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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回忆尽归

深秋的夜来得格外早,五点多天色就彻底沉了下来,风卷着落叶拍打着玻璃窗,发出细碎的声响。

阳台的围巾早已经晒干了,软乎乎的一团,带着阳光和洗衣液的淡香。俞晓收衣服的时候,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条旧围巾歪扭的针脚,心底那股莫名的酸涩总也散不去。两条并排挂过的围巾,像两个隔着时光对望的魂灵,一头牵着年少无疾而终的期许,一头缠着如今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

梁曼晚上没留下来,学校第二天一早有重要的专业考核,吃过晚饭就匆匆赶了最后一班高铁回去。临走前她把厨房的垃圾顺手带下去,站在玄关换鞋时,还回头叮嘱:“晚上别熬太晚,门窗锁好,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语气自然得像已经说了千百遍。

俞晓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点点头,轻声说:“路上注意安全。”

门关上的瞬间,屋子里瞬间静了下来,只剩下客厅暖黄的灯光,还有窗外呼呼的风声。俞晓站在原地愣了好久,才慢慢走回客厅,收拾好餐桌,洗漱上床。

许是白天翻旧物牵动了太多情绪,她躺下没多久,困意就沉沉地涌了上来。意识沉入黑暗的那一刻,她隐隐有种预感 —— 今夜的梦,会不一样。

起初还是熟悉的温柔光景。

还是这间出租屋,午后的阳光很好,落在木地板上,暖融融的。梁曼坐在地毯上画图,数位板的笔触轻响,她靠在沙发上看书,偶尔抬头,两人视线相撞,就相视一笑。桌上的温柠檬水冒着淡淡的热气,空气里都是安稳的烟火气。

俞晓在梦里想,真好啊,要是一直这样就好了。

可念头刚落,画面骤然碎裂。

刺眼的白,消毒水的味道,医院走廊冰冷的长椅,一下撞进她的感官里。她猛地抬头,看见护士推着平车匆匆走过,上面盖着雪白的布,布角露出半副摔裂的黑框老花镜 —— 是父亲的。

旁边的长椅上,母亲浑身发抖,握着她的手冰凉,嘴唇哆嗦着,反复念叨:“怎么会呢…… 早上出门还好好的……”

俞晓想说话,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巨大的悲恸从心口炸开,疼得她浑身痉挛,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她想扑过去,想掀开白布看一眼,身体却像钉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平车被推进尽头的太平间,铁门 “哐当” 一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这不是梦。

这是真的。

是她刻在骨血里的、上一世最痛的一天。

画面还在往前推。

是老家的灵堂,黑白照片里父亲笑得温和,母亲跪在火盆前烧纸,背佝偻得厉害,一夜之间白了大半头发。亲戚们来来往往,劝慰的话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可落在耳朵里,全都是空的。她站在母亲身边,膝盖跪得发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家没了。

紧接着,画面又切到医院楼下的梧桐道。

何蕾站在她对面,眼睛红红的,语气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晓晓,我们算了吧。我妈以死相逼—我没得选。”

风卷起落叶,擦过脚踝,凉得刺骨。俞晓看着眼前人,看着这个曾和她并肩对抗父母、说要一起走一辈子的人,忽然就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她没问 “为什么”,也没求 “别离开”,只是点点头,哑着嗓子说:“好。”

何蕾转身走了,背影仓促,没有回头。

俞晓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父亲刚走,母亲还在病床上,爱人转头就散了。风灌进衣领里,凉得人心脏都发僵。她那时候就想,是不是自己天生就带衰,谁靠近她,谁就要倒霉。

后来的画面,全是化不开的灰。

母亲终究没能熬过去,积郁成疾,身体一天比一天差。临走前那天晚上,母亲攥着她的手,枯瘦的手指硌得她手心疼,气若游丝地说:“晓晓,是妈对不住你…… 以前不该逼你…… 以后好好过日子,别管别人说什么……”

话没说完,手就垂了下去。

病房里仪器发出刺耳的长鸣,医生护士匆匆进来,俞晓站在床边,没哭,也没闹,只是浑身发冷,像掉进了冰窖里。

短短一年,双亲俱丧,爱人离散。她从一个有父有母、有家可归的人,变成了天地间孤零零的一个。

画面走马灯似的转。

她搬去了 H 市,换了工作,断了所有旧联系,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植物,在陌生的城市里苟延残喘。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没有喜,也没有悲,只是活着而已。

