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这样沉默,不如聊点正事:“对了,我觉得这个案子接下来应该……”
“现在收工,别讨论工作上的事。”
张启明有意将她的话题挡了回去,将桌面拿纸巾又仔仔细细擦了一遍,状若无意地问道:“病有没有好点?”
“嗯,没事了。”
沉默安静几秒。
“今天在大学,我说话可能是重了一点。”张启明没看她,语气冷硬,“我只是不想我的组员糟践自己的身体。”
知道他是嘴硬心软,何佩仪扯出笑容,拍拍他的胳膊,“放心啦阿头,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耽误做事的。”
“我讲认真的。”张启明没好气地瞪她一眼。
他呼吸声起伏,酝酿一阵后,沉着脸道:“我知道你一直都很在意你父母的案子,十几年了,就凭一粒纽扣,想找到真相真的很难。”
何佩仪闻言,笑容一凝,把手缓缓缩了回去。
张启明憋了一口气,“我知道你不想听。”注视着她的脸好一会儿,“我是提醒你,别用工作去折磨自己,这样解决不到问题。”
“好了。”
何佩仪心里升腾起一股烦躁,用手将散乱在额头的几缕头发往后梳拢,“这些事我现在不想提。”
“我说这么多的目的不是让你放弃。”
张启明仍试图说服她,“如果礼堂坠尸案和你父母案件存在关联的话,我相信我们迟早能查得到。”
“心急没用的。面对现实,好吗?”
张启明说得越多,何佩仪心就越乱。
她端起面前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
袖子把嘴角一擦,转移了话题,“还是说回正事好了。”
“明天我会先去把龙兴邦居住附近的监控录影都调回来看,一定可以找到那个神秘人的蛛丝马迹。此外,陈斌的证言也有极大的参考价值,所以学校这边肯定还有线索,到时候我会带着杰仔继续follow。”
张启明眸色一暗,叹气作罢。
他坐在靠外的位置,无意地一个回头,突然面色凝重起来。
“怎么了?”
何佩仪顺着张启明的视线望去,看门外形形色色的路人,一时有点茫然。
张启明抬了抬下巴,“你看对面马路。”
她将目光挪远,警敏地锁定了一个戴墨镜和渔夫帽的中年男子,右手插在鼓鼓囊囊的外套口袋里,行为举止畏畏缩缩。
“喂,你觉不觉得这人看起来很面熟?”
张启明话音刚落,何佩仪就斩钉截铁地接话:“是王有为!我见过他的照片!”
“王有——”
那个“为”字还卡在他的喉咙里。
“古古怪怪,一定有问题!”
何佩仪已经像阵风一般经过他身旁往对面马路冲去,把端着菜上来的伙计都给吓了一大跳。
“何佩仪!”
张启明起身去追。
伙计懵了,“不是,这菜怎么办啊?”
“打包先!”
又一阵风,门口的透明软门帘撞得来回晃动。
何佩仪正愁一腔沉闷压抑发泄不出去,现在来了个王有为,刚好给了她转移情绪的契机。
从斑马线跑到对面,王有为还愣愣站在原地。
“王有为!”
她铿锵的语调可能是引起了他的警觉,王有为倒退两步调转身子就开始狂奔。
“咪走!”
王有为摘了墨镜往路边一扔,跑得愈发快了,甚至在下一个路口在绿灯没亮之前就穿过了马路。
把路过的司机吓得不轻,急刹摇下车窗破口大骂:“晚黑发鸡盲啊!小心撞死你!”
这头还在怒骂,何佩仪单手一撑,从他车子的引擎盖上单手一撑跨了过去。
借长腿优势,干净利落地翻越隔离带。
王有为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住目光,回过头来,正好对上何佩仪凌厉冷冽的视线。
路人惊恐不已,纷纷避让。
王有为一手死死按住自己的外套口袋,边跑边回头看两人之间的距离,一路跑上了天桥。
在下楼梯的瞬间,何佩仪从扶手坐滑下去,先一步到达路面,抓住他的胳膊反手一拧,“跑什么!”
王有为疼得龇牙咧嘴地惨叫,委屈巴巴道:“莫名其妙被人追着不放,当然要跑啦。”
说着,眼神还不自觉往口袋处偷瞄。
但生怕被她发觉,连忙地收回了视线。
“见人就跑,摆明心虚!”何佩仪手上再次施加了力道,痛得王有为哇哇大叫。
张启明后脚跟了过来,看他胸膛上还有被蹭到的大片油渍。
想来是刚才来的路上不小心撞到了带宵夜经过的路人。
在见到张启明的那一刻,王有为嘴角一抽,“难道你两位是……警察?”
