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的时候,门铃响了。
俞晓走到玄关,透过猫眼看见外面站着的人,指尖微微一颤,打开了门。
梁曼拎着热气腾腾的早餐站在门口,又穿着那件她梦里见过无数次的青绿色外套,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看见她开门,眼睛一下子弯起来,像盛了晨光:“早啊,我绕路买了你爱吃的生煎包,刚出炉的,还热着。”
她说着就要往里走,抬头看见俞晓的脸,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笑意瞬间散了,满是担忧:“怎么了?眼睛怎么肿成这样?是不是昨晚又做噩梦了?”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伸手想碰她的脸,指尖快碰到的时候又顿住,有些无措地收回来,语气更急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胃疼还是头疼?我去给你倒杯水。”
看着她忙前忙后、紧张兮兮的样子,俞晓的鼻子又酸了。
就是这样。
永远这样。
把她的一点小事都放在心上,紧张得像天要塌下来一样。
一场场梦里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我没事,” 俞晓拉住她的手腕,声音还有点哑,“就是没睡好,有点失眠。”
梁曼被她拉住,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怎么会失眠?是不是最近工作太累了?不然今天请假在家歇一天,别去上班了。”
她的掌心很暖,力道很稳,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总能给她心安的力量。
俞晓看着她,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关切,心里又软又疼。她很想问,问她是不是早就记起了一切,问她这场 “重生” 到底是怎么回事,问她是不是早就知道,命运早已标好了代价。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怕。
怕一说出口,似梦非梦就醒了。
怕一说出口,眼前的人就会像梦里那样,浑身是血地躺在她面前。
她不敢赌。
“不用请假,没那么严重,” 俞晓松开手,转身去拿碗筷,掩饰眼底翻涌的情绪,“快吃饭吧,不然该凉了。”
梁曼看着她略显躲闪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皱。
她敏锐地察觉到,俞晓今天有点不一样。
从前的俞晓,温柔是温柔,却总带着一层疏离的壳,像隔着一层薄雾,让人摸不透。可今天,那层雾好像薄了些,却又多了些沉甸甸的东西,藏在她眼底,沉得让人心里发慌。
是因为昨晚的做了噩梦吗?
梁曼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她后来知道俞晓一直在做零碎的梦,潜意识里的记忆在慢慢苏醒,可她没料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猛。她怕俞晓一下子接受不了,更怕那些上一世的痛苦记忆,再伤她一次。
餐桌上,两人都有些沉默。
生煎包还是热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浓郁,是俞晓爱吃的味道。可今天俞晓吃得很慢,小口小口的,时不时抬头看梁曼一眼,眼神复杂,像有千言万语,最后都咽进了肚子里。
“怎么了?是不是不好吃?” 梁曼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忍不住开口。
“没有,很好吃,” 俞晓摇摇头,放下筷子,轻声问,“梁曼,你说…… 如果有一天,我忽然不见了,你会怎么办?”
梁曼夹包子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她,眼神瞬间变得认真又坚定:“我会找你。”
“找遍所有我们去过的地方,找遍所有你可能去的城市,一直找,找到为止。”
她说得很轻,却字字掷地有声,像在许下什么郑重的承诺。
俞晓的心脏猛地一缩。
上一世,她也是这么做的。
找了她大半年,跑遍了所有她们提过的地方,最后坐上了去她所在地方的大巴,再也没能回来。
眼眶瞬间就热了。
她低下头,扒拉了一口粥,掩饰住眼底的湿意,声音闷闷的:“傻瓜,找不到就别找了,多累啊。”
“不累,” 梁曼看着她,眼神执拗得很,“找不到你,我才累。”
空气安静了几秒,暖黄的餐厅灯落在两人身上,明明是安稳的晨光,却莫名生出几分酸涩的温柔。
俞晓没再说话,只是拿起公筷,给梁曼夹了一个包子,轻声说:“快吃吧,你一会儿不是还要回学校吗?下午有考核。”
“嗯,” 梁曼应声,低头吃饭,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俞晓的状态太不对了。
不像是单纯做了噩梦,倒像是…… 记起了什么。
可她没问。
就像俞晓没说一样。
两人都揣着各自的心事,小心翼翼地维护着眼前这份安稳的温柔,像捧着一捧易碎的月光,怕稍微用点力,就碎了。
吃完早饭,俞晓去收拾碗筷,梁曼跟在她身后打下手。水流哗哗地响,两人并肩站在水槽边,胳膊偶尔碰到一起,又默契地挪开,和从前无数个清晨一样。
可只有她们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俞晓记起了全部的前尘过往,梁曼察觉到了记忆苏醒的征兆。两人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都没伸手去捅,都在贪恋这最后的、没有沉重过往的相处时光。
快到中午的时候,梁曼接到了郭琳琳的电话。
小姑娘的声音兴冲冲的,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雀跃:“曼曼!我们竞赛初赛过了!刚才通知出来了,进复赛了!沈砚太厉害了,好多难点都是她想出来的!”