直到梁曼出现。

小姑娘穿着白 T 恤,眼睛亮得像星星,第一次见她就红着脸喊 “俞晓姐”,总找各种借口出现在她身边,送吃的、送画、陪她加班,笨笨的,却又执拗得很。

是梁曼一点点捂热了她冰冷的日子,是梁曼让她觉得,活着好像还有点意思。她们在一起的那两年,是她父母走后,最开心的时光。出租屋里有了烟火气,深夜回家有留灯,生病的时候有人端水喂药,她甚至开始偷偷奢望,或许她们能走一辈子。

可现实很快就给了她一巴掌。

何芳华找到公司楼下,约她在咖啡馆见面。保养得宜的妇人坐在对面,语气客气,话却像刀子一样:“俞晓,我们家曼曼还小,不懂事,一时糊涂。你比她大六岁,经历的事多,该明白你们这条路有多难走。她以后还要结婚生子,要有正常的人生,你不能耽误她。”

“我和你父母认识,你家里的情况我也知道,双亲都不在了,自己过得也不容易。曼曼跟着你,以后要受多少白眼、吃多少苦,你想过吗?”

那些话,一字一句,都戳在她最自卑的地方。

她看着何芳华眼里的不接受和担忧,看着梁曼为了她和家里吵架、日渐憔悴的脸,心里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勇气,一点点垮了。

是啊,她凭什么呢?

她什么都没有,一身的伤疤,满身的泥泞,凭什么拉着一个干干净净、前程大好的姑娘,陪她一起扛世俗的风雨?

她是个累赘。

这个念头一旦生了根,就再也拔不掉了。

最后,她留了一张字条,只有四个字:“别再找我。”

她辞了工作,删了所有联系方式,一个人躲去了云南。她以为躲远了,梁曼就能慢慢忘了她,回归正常的生活,结婚生子,安稳一生。

可梦里的最后,是盘山公路。

雨天,路滑,一辆大巴车被货车追尾,失控滚下山坡。剧烈的撞击声里,她仿佛看见车里的梁曼,浑身是血,却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她的名字。

“俞晓……”

一声极轻的呼唤,带着血沫子,砸在她心上。

“不要 ——!”

俞晓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濒死的鱼。

冷汗浸透了睡衣,黏在背上,冰凉刺骨。脸上全是泪水,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窗外是沉沉的夜,风还在刮,拍打着窗户,和梦里医院走廊的风声,诡异的重合。

她抱着膝盖,蜷缩在床上,浑身发抖。

不是梦。

全都不是梦。

父母的离世、何蕾的背叛、母亲的遗言、梁曼的温柔、自己的逃避、还有最后那场惨烈的车祸…… 全都是真的。

是她上一世,真真切切活过的人生。

那现在呢?

现在父母健在,梁曼还在,她还在 H 市的出租屋里,日子安稳又温柔。这又是什么?

是她临死前的幻觉?还是…… 老天爷怜悯她,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不对。

不对。

如果是重来,为什么她没有记忆?为什么她是一步步通过梦境才想起来?为什么梁曼好像从一开始就对她的习惯了如指掌?

一个荒谬却又唯一合理的答案,慢慢浮上心头。

或许,现在的 “重生”,不是她的。

或许是梁曼的执念,或许是梁曼的不甘,是梁曼用命换来的。

所以梁曼,总带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庆幸,总怕她受委屈,总拼尽全力对她好。因为梁曼知道上一世的苦,知道她受过的罪,所以这一次,拼了命也要护住她,护住她的家人。

俞晓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无声地崩溃。

她想起梁曼看她的眼神,深情、愧疚、失而复得的珍视,原来都不是错觉。

她想起梁曼总说 “我不会走的”“我会一直陪着你”,原来都是说给上一世的她听的。

她想起那条一模一样的围巾,原来不是巧合,是梁曼带着上一世的记忆,照着她当年没送出去的那条,重新织了一遍。

原来不是她一个人困在回忆里。

原来那个小姑娘,带着两世的执念,跋山涉水地来爱她。

可命运是平衡的啊。

得了一样,总要失去另一样。

她梦里改了父母的结局,保住了俞家二老的命,那失去的会是什么?

梦里最后那场车祸,像一道冰冷的谶语,死死卡在她的喉咙里。

俞晓坐在黑暗里,坐了整整一夜。

窗外的天,从浓黑到鱼肚白,再到蒙蒙亮。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嗓子干得发疼,心口却异常清明。

不管这是重生也好,是大梦也罢。

这一次,她不会再逃了。

上一世她懦弱、自卑、把人推开,一个人躲起来,最后落得天人永隔的遗憾。这一次,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她也要牵着梁曼的手,一起走。

哪怕最后命运要收走代价,她也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