小,下楼的时候步子迈得很大,像是在跟自己的身高赌气。一楼那户人家的窗户还亮着里面在放电视,笑声,综艺节目,主持人说了什么观众笑了,笑声很大隔着玻璃窗传出来变得闷闷的像从水底传来的。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二楼那户吵架的人家安静了窗户黑着灯关了,不知道是睡了还是出去了还是别的什么。他从那扇窗下经过的时候闻到了烟味很淡从窗缝里渗出来的,烟味在寒冷的空气里散开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他继续走。
他穿过几栋楼,一栋,两栋,三栋,每一栋都长得一样,浅褐色的外墙生锈的铁楼梯坏掉的走廊灯。他经过一栋又一栋经过亮着灯的窗户经过电视的声音经过碗筷的声音经过小孩笑的声音经过吵架的声音经过摔东西的声音经过安静的声音经过空无一人的声音。
函馆的住宅区,楼与楼之间堆着铲起来的雪已经硬了脏了灰白色的,像一排小小的雪山连绵的沉默的。他走过的时候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橘黄色的在雪地上拖出一条黑色的痕迹。但影子其实不长,因为他矮,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了也只有别人的一半。他像一个小小的黑色剪影,在白色的雪地上移动。
他走到小区最深处,那里有一排铁栅栏锁着,后面是废弃的儿童公园。铁栅栏很旧了铁条上的漆早已剥落露出底下锈红的铁,上面爬着枯藤,冬天枯的,像一把把干枯的手指抓住铁条不放。雪落在枯藤上积了薄薄一层黑白分明像某种无声的图案。铁栅栏后面是滑梯铁皮生锈了滑道上有雪很平很白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秋千链子缠在横杆上被风冻住了一动也不动,沙坑长满了草枯的被雪盖了一半草从雪里冒出来干枯的易碎的,风一吹就断。
他站在铁栅栏前。他很矮,铁栅栏比他还高,他站在那里需要仰头才能看到铁栅栏的顶部,更别提后面的公园了。他抓住铁栅栏的时候需要把手举起来,举过头顶,像一个小孩子努力去够一个够不着的东西。风很冷从栅栏缝隙里吹过来他缩了缩脖子但没走。天上没有星星只有冬天的月亮很远很白很冷,月亮周围有一圈模糊的光晕,函馆的冬天月亮常带晕,母亲说月亮带晕明天要下雪,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他记住了。他抬头看月亮看了很久。月亮不动他也不动。
他想起小时候大概是五岁父母带他来过这个公园。他记得滑梯很高他不敢滑,父亲在下面接着他,没关系,来吧。他滑下来父亲接住他把他举起来他笑了父亲也笑了母亲在旁边拍照。他记得那天是夏天蝉在叫很吵但他不觉得烦。他记得父亲的手很大很糙托着他的时候很稳。他记得母亲的笑眼睛弯弯的像什么想不起来了,记得那个弧度但记不清具体的样子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他那时候很小,现在他也很小,但那时候的小是正常的小,现在的小是不正常的小,他知道。
他伸手抓住铁栅栏,很冰,冰得手心发疼。他握紧手指发白。他把额头抵在铁栅栏上,铁条很冰贴着皮肤很疼但他没有移开。他闭上眼睛呼出的气变成白色在面前散开消失,再呼,再散,再消失。
如果我在这里消失大概也不会有人发现吧。明天早上有人经过这里看见铁栅栏上挂着什么,仔细看是一件校服外套里面没有人只有外套和一双鞋,鞋头朝外摆得很整齐。他们会以为有人脱了鞋进去了但里面什么都没有,废弃的公园,滑梯,秋千,沙坑,雪。那件校服外套会很大,因为它是大人的尺寸,穿在一个很小的人身上。
他松开手,额头从铁栅栏上离开,铁条的冰凉还留在皮肤上。他准备转身回去。至少不在外面,至少在那个房间里在那张床上在母亲便条的旁边在天花板裂缝的下面。
然后他看见了。
铁栅栏的位置出现了一扇门。红色的木门,不高,大概两米。但对一米六的他来说,那扇门是正常的尺寸,甚至比他高一些。漆是旧的但颜色很亮,在灰暗的冬天傍晚那红色像有人在黑板上画了一笔,太红了,红得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红得不属于这个世界,红得像是从别的地方掉下来的。门框是木头的上面有划痕有风化的痕迹但结构完整,门板是拼的一块一块的木板竖着排列,漆涂得很厚但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木纹。门把手是铜的圆形上面有锈,绿色的,像铜器在潮湿空气里长出的时间。
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门没有动,门就那么立着在铁栅栏的位置在枯藤前面在废弃的儿童公园前面。不可能,铁栅栏后面是公园没有门,而且铁栅栏是铁的不是木的。他走近一步,脚踩在雪地上咯吱一声很响,在安静的空气里像打碎了一个杯子。门很旧有划痕把手是铜的有点锈。他把手放上去。不冰。门是温的。
他的手指碰到铜把手的那一刻感觉像是碰到了什么活着的东西,不是金属的冰冷,是温的,像有人刚刚握过像一直在等着有人来握。他的手很小,握住那个铜把手的时候手指勉强能环住。他把手收回来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掌心上没有锈没有红漆什么都没有,干净的,像什么都没碰到一样。他回头看,小区里没有人只有路灯橘黄色的照着雪地照着铁栅栏照着那扇不该存在的红门。他转回来看着红门。
