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私宅擒获一众权臣的消息，第二日一早便震动了整个朝堂。
金銮殿上，沈知珩将连夜搜出的奏折、往来密信、收买将士的凭据一一呈上。白纸黑字，铁证如山，昔日风光的几位老臣，结党构陷、图谋加害将帅的罪名再也无从抵赖。帝王龙颜震怒，当即下旨将一干人等打入天牢，命三司严加审讯，顺藤摸瓜，彻查所有同党。
朝堂风声大变。
从前依附这群人的官员人人自危，纷纷闭门不出，生怕被牵连进去。可沈知珩心里清楚，这仅仅只是拔除了最显眼的几枚棋子，暗处还有不少潜藏的余党，散布在禁军、边关和地方州县，根基盘根错节，稍有不慎，便会引来反噬。
退朝之后，沈知珩没有立刻返回将军府，调转方向，骑马行至御史府门外。
禁军依旧守在院墙四周，只是气氛较之往日松缓了些许。守门的兵士见到他，连忙行礼。
“苏小姐在院中吗？”
“回将军，苏小姐一直在清芷院，未曾出门。”
沈知珩翻身下马，径直走入府中。一路穿过落满枯叶的回廊，桂树的枝叶在秋风里轻轻晃动，他脚步放得很轻，心里藏着复杂的情绪。
昨夜清芷院一别，她那句“将军猜错了”反复在他心底盘旋。明明所有线索都指向她，她却执意否认。他既气恼她独自承担风险，又控制不住地心疼这十年里她一个人的煎熬。
他想要等她主动开口，可又怕她独自硬扛，落入余党的算计之中。
清芷院内，苏清沅正坐在石案前整理书卷。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玄色身影走来，她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将军今日前来，又是为何？”
“来告诉你，主犯已经收押，案子正式移交三司审讯。”沈知珩在她对面站定，目光落在她略显清瘦的脸上，“只是余党未尽，危机还没有散去，那些人不会甘心就此落败，一定会想方设法报复。”
苏清沅微微颔首：“我知晓。”
“你知晓，却依旧什么都不肯同我说。”沈知珩声音放得低缓，不再是往日带着戾气的质问，多了几分无奈，“苏清沅，你可知晓，你一次次孤身涉险，若是被余党察觉是你在暗中向我传递消息，苏家满门，顷刻便会万劫不复。”
“我自有分寸。”
“你的分寸，便是把所有苦楚藏起来，任由我把你当成仇敌，任由我用恶言刺伤你？”沈知珩眉峰紧蹙，“昨夜我已经猜到大半真相，你不必再硬撑。”
苏清沅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情绪，沉默许久，轻声道：“沈知珩，沈家的血海，不是一纸苦衷便能抹去的。当年沈家数百人蒙难，流放路上白骨累累，这份仇恨刻在你骨血里。就算你知晓一切，也很难真正释怀。”
“所以你打算一直瞒着，等到所有奸党尽数伏诛之后，再独自退场？”
她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沈知珩望着她，心口像是被一股酸涩裹住。他曾在无数个边关寒夜里，恨她薄情负约，恨苏家落井下石。可随着线索一点点铺开，他慢慢明白，她是夹在两股势力之间，最身不由己的那个人。
仇恨是真的，她的保全也是真的。
“我不会强迫你现在说出所有过往。”良久，沈知珩缓缓开口，“但你答应我，往后不要再独自去探查消息，不要再以身犯险。追查余党的事，交给我。”
苏清沅抬眼看向他，有些意外。
“你信我了？”
“我不敢全然相信，却也再无法将你视作仇敌。”他坦诚说道，“恩怨尚在，只是恨意，已经淡了几分。”
这话一出，院里陷入安静。
秋风卷起几片枯黄的桂叶，悠悠落在石案之上。苏清沅望着他，心底积压十年的委屈，几乎要冲破防线，可她还是硬生生压了回去。
就在这时，晚桃神色慌张地从内室跑出来：“小姐！不好了！方才外面传来消息，天牢里有人暗中传信，那些被抓的官员还有心腹，打算买通狱卒，伺机劫牢！一旦他们逃出去，第一件事便是来报复我们，还有将军您！”
