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私宅隐在僻静巷陌深处,院墙高筑,墙外种着茂密的老槐,枝叶交错,将屋内灯火遮得严严实实。
夜色沉沉,更鼓敲过二更。宅内烛火通明,几张大案拼在一处,几名当年参与沈家旧案的老臣围坐一圈,面色凝重。案上摊着刚刚草拟完毕的奏折,字字诛心,直指沈知珩借复查旧案之名,笼络旧部,私蓄势力,心怀不轨。
“明日早朝,便将此折递上去。陛下本就忌惮他手握边关重兵,只要折子一入御案,再加上我们提前安插在军中的人佐证,沈知珩百口莫辩。”为首的礼部尚书指尖敲着纸面,声音压得很低,“苏家已经是弃子,只要除掉沈知珩,当年沈家一案,便永远埋进土里,再无人能翻出来。”
一旁的御史附和:“只是此人素来机敏,我们行事万万不可走漏风声。”
众人低声商议,盘算着后续的布局,谁也没有料到,墙外的阴影里,沈知珩已经带着精锐亲兵悄然合围。
他一身玄色劲装,未着厚重战甲,只腰间佩刀,目光冷冽地望向院内窗棂。方才晚桃传来的消息分毫不差,这群人果然在此处罗织罪名,打算置他于死地。
“分出十人守住前后两门,其余人随我入内,不许走脱一人。”沈知珩低声吩咐。
亲兵应声,迅速散开。
片刻之后,院门被猛地推开。
甲刃相撞之声划破寂静,屋内几人脸色骤变,惊惶起身,想要藏匿奏折,已然来不及。沈知珩跨步而入,目光落在案上那卷墨迹未干的奏本上,眼底寒意翻涌。
“诸位大人,深夜相聚,好兴致。”
礼部尚书强作镇定,拱手行礼:“沈将军深夜闯入私宅,是何用意?”
“何用意?”沈知珩抬手,示意亲兵取过那封奏折,指尖捏着纸页,缓缓展开,“诸位连夜草拟弹劾我的折子,打算诬我谋逆,难道还要我一一说破?”
几人脸色煞白,仍想狡辩,口口声声说是私下闲谈,并无构陷之意。可奏折在此,白纸黑字,无从抵赖。沈知珩又命亲兵搜查内室,果然在暗格之中搜出他们互通书信、收买军中将士的凭据。
人证物证俱在,再无辩驳余地。
“拿下。”
一声令下,兵士上前,将几人尽数捆缚。
沈知珩站在烛火之下,低头看着手中搜出的所有证物。这一回,他不仅截下了诬告,还拿到了他们结党营私、多年把持朝堂的把柄。
只是心底,那一份萦绕不散的疑惑,愈发清晰。
从那卷无名密信,到记录派系关联的素笺,再到今夜城西私宅的消息,每一次,都在最紧要的关头,为他送来破局的线索。所有消息精准到可怕,若非对这群人的谋划、据点了如指掌,绝不可能做到。
所有线索,隐隐都指向苏清沅。
他挥退旁人,独留一名心腹亲兵。
“你去查晚桃今夜的行踪,不必惊扰,只看她离开这里之后去往何处,去见过谁。”
他想要一个答案。
若是这一切真的出自苏清沅之手,她为何甘愿藏在阴影里,忍受他的怨恨,默默为他铺路?
另一边,御史府清芷院。
苏清沅一夜未眠,独坐窗前,烛火燃了大半,灯芯结起厚重灯花。晚桃早已回来,低声禀报消息已经送到,余下的,只能静待结果。
“小姐,沈将军那边应当已经动手了,想来不会出事。”晚桃站在一旁,看着她眼底淡淡的青黑,满心心疼,“只是长此下去,我们一次次暗中相助,迟早会被察觉。若是沈将军查出是您,他会如何?”
