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兴邦闻言,手当即缩回了桌子底下,含胸垂头,连眸都不敢抬。
“你现在主动交代,兴许还有机会酌情处理。”
何佩仪将姿态放得更加从容,语句稍作停顿,“但如果靠警方调查之后才得出真相,我想你应该知道,到时会面临什么后果。”
轻飘飘地扔下最后一段话,何佩仪毫不留恋地拉开椅子背身作势要走。
“Madam!别,别!我交代,我什么都交代!给我个机会……”
果然。
对付这种人,还是激将法奏效。
何佩仪回过头,重新坐下。
但就在落座的瞬间,她脊背忽然感到一阵沁凉的恶寒,后颈也像是被无数根钝针刺中一般泛起酸沉。
她脸白了一瞬,眼前的桌边在视野里虚晃成了两道。
何佩仪抬手按压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等这阵眩晕过去,才开口:“说。”
龙兴邦咽了口唾沫,额头全是冷汗,整个人垮在椅背上。
“我是在一家维修店打工的。”
他垂着头,声音愈来愈细,“平时就是帮人家装装冷气机,通通管道什么的。”
“你知啦,像我这种嘴笨又没钱的老实人,哪有机会可以找得到女朋友啊?我就只能看看碟片,偶尔去偷两件……”
何佩仪皱眉打断他,“讲重点。”
“哦哦,好,讲重点。”
龙兴邦连忙把说了一半的话吞回去,老实巴交地回忆道:“昨天下午,我刚吃完饭——”
龙兴邦记得很清楚。
这男人戴着医用的蓝色口罩,穿的是一件路上随处可见的灰色夹克,头上扣了顶白色无logo的鸭舌帽。
起初龙兴邦剔着牙从餐馆出来,全然没有留意到这人一直默默跟在自己身后。
直到来到一处人少的地方,男人忽然上前,按住他的肩膀,声线磨砂似的沙哑:
‘小兄弟,缺钱吗?’
龙兴邦仍在忘情地剔牙,扭头往地上啐了一口,甩开对方的手冷笑道:‘痴线,在这世界上有不缺钱的人吗?’
看龙兴邦冷漠的态度,那人并不恼怒。
反而从口袋里掏出两张金牛卷了卷,塞进了他的裤袋,‘有时间吗?借一步说话。’
正是这次靠近,龙兴邦才留意到,在这男人的左额角,有块暗红不规则的隆起疤痕。
脸上有疤并不稀奇。
稀奇的是,这人塞完钱,又补了一句:‘帮我办件事,给你这个数。’
龙兴邦将拇指和食指比成一个“八”的手势,视线重新落回何佩仪身上,朴实地说起自己的心路历程:
“本来我都觉得是遇到了精神病。不过无啦啦得两千蚊,我当然想听听他到底想找我干什么了,听又不吃亏,万一真有钱赚呢?”
何佩仪没有言语,微抬了下下巴,示意他继续。
“之后,他和我说,他知道我有特殊的癖好跟习惯。只要我当晚去恒月阁五楼B室,将那户女主人的贴身衣物偷来,他就给我一笔报酬。”
龙兴邦咽下一口吐沫,灰溜溜地说道:“你们搜到的那五万,就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三万,不过现在就……”
“一套女人的底衫裤值八万,你没编故事?”何佩仪眼底透露出直白的怀疑。
“Madam,我都这样了,哪还够胆在你们面前编故事啊?”
龙兴邦无力地耷拉着肩膀,叹道:“我看他几十岁人,估计和我一样找不到老婆,又思想变态,所以就花钱请人帮手,偷个靓女的衣服自娱自乐一下咯。”
“毕竟大家都是男人嘛,何况还是无本生意,不赚白不赚。”
见他那满脸的怅然悔恨,何佩仪淡淡嗤了一声:“如果我没记错,我家楼上住的,好像是一个六十的阿婆吧?”
龙兴邦两手往桌面一砸,手铐在桌面敲出闷响,瞪大了双眼,“对对对,是个阿婆!而且还是一个看着起码超两百磅的大肥婆!”
“如果不是为了搞清楚她什么货色,我都不可能被你抓到!哎,真是害死我了。”
“噗嗤!”一旁一直咬着笔头憋笑的阿Be终于绷不住了,手捂着脸狂笑。
龙兴邦又是一声长叹,“我看她被我吵醒,我就只能踩着冷气外机往楼下跑了。”
“想不到四楼那个女人更癫,半夜不睡觉,披头散发坐在床头,盯着窗户正好跟我眼对眼!”
“她一叫,Madam你就过来了……”
龙兴邦讲述到此,何佩仪也算是彻底理清了整事件的来龙去脉。
给白雪发恐吓信息不是他,而是另有其人。
并且这个人,极有可能和白雪看到的,以及收买龙兴邦办事的是同一个。
因为他们都特意提及了那人脸最明显的特征:疤。
真的是无巧不成书吗?