沈知珩眸色骤然一沉。
劫牢。
这群狗急跳墙的余党，竟敢铤而走险。
“消息属实？”
“是我托在天牢当差的旧人递出来的，不会有错，就在今夜动手！”
苏清沅脸色一白，迅速思索对策：“天牢守备看似森严，可不少狱卒早已被他们收买，硬防很难。他们劫牢之后，会分两路，一路出城逃往边关，去煽动旧部；另一路，会潜入府中行刺。”
沈知珩迅速理清局势：“我即刻调遣心腹亲兵，一部分赶往天牢布防，截断他们劫牢的路子；另一部分，调来护住御史府。”
“不行。”苏清沅立刻摇头，“若是大批亲兵调来御史府，太过惹眼，余党会察觉我们早有防备，反倒会改变计划。不如只留少数暗卫潜藏在院中，明面上依旧是原先的禁军值守，佯装不知情，引他们现身。”
沈知珩看着她冷静从容的模样，心底惊叹。她一个深闺女子，临危不乱，布局谋划，心思缜密，远胜过许多朝堂官员。
“太险了，你身处其中，一旦失手……”
“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苏清沅目光坚定，“擒贼先擒王，今夜是肃清余党最好的机会。”
沈知珩权衡片刻，终究应下。
“好，依你之计。但你务必待在屋内，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晚桃陪着你，不许乱跑。”
他转身快步离去，安排布防。
夕阳缓缓沉落，夜色再度笼罩京城。
清芷院门窗紧闭，屋内烛火轻轻摇曳。苏清沅坐在桌前，指尖紧紧攥着那半块鸳鸯玉佩。晚桃站在一旁，心一直悬着。
“小姐，我好怕。万一……”
“别怕。”苏清沅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沈知珩已经安排妥当，我们只需要稳住。”
夜色越来越深，更鼓敲过三更。
天牢方向隐隐传来兵刃碰撞的声响，厮杀声短暂响起，很快又归于沉寂。想来是沈知珩的人提前埋伏，拦住了劫牢的人马。
可没过多久，院墙之外，几道黑影悄无声息翻了进来，手握短刃，直奔清芷院而来。
这些是漏网的刺客，是那群余党派来，打算先除掉苏清沅，断了沈知珩的线索。
院外暗处，潜伏的暗卫瞬间现身，和刺客缠斗在一起。刀光在月色下交错，闷哼声、兵器相撞声刺破寂静。
苏清沅坐在屋内，听得清清楚楚，脊背绷得笔直。
忽然，一名负伤的刺客冲破阻拦，一脚踹开房门，短刃直指苏清沅！
晚桃惊呼一声，挡在苏清沅身前。
就在刀刃快要刺到跟前的刹那，一道玄色身影疾掠而入，沈知珩手中长剑出鞘，精准隔开短刃，反手一剑，制服刺客。
他快步走到苏清沅面前，目光仔细扫过她全身，确认她没有受伤，悬着的心才落下。
“我说过，让你待在屋内，不要出事。”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苏清沅抬眼望着他，月色从门口淌进来，落在他沾了些许血痕的衣袍上。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堵在喉头。
今夜一劫，有惊无险。
所有前来劫牢、行刺的余党，尽数落网。
天光大亮之时，消息传遍京城，潜伏多年的党羽，终于被一网打尽。
十年沉冤，今朝彻底昭雪。
沈家的冤屈洗清，构陷之人尽数伏法，朝堂之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恩怨的源头，已经消散。
只是他们二人之间，十年误会、伤痛、错过，还需要一个收尾。
沈知珩看向身侧的苏清沅，声音轻缓：“所有祸事都结束了。待我将卷宗整理上奏，了结所有后续，寻一日，长亭相见。”
苏清沅轻轻点头。
她知道，那一日，便是他们故事落幕之时。
相逢一笑泯恩仇，快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