梁曼笑了,靠在阳台的门框上,语气带着笑意:“恭喜啊,就知道你们可以。复赛好好准备,等我回去请你们吃饭。”
“好呀好呀!” 郭琳琳笑得开心,顿了顿,又小声补充,“其实…… 沈砚也很照顾我,我最近都没空想江学姐了。”
语气里带着点少女初动心的羞涩,还有点后知后觉的释然。
“那就好,” 梁曼温声说,“好好准备比赛,也好好相处,慢慢来。”
挂了电话,她回头,看见俞晓站在客厅看着她,眼神柔和。
“是室友吧?” 俞晓问。
“嗯,郭琳琳,” 梁曼走过来,笑着说,“之前跟你提过的,她和同班一个女生组队参加竞赛,刚进复赛了,开心得不行。”
“挺好的,” 俞晓点点头,轻声说,“身边的人都能好好的,就最好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上一世,郭琳琳也和沈砚走到了一起,兜兜转转,吃了不少苦,最后还是圆满了。好像身边人的结局,兜兜转转总差不离,唯有她自己,家破人亡,爱而不得。
梁曼没听出她话里的深意,只当是寻常感慨,笑着附和:“是啊,大家都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她心里想的是,这一世,俞家父母保住了,郭琳琳不用再受那么多情伤,冯书瑶也能安安稳稳做自己喜欢的事,所有人都圆满了。
唯独她自己,心底那股 “命运有借有还” 的不安,越来越重。
她改了一人的命运,偷了太多圆满,老天爷迟早要收回去的。
只是她不知道,这份代价,会不会落在俞晓身上。如果可以,她宁愿自己扛。
下午两点多的高铁,梁曼要回学校。
俞晓送她到高铁站。
进站口人来人往,广播里反复播报着车次信息。梁曼拎着背包,站在台阶下,回头看俞晓:“回去吧,外面风大,别着凉了。我下周再来看你。”
俞晓站在台阶上,看着她,风卷起她的发丝,遮住了一点眉眼。
就在梁曼转身要走的瞬间,俞晓忽然伸手,一把拉住了她。
力道很大,带着点失控的急切。
梁曼诧异地回头。
下一秒,俞晓俯身,轻轻抱住了她。
怀抱很软,带着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却又很紧,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生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梁曼,” 她埋在她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颤抖,“路上一定要小心,注意安全。不管坐什么车,都要小心。”
“一定要平安。”
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到我身边。
后面那句,她没说出口。
梁曼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抬起手,轻轻回抱住她,掌心拍着她的背,语气温柔又安稳:“放心,我会的。又不是第一次坐高铁了,不会有事的。”
她以为俞晓只是舍不得,只是没睡好情绪敏感,笑着安抚:“下周我就来了,很快的。”
俞晓没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些。
她知道。
她知道现在是高铁,不会出事。
可她怕。
怕命运的齿轮一旦开始转动,就停不下来。怕这一世躲过了父母的车祸,最后却要落在梁曼身上。怕这场偷来的圆满,最后要用最残忍的方式收尾。
抱了十几秒,俞晓才松开手,后退一步,别开脸,掩饰掉眼底的红意,轻声说:“快进去吧,别晚点了。”
“嗯,” 梁曼看着她,眼底满是温柔,“那我走了,你回去路上慢点。”
她转身走进进站口,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俞晓还站在原地,风卷起她的衣角,身影单薄得像一片落叶,却一直望着她的方向。
梁曼朝她挥了挥手,笑着比了个 “快回去” 的口型。
俞晓也挥了挥手,一直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安检口,才慢慢转过身。
风很大,刮得眼睛生疼。
她站在高铁站外的广场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心里沉甸甸的。
她记起来了。
所有的苦,所有的痛,所有的错过与遗憾,全都记起来了。
她不会再逃了。
不管接下来要面对什么,是长辈的阻拦,是世俗的眼光,她都要和梁曼一起扛。
只是……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拥抱的温度。
远处的天空,云层越积越厚,隐隐有下雨的征兆。
宿命的暗流,在平静的表象下,缓缓涌动,朝着既定的终点,一步步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