“没错。”
她冷冷回答,视线紧随在他的脸上。
额头上那条钝器所伤的疤痕,长而利落。
王有为深知挣扎无用,认命地叹气,“Madam,阿海那单案,昨天阿sir不是已经问过了,做什么还揪住我不放啊?”
“昨天找你录口供,你说你辞职之后一直待在元朗,那现在又是干什么?”张启明走近两步,居高看着他。
“家里待腻了,出来玩下啫……”王有为眼神飘忽。
“跑这么远玩?”
何佩仪一声冷哼,攥住他的手腕,将他拉到一处巷子口,“口袋里什么东西,拿出来。”
“没,里面没什么。”王有为警铃大作,下意识扭动挣扎着试图弯腰去护。
可在这拉扯之中,口袋里的黑色布包反而被甩落在地。
张启明捡起来,将里面的东西抽出一角,疑惑挑眉。
“港纸?”
他拿到王有为跟前,身上沾染着川菜的麻辣鲜香,虽然狼狈但气势丝毫不减。
王有为怂着肩膀,全程心虚得连眼都不敢抬。
张启明卡了一下港纸的厚度,“如果我的手感没错,这里大概有八万蚊。”
“我们早就查过你的个人账户,说吧,钱怎么来的?”他语气森冷,迫人的目光凝聚在王有为身上。
“这…这是......”
见他吞吞吐吐说不出整话,张启明也不急,反倒缓和了态度沉沉一笑:“你不要以为不出声,就拿你没办法。”
“只要查出取款记录,证明这笔钱不是你的,你的行为就是盗窃,最高判10年监禁,我希望你想清楚。”
听见“监禁”二字的王有为总算抬起头来,“捡的!是我捡来的!”
“捡的?”何佩仪蹙眉。
“啊...痛痛痛...M…Madam,可不可以先放开我啊,再拧下去手要断了。”王有为哭丧着脸哀求,“我发誓,我绝对不会跑。”
说到跑这个字,他差点哭出声。
“回警署。”
张启明单手叉腰,对何佩仪说道。
时隔一天又来到重案组的录影室,王有为此刻的脸色差到极致。
何佩仪将那一沓现金缓缓推到他跟前,言简意赅道:“来,解释。”
王有为将双手由桌面藏到了桌子底下,“这些钱,真的是我捡的。”他吞了口唾沫,“是一张银行卡里的钱。”
“捡到卡的具体位置呢?”张启明将声调拉高。
王有为细若蚊声:“学校物理大楼的实验室走廊。”
“是不是沈教授主管的那间?”何佩仪心底的念头一动。
王有为眼神闪了闪,说话更加磕磕巴巴:“你、你怎么知道?”
一些信息正在何佩仪的脑海中串联,为了证明自己的推测准确,她补充一句,“而且那天,刚好是周海和沈砚之在吵架?”
王有为点头,“是沈教授打电话来物业处,让换人过去维修的,而换的那个人,正好是我。”
“卡拿来。”张启明向他伸出手。
都到了这个地步,王有为不敢反抗,从口袋里摸了半天。
甚至还因为太过紧张,把卡掉到了地上,拿手指抠了好几下,才把卡拾了起来,拍拍灰尘递了过去。
张启明拿着卡片边缘正反都瞧了两眼。
卡的背面右下角,标注着取款密码。
“里面还有六万。”王有为主动交代,“我周一上午同下午,分别在不同地方各取了两万。今天取了8万,然后等过几天再把剩下的全取出来……”
何佩仪心算了一下数目,“清不清楚卡的主人?”
“是阿海的。”
何佩仪眼底闪过狐疑,“卡里总共有18万,可周海滥赌又欠债的,哪儿会有这么多钱?”
“我点知啊,他又没同我讲过。”
王有为满眼无辜,随即垂下头去,声音有点发闷,“反正我亲眼见到,卡是从他口袋里掉出来的。”
“当时他只顾着骂沈教授,根本没留意,我就趁机用脚踩住卡片假装系鞋带,然后……”
“你们也都很清楚,我和阿海关系闹得不愉快嘛。”他伸手摸了摸自己额头的疤痕,“我就理所当然把这笔钱,当作他给我额外的补偿咯。”
张启明冷笑,“你讲得倒挺有道理。”
王有为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后脑勺,“我…我也只是讲明事实而已。”
问话到这个阶段,张启明靠近何佩仪,在她耳旁低声道:“这份人真是,蠢得连好歹都分不出。”
何佩仪轻叹了口气,也不禁对王有为摇了摇头。
审讯结束。
王有为依然因涉嫌盗窃而被押送警员给带走。
她拿着口供出来,将他今天和昨天的审讯内容从头至尾翻阅了一遍。
突然,她留意到上面有几行写明,王有为曾经在与周海关系不错的时候,一起去清海湾接过私活,还特意提到,其中一位姓“任”的雇主。
清海湾,姓任的。
难道,是指舅舅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