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塔底部虽大，到塔顶，也就剩窄窄一条廊道了，屠忧从最顶部翻窗进去，发现里面是一条斜斜的走廊，两侧是用木头雕出的壁画。
“这木材真好，阳光照下来，还闪闪发光的呢。”屠忧一路往下走，一路细细看过去。
壁画雕刻得细致，但并不写实，在屠忧看来，无异于一堆杂乱的线条。
“这些竖线的组合应该是指人，那么，这些木雕从上往下，是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一堆人和更多的一堆人……啊啊！”
屠忧皱起脸，挠了一下头，大致明白自己是无法解读这些壁画了。
“或许，顾子川能看懂这些，他自诩博学，说不准见过类似的风格。”如此想着，她走到了走廊的底部。木门依旧静立，没有一点缝隙。
“我记得，门外没有明显的锁，说不准，这是用机关打开的。”屠忧略一思考，便开始在周围四处摸索，“这画上那么多人，说不定有一个能按呢。”
屠忧的手拂过画面的一个个细节，突然，木门发出了“咔哒”一声，随之，“吱呀”一声，木门缓缓往内打开。
“门开了？”屠忧惊讶出声，看了看自己的手，回想着刚刚是否有什么异样。但很快，她就明白这并不是因为自己。
门后，站在所有人前面的，是一脸严肃的白芷，抬眼看到门内的屠忧，白芷表情虽未动，眼底却更沉了一分。
白芷后面，顾子川和邱逢春低着头，像是犯错被抓包的孩子，褚见山在一旁亦略显无措。
屠忧看着这个情景，也只能小声说道，“抱歉，我们只是太好奇了，没有任何恶意。”随之，迅速溜到门外，回到顾子川他们身边。
白芷轻叹口气，没做回应，径直走进塔顶的廊道。见此，褚见山下意识追上去，刚想说什么，却见白芷站住，轻轻转头。
“既然来了，便一起进来看看吧。”
屠忧、顾子川、邱逢春三人交换了一个犹疑的眼神，但终抵不过内心的好奇，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走进了塔顶。
“这便是金塔建立之时便雕刻下的壁画，谷中人都觉得，这壁画讲得是村子建立之初的故事，但具体的故事早已失传。如今，仅看这些壁画，也难以看懂具体的含义，所以，鹿仙谷的起源，被谷中村民借这壁画的蛛丝马迹，编成了十数种不同的故事。”
白芷边走，边为大家介绍道。
跟在最后的屠忧用胳膊肘轻撞了一下顾子川，压低声音问道：“这些鬼画符，你看得懂吗？”
顾子川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的一幅幅壁画，半晌，沉吟道，“这木雕的风格，不像是这两朝所流行的技法，倒像是在五百年前所短暂盛行的风格。”
“五百年前，可是那个乱世时期？”邱逢春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向顾子川靠近一步，应声回答道。而屠忧却在听到五百年前时，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带着一阵无人察觉的短暂失神。
五百年前，朝代更易，干戈四起，那个时代，凡是艺术作品，皆用毫无章法的线条掩藏其真实想要表达的内容，顾子川闲时所读的杂书里曾有过相关的内容，不过自前朝建立，这种风格很快消失不见，如今太平世，亦少有人关注。
注意到顾子川他们的谈论，前方的褚见山也放慢脚步，来到顾子川身旁，带着探询的目光问道，“顾兄，若真能看懂一二，不妨仔细讲讲？”
“我倒是见过几幅那个时期的画作，山川河流、屋宇人物，这些常见事物的笔法还是识得的。只不过这木雕年份已久，很多线条已然模糊，我只能依据我的理解，说出个大概。”顾子川回答，注意到前方的白芷也脚步放慢，似是在侧耳倾听，顾子川不由得将声音放大。
“你们看这第一幅，这些粗而锋利的线条应是代表着周围环境在群山中，而这些短且细的线条则为人。我想，这幅画想表达的应是是群山的山谷中来了一群人，而看人身上衣着和手中包袱，许是战争的流民。这第二幅依旧是在山谷中，不过能看到房屋错落，想来是谷中已有村庄，画中的人似乎少了很多，或坐或躺，看情态像是生病或已死去……”
“生病？那会不会就是现下谷中的那种怪病么？”听闻顾子川的话语，褚见山下意识便想到了此时谷中那不明缘由的怪病。