何佩仪把整理好的资料递交给张启明。
走廊的空调一吹,冷得她顿时打了个哆嗦,“张sir,审清楚了。”
张启明翻看起记录详情,紧锁的眉头一刻不松,“王有为那边,杰仔他们也刚处理完。”
“结果怎么样?”她追问。
张启明摇头,“他是周六辞职没错,但在案发前后,他一直都在校外。辞职之后,人就回了元朗的村屋,没再出去过。”
“有就诊记录和同村村民为他作证,所以他目前算暂时排除了嫌疑。”
何佩仪刚要说话,但那股失重的眩晕感再次涌了上来。
以至于张启明后面所说的话,她压根都没听清。
直到他靠近一步,那低沉的话音才又传进耳朵里:“对了,白雪还在茶水间等你。”
“先送她回学校吧。”
他沉默几秒,“我给她申请了不定时巡逻,只要随时保持联络,应该不会出现问题。”
带着对案情的忧虑,何佩仪去茶水间接了白雪,开车送她返校。
和校方嘱咐清楚白雪的特殊处境后,她才肯放心离开。
紧绷的神经一松,头晕发热的症状便开始成倍陡增。
“何小姐。”
身后不远,熟悉清冽的声线不急不缓地落入耳中。
何佩仪心惊,转身回眸才发现自己原来身处的位置就是物理系大楼楼下。
不是出校门吗,怎么兜兜转转来这儿了?
“刚才看背影觉得熟悉,没想到真的是你。”
沈砚之穿了一身白,衬衫照样平整干净。
唯一不同的是,今天他没戴眼镜,一双眼眸明亮如星。
“你没事吧?”
他犹豫两秒,稍走近半步,“不好意思,我是看你脸色好像有点差。”
“哦,可能是晚上淋了点雨,有点感冒。”
何佩仪本能后退。
却清晰感觉到自己面颊灼烫,耳根烘热,骨子里阵阵发冷。
“我…有点不舒服,下次再聊吧。”
她匆忙结束了对话,打算从他旁边借过离开。
不料,脚下打了个趔趄。
在试图保持平衡的瞬间,一只手臂已经稳稳托住了她的腰侧。
“小心!”
在触碰她的瞬间,手指一拢,陡然顿住,“这么烫,你发烧了?”
她浑身一僵。
此刻连自己也分不清究竟因为病还是敏感,脸烧得格外厉害。
嘴里一句“我没事”都没说得出口,便听他开口,“走,我带你去保健处。”
下了决定,沈砚之扶住她就上了校巴。
而正是此刻,何佩仪低头发现,在沈砚之戴腕表的左手小臂上,居然有很大一片淤青。
看严重程度,甚至像是最近才造成的。
可脑子已经搅成了浆糊,让她没法再提起精力张口去问。
保健处在下午人并不多。
“Prof Sam?”
护士先走到二人跟前。
“她发烧了,医生呢?”沈砚之一向平稳的声线终于起了点波澜。
“林医生在洗手间,既然她发烧,那我先带她量一下体温。”
护士的视线在她身上短暂停留片刻,从沈砚之手里把她搀过来带进了诊室。
因不是本校人士,登记资料加检查打完退烧针,就耗了将近大半个钟头。
“下次留心点,别总拖到挨不住的时候才想着治,年轻人要爱惜身体。”
推门出来,医生苦口婆心地跟在何佩仪背后嘱咐,“嗱,坐旁边休息半个钟再走,有什么不舒服及时跟姑娘讲。”
“多谢医生。”
她浑身依旧虚软,嘴角勉强扯起一丝笑意,眼睛却下意识搜寻那道白色的身影。
“姑娘,请问哪边缴费?”在等候区坐下,何佩仪叫住经过跟前的护士。
护士回头,“Prof Sam已经交过了啊,你不是他女朋友吗?”
她大感惊疑,顺着护士的视线侧目看去,沈砚之竟就站在一旁!
何佩仪面露尴尬。
“你误会了,其实我……”
才解释到一半,护士就被其他病人给仓促地叫走了。
不过看沈砚之平静的表情,应该是并没有听见护士所说的话。
她暗松了口气。
沈砚之温润的声线又落到她耳畔,“听姑娘说,你刚才发烧三十八度九,现在怎么样?”
他在她跟前经过,将手里拿的两盒药在她旁边座位轻轻放下,坐到了她对面的排椅上。
“多谢关心,已经好多了。”
大概是起了药效,她头晕的症状逐渐开始减轻。
与此同时,也越发留意起了他左臂的淤痕。
想干脆问个究竟,可问题到了嘴边,却又变作一句,“对了,我该还你诊金和医药费。”
说着,何佩仪拿出了钱包。
“不用那么麻烦。”沈砚之摆了摆手,婉言回绝。
抬腕看了一眼时间,表情顿时严肃许多,“现在离我下一堂课还有十分钟,你好好休息。”
沈砚之起身的瞬间,却被门外进来的几人给挡了去路。
“沈先生,我是重案组高级督察张启明。”
张启明拿出证件亮明身份,视线越过沈砚之的肩膀从何佩仪身上扫过,又快速移了回来。
“警方接到有案件证人举报,说你周六至周日凌晨一点左右,在大礼堂出现,似乎还有过打斗,请你回警署协助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