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的时候，雨总算小了。
不是彻底放晴，只是绵密的梅雨变成了一层薄薄的、飘在空气里的湿雾。阳光隔了云层和水汽落进洋楼长廊，地上昨夜留下的湿脚印干得大半，只余下一圈浅淡、模糊的印子，像昨夜那番对话，明明真切发生过，回头看又有点不真实。
迟临醒过来，环顾四周。长睫毛轻轻颤了颤，指尖无意识抵着床单，天色还是沉，却隐隐约约有种透出阳光的迹象。
“咚咚”门被敲响了
迟临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进”
林愿景探进半个身子，额前乱发沾了点室外带进来的潮气，脸上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醒啦，大学霸。”
林愿景走了过去，脸上挂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他凑到迟临耳边，额前的乱发垂了下来
“我刚下楼转了一圈。谢永溯不在房里，院里也找不到人。佣人说，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看见一个瘦小的影子，往码头那边去了。”
迟临立刻撑着床单起身，骨感的手指微微收紧。
窗外的天又沉下来了，正要冲破云层的光亮又被压了回去
“什么时候的事”迟临声音微哑
“佣人说大概凌晨四五点的样子”林愿景环抱双臂，玩笑的表情彻底收了
“那小丫鬟私底下偷偷告诉我的，今早送药的时候推开门就不见了。她又不敢乱说，毕竟你也知道老爷病危，家里乱成一锅粥，她怕挨骂。”
迟临随手捞过椅背上的外套披上，扣纽扣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急了一点。
“你去看过？”
“沿着去码头的路走了一小段。”林愿景点头，“地上有一串湿脚印，步幅很小，看着像是谢永溯的。离谱的是脚印走到半路，直接没了。”
迟临手一顿。
“没了？”
“就是字面意思，直接断掉了。我刚开始还以为是雾太大，没看清。结果来来回回走了两遍就是没有。就像那人走了一半，就凭空消失了。”
迟临心中的不安瞬间放大。
不管是昨天的纠错者，还是今天突然消失的谢永溯，都令他感觉到十分不安。
“走”迟临没再多问，拿起外套就走出客房。
长廊里安静得吓人，静的可怕。
两人下楼，楼下大厅的气氛同样微妙。
几个下人在角落小声的嘀咕，一看见他俩过来就马上闭嘴，假装干活。这种所有人都心照不宣，藏着事的安静，反而更让人背后发毛。
林愿景和迟临转角去敲了宋藏宋芊的房门。
木门打开，宋藏在门口站着，眉心微蹙着。
“你们也知道了？”宋藏问
“是，所以来问问你们，要不要一起去调查？”林愿景脸上少见没有顽皮的表情
宋藏回头看了眼还在睡觉的宋芊，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们等你们回来吧”
林愿景和迟临点了点头，转身向大门口走去
一出门口，雾浓得离谱。
白茫茫的一片，只剩下远处码头模糊的灰影子。
江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江水咸腥的味道。
还有种很奇怪的冷，明明不是冬天，却寒风刺骨。
迟临看着道路上那坑坑洼洼的路面，还积着昨夜下雨的雨水。
“脚印在哪里断掉的”
“就再往前面一点”林愿景大概比了个距离，额前的乱发被风吹乱了些。
“附近完全就没有任何痕迹，很不科学。”
迟临沉默的站在那里
回想起谢永溯之前独自坐在椅子上，好几次发呆似的盯着空气看，偶尔小声说冷，问起他时又只会笑着头说没事。之前他只当他比较敏感，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细节都不对劲。
“他干嘛一个人跑去码头？”迟临低声的说
“不知道，他什么都没带，一句话都没留。因为最近沉船的传闻都传疯了，码头那边一个人都没人敢去......”林愿景说着说着突然停了下来
风好像更凉了，江面下好像传来了一声很低很低的嗡鸣声，更多的是水底暗流涌动的声音。
未见惊涛起，先闻水底声
潮水还没有冲上岸。
大浪还没砸下来。
但是底下的暗流，早就动了。
雾的深处好像传来了一声很轻很轻，用布料拖过地面的声响。
刚好能够让他们听见，又模糊到让人觉得像是幻听。
迟临抬头望向那白茫茫的码头，长睫毛投下一道浅影。
“怕吗”迟临问
“这有什么好怕的，记得我昨天跟你说的啊，你当军师”林愿景笑了笑，下意识站得靠前了些。
迟临也罕见的弯了弯嘴角，但没人能看到。
雾慢慢在他们身后合拢，两人回头望去，洋楼也只剩一片模糊的虚影。
脚下的土路踩上去软乎乎的，混着雨水泡烂的泥土和腐烂水草的味道。雾越来越浓，能见度越来越低，几步开外的景物就融成一片灰白。
迟临踢了一下脚底下的石子，又看向前方。
码头的影子更大了，他们离江面更近了。
“喂，”林愿景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压在风里，“说真的，要是等会儿撞上什么不对劲的别硬扛。
迟临轻轻“嗯”了一声
这个人从前在现实里跟他针锋相对，处处要争个高下，嘴上永远吊儿郎当，仿佛什么都无所谓。
这时候也却还在跟他争。
争什么呢，迟临自己也说不清。
以前是争输赢、争谁更占理、谁能把对方怼得哑口无言。现在倒好，变成争谁站得更靠前，争谁能把危险先扛下来。
挺离谱的，他心里默默想。换在原来的世界，他想都不敢想自己会跟林愿景这样。明明前一秒还能吵起来，下一秒就莫名其妙地站到一块儿了。
林愿景还走在前面一点，背影看着松松散散。
风更冷了，那道拖拽声又隐约响了一下。
迟临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加快半步，悄悄跟他拉到差不多平齐的位置。
他说过了，他不会站在后面，看他一个人冲锋陷阵。
没有什么伟大的念头，他们只是死对头，又不是敌人，他不可能看着他去死。
谁也别想一个人揽完所有事。
雾还在往前铺，码头的影子越来越清晰。
真正的风暴还没露面。
但他们已经站在了——潮起之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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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潮起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