“这怪病，五百年前就有了？可是，怪病不是八十年前才出现的吗？”邱逢春亦加入了讨论。
“这就不知道了，不过乱世之中，即便躲过战乱，也还有瘟疫和天灾，这种事在那个世道，也算常见了。”顾子川边往前走边如此感叹道，随即将目光放向第三幅壁画，“不过，到这第三幅图，便没再讲这村子了。”
众人又渐渐聚了上来，围在顾子川身后，看着第三幅壁画上粗犷而凌乱的线条，等待着顾子川的阐述。
“这第三幅图，似乎来到深山里，山中除了草木外，唯有三个人物，只是这三人在做什么，是何身份，我皆看不出来。”顾子川停下脚步，此处的木雕已有些模糊，只得隐隐辨别人形，周围线条杂乱似是树木，但终是难以确定。想到这里，顾子川下意识伸手，想进一步感受一下已然模糊的线条。“顾公子。”一声轻盈而有力的话语想起，众人随着声音看过去，只见白芷在前方，转过身，看着他们。
“顾公子，还是不要碰了。”
意识到似有冒犯，顾子川收回手，向白芷作了一揖。便继续走向第四幅画。
“这最后两幅画，可见云日飞鸟，应是在山顶，山顶皆为巨石，少有草木，而这第四幅画中的两人，其中一人的衣着像是那个时代的富家公子，这倒是之前几幅画皆未曾见过的。另一人，似乎和最后一幅画中是同一个人……”最后两幅画正处在廊道两侧，顾子川看着这两幅画，驻足沉思，
“不过，这人倒是其次，你们看这两幅画中央，这线条的形状，应是一棵树，这树既是在两幅画的中央，想必是这才是画师向表达的重点。”
一棵树，在这鹿仙谷的传说中确是有一棵神树，莫非就是墙上所画的这个？所有人朝着这两幅画靠近，盯着画面中央的杂乱线条皱起了眉头，顾子川后退几步，顺势将两旁的褚见山和屠忧拉远了一点，眼见二人眉头逐渐舒展，“还真有点像是树，近看虽杂乱无形，远看倒有其势啊。”
听到朋友恍然大悟般的回应，顾子川满意地点了点头，“正是如此，此等画作，千万莫要纠结于其线条如何，而要从整体来看……”
未等顾子川说罢，一旁的褚见山似是想起了什么，悄然离开了顾子川身旁，回到了第三幅图画面前，细细观察半晌，出声喊道：
“顾子川，你来看看，这第三幅画的角落像不像是山顶？”
顾子川闻声回看，只见这第三幅画的右上角，有小片的天空，底下怪石林立，山势正如最后两幅图所画一般。“
“确实如此。”顾子川回应道，“不过，有两处不同，最后两幅的山顶较这第三幅，少了一块巨石，多了一棵树。”
相同的地方，却有一些景致上的差异，这话又引起了所有人的思考：“这是不是说明，这第三幅画和第四幅画，也至少有着数年的光景，毕竟一棵树要长得如此高大，可是需要不短的时间。”屠忧托着下巴缓缓说道。
“但这前两幅画似是可以连起来，后两幅画也好像是讲得同一件事，唯有这第三幅前后都不沾……还是说，这五幅画，说的其实是五件事？”
众人满腹疑问，这一番下来，知道了很多事情，又多了更多的谜团。
“或许，这第三幅画中的三个人，是解谜的关键……”这时，长久没有出声的白芷，开了口。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第三幅画中的三个人，只是这部分线条已磨损，衣着也模糊看不出样子。
“罢了罢了，能看到这么多故事，我已经很满足了。剩下的再怎么样，也只能是猜测。说不准是哪天，一块石头突然变成了树呢。”看着眼前众人陷入了僵局，伸展了一下身体，开口打破了僵局。刚开了一个小玩笑，屠忧突然想起他们本是不请自来，如今在这壁画之前大肆谈论，好像有什么不妥。瞬间，屠忧便缩回了手。
“白芷姑娘，今天实在是多有叨扰，我看天也不早了，我们就不打扰了。”说着，屠忧拉起了两旁的顾子川和邱逢春，撤出了长廊。
白芷看向离开的略显慌忙的三人，表情似是轻松了许多，紧闭的嘴角好似染上了层笑意。随之，也转头对褚见山说，“褚道长，若是没什么事，我们也回吧。”
褚见山作揖，与白芷一起，离开了染着金色阳光的廊道。
……
已近黄昏，一整日的日头将谷中的薄雾尽数驱散，湿润的田间小路中，众人走成一排，连着高高的金塔，形成一道长长的日影，一路无言。
快到家时，众人突然听见一串串笑声随风而来，而随着声音渐大，众人看见，小屋门前的空地，紧挨着溪流的石板旁，李相思和茵陈坐在土地上玩耍嬉戏。二人灰头土脸，满手的泥以致擦花了脸，身旁，一根枝条插于土中，枝条虽细，却稳当当地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