这是什么。我是不是疯了。他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疼,很疼,指甲留下的印子很快变红。不是梦。
无所谓。
他推了一下。门开了。很轻,铰链没有响,门无声地打开像有人从里面拉开了它。
门后不是废弃公园。门后是一片光。黄昏的光。橘红色的。温暖得不像十二月。光从门里涌出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手上照在他披着校服外套的肩上,光很柔像母亲的手摸在脸上。他眯了眯眼瞳孔适应了几秒。空气从门里涌出来,是温的,不是冬天那种干冷的风是像春天傍晚才会有的带着一点湿意的暖风。风里有味道,泥土的味道青草的味道还有某种他说不上来的很淡很轻像花香但又不是花香。
他跨过门槛。他跨过门槛的时候门槛比他想象的要低,因为他矮,不需要抬太高脚就能过去。
脚下是一片空地,泥土松软带着青草的气味,空地后面是树林树林后面是天,天是黄昏的天橘红色的云被染成了金色边缘发亮像被火烧着但又不烫只是亮。
然后他看见了那座鸟居。
朱红色的,很高大概五米,但在他眼里那是一座巨大的门,他需要把头抬得很高才能看到横梁。柱身粗壮一个人抱不过来,两根柱子一根横梁,横梁上面还有一根更粗的叫笠木,笠木的两端微微翘起像某种古老的无声的翅膀。注连绳挂在横梁上很粗,稻草编的,白色的纸垂在风里轻轻晃,一下,两下,三下,很慢很有节奏像在数时间。黄昏的光从鸟居背后照过来把整座鸟居镶上了一层金边,柱子上朱红色的漆反射着光,很深,很暖。影子长长地拖在草地上指向他的方向像一条路像在说,过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红门还在,静静地立着,透过门框能看见小区的铁栅栏枯藤冬天灰暗的天路灯橘黄色的雪地和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树,像一幅被裁下来的画贴在这片黄昏里。他转回来往前迈了一步,脚踩在草地上草是软的真的草。他蹲下来摸了一下是暖的像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草地。他蹲下来的时候整个人缩成了一团,蓝色的头发在黄昏的光里变成了一种奇怪的紫色。他站起来又迈了一步。草叶被他的鞋踩下去又慢慢弹起来很有力很活。
鸟居越来越近,他看清了柱子上的字刻在朱红色的漆面上有些地方已经褪色了,字是古老的他不认识,笔画很深刻了很久了也许是刻了几十年也许是几百年。他没有辨认他不关心。
鸟居下面没有人。
他站在鸟居外面往里看,空的。只有注连绳在风里晃只有纸垂沙沙响只有黄昏的光落在空荡荡的草地上。没有人。他愣了几秒。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从鸟居后面传来的,很轻,像有人踩在落叶上。他绕过鸟居的柱子往后面看了一眼。他绕柱子的时候需要侧身,柱子太粗了,他的肩膀碰了一下柱子上的漆,蹭了一小块红色的印子在黑色的卫衣上。他没有注意到。
一个女孩。
她蹲在鸟居后面那棵大树的旁边,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一头蓝紫色的长发散在肩膀上。她在发抖。他看不见她的脸但她缩得很紧,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在害怕。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一个女孩蹲在树后面抱着自己在发抖。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在这里不知道她为什么害怕。他自己也是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他连自己为什么在这里都不知道。
他站在原地。风从树林那边吹过来,注连绳上的纸垂沙沙响。他听见了她的呼吸声,很快,很浅,像一只被吓到的小动物。
然后她动了。她慢慢抬起头,蓝紫色的头发从脸上滑下来露出一张脸。琥珀色的眼睛,很大,很亮,但里面全是恐惧。她看着他。他看着她的脸。她比他高。即使蹲着也能看出来她比他高很多。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裙摆落在草地上沾了一点泥土。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小很轻带着一点抖。
“你……是不是鬼”
他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色的宽大衣服,沾着雪的鞋,苍白的脸,乱糟糟的蓝发,矮小的个子。他确实像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一个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小人。他抬起头看着她。她还在看着他,眼睛里的恐惧没有消退但她没有跑,她就蹲在那里抱着膝盖仰着头等他回答。
他摇了摇头。
“应该不是吧”
他的声音很哑,很久没说话了,喉咙像生了锈。声音也很小,和他人一样小。
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她慢慢松开抱着膝盖的手。她站了起来。她真的很高,比他高出一个头还多,不,比他高出一个头还多很多。她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要仰着头才能看到她的眼睛。他仰头的时候蓝紫色的头发从额前滑开,露出一整张小小的脸。他看着她。她也低头看着他。两个人就这么看着,风一直在吹。