苏清沅望着跳动的烛火,轻声道:“我不知道。或许他会震惊,或许会愧疚,或许……依旧无法释怀沈家满门的血仇。”
仇恨太重,不是一句苦衷便能轻易抹平。
她能帮他拿到证据,扳倒奸党,却没有资格要求他立刻放下沈家数百条性命的伤痛。她能做的,只是帮他扫清前路杀机,待到元凶伏法,是非对错公之于众,再任由他抉择。
“我只盼,他能活着走到终点。至于我,无关紧要。”
话音刚落,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沉稳熟悉。
晚桃心头一紧:“是沈将军?他怎么来了?”
苏清沅也是一怔,随即敛去眼底波澜,重新换上那副平静淡然的模样。
沈知珩独自踏入院中,身后没有带兵,只孤身一人。他手中拿着从城西私宅搜出的证物,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凝望着她。
“城西私宅的消息,是你让晚桃送来的。”
不是问句,是笃定的陈述。
方才亲兵回报,晚桃从城西方向离开之后,径直返回御史府,入了清芷院。所有链条串在一起,再无疑问。
苏清沅垂在身侧的指尖微颤,片刻之后,缓缓抬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淡淡开口:“将军既然已经拿到证据,奸人图谋败露,便是好事。”
“好事?”沈知珩往前走了一步,玄色衣袍扫过地上零落的桂叶,“苏清沅,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密信是你送的,朝堂派系的记录是你写的,今夜的消息,也是你传出来的。这么多年,一直在暗处帮我的人,是你,对不对?”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混杂着愤怒、震惊,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酸涩。
苏清沅安静看着他,良久,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漾开一层浅浅水光,却依旧不肯松口:“将军不必胡乱揣测,我只是不希望奸人得逞,祸乱朝堂。与私人恩怨无关。”
“无关?”沈知珩低笑一声,笑意里满是苦涩,“若无关,你何苦冒着灭族的风险,藏这些证据十年?若无关,你何苦一次次送消息,不求分毫回报,任由我恨你、逼你,将苏家推到风口浪尖?”
他一步步逼近,目光牢牢锁住她:“当年那封奏折,是被权臣胁迫,你是为保我性命,才假意背负背叛之名,是不是?”
苏清沅脊背微微发僵。
真相已经到了嘴边,只要她点头,十年所有的委屈、隐忍,便能尽数说出口。
可她看向沈知珩的眼睛,忽然想起那些蛰伏的暗线,那些还没有揪干净的党羽。如今只拿下了几名核心老臣,他们在禁军、地方还有不少心腹余党尚未肃清。
一旦此刻挑明一切,旁人立刻便能知晓她与沈知珩暗中相通,那些残存的余党,定会疯狂反扑,伺机刺杀沈知珩。
还不是时候。
她摇了摇头,声音轻而坚定:“将军猜错了。”
一句话,再次将所有真相封死。
沈知珩望着她平静却固执的眉眼,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堵住。他明明已经猜到了全部,所有证据都摆在眼前,可她偏偏不肯认。
他分不清,她究竟是太过冷静,还是根本不愿意让他知晓这份牺牲。
“好。”沈知珩缓缓后退半步,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沉下去,重新覆上一层冷意,“你不愿说,我不逼你。但苏清沅,你记住,我会把所有余党一一清查干净。等到尘埃落定那一日,我还会再来问你。”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脚步声慢慢远去。
院中的烛火依旧摇曳。晚桃红了眼眶:“小姐,您明明可以告诉他的……”
“现在不行。”苏清沅抬手拭去眼角悄然滑落的泪,“等所有祸患尽数铲除,朝堂再无暗流,到那时,我再和他说所有旧事。”
今夜这一场对峙,没有解开恩怨,反倒让两人之间的纠葛更深。
他已经窥见了真相的一角,却被她再次挡回。
前路还有残余的党羽伺机而动,刀光暗箭仍在暗处蛰伏。他们之间隔着血海家仇,隔着十年误解,想要等到风波平息,长亭相逢,一笑泯恩仇,还要熬过最后一段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