然后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他的肩膀,很轻,像在确认什么。她的手碰到他的衣服,她感觉到了布料的质地,她的手指停了一秒。
她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
“你是活的?”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那里穿着那件黑色的大衣服像一个被塞进壳里的小动物,仰着头看着这个比他高出一个头还多的穿白裙子的女孩。她收回手低头看着他,她脸上的恐惧慢慢退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别的东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可能是好奇可能是困惑可能是一点点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慌张。
她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问。
“你从哪里来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鸟居正中间有一层薄薄的光,像水面上的波纹,很淡很轻,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透过那层波纹他能看见那边的世界,灰色的天,铁栅栏,路灯,雪地。他知道那里可以回去。那层涟漪就是门。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她看见了鸟居中间那层波纹。她的眼睛睁大了。
“那个……”
她没有说完。她看着他,他看着那层波纹,然后他又转回来看着她。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他只是推了一下那扇红门,然后他就站在这里了,站在一个不该存在的地方面对着一个不该存在的女孩。
她也没有再问,她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前,她伸手拨开,动作很慢,手指很白。他看见她右手腕上有一根红绳,很旧,但很干净。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算了。不管你是谁。今天是冬至。我一个人祈福太无聊了。你陪我待会儿吧。”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一条线,嘴角微微翘起来,左边比右边高一点,不太对称但很好看。他看着她的笑,他很久没有见过真笑了,在学校在便利店在街上所有人都在笑为了礼貌为了社交为了不让别人担心,但她的笑不一样,没有目的没有义务就是开心,单纯地因为他来了开心。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但他点了一下头。点头的时候他的头发晃了一下,蓝色的紫色的在黄昏的光里像一小团移动的颜色。
然后她转过身往树林的方向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原地没动。她歪了一下头。
“走吧,你站那儿不冷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宽大的黑衣,站在一片温暖的黄昏里。不冷。他抬起头跟了上去。
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她比他高很多,白色的长裙在他眼前晃,蓝紫色的头发在风里飘。他仰着头看着她的背影,像一个很小的影子跟着一束光。他走得很快,因为腿短,需要加快频率才能跟上她的步子。她好像注意到了,步子放慢了一点。他没有注意到她放慢了,他只是觉得跟上好像没有那么难了。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他跟着她走了。穿过树林穿过空地,他看见了一条马路一个商店街,面包店书店拉面馆,灯亮着暖黄色的,有人在活动但没有人看他们。他跟着她走,不知道走了多久,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跟着。可能是因为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可能是因为他不想回去,可能是因为她的背影很温暖。可能是因为他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跟着的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腕。什么都没有,空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看了一眼,他只是看了,空的。然后他继续走,跟在她的后面,走在黄昏里,走在一个他不该存在的地方,走在冬至的傍晚,走在一条不知道通往哪里的路上。
他很小,走在她的身后,像一个被大姐姐领着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