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刃离鞘的刹那，血珠甩成一道弧线，溅在程钰左颊上，温热黏腻，红的刺眼。
她垂眸，嫌恶地踩住还在抽搐的尸身胸口，借力拔出卡在肋骨间的匕首，反手又是一刀，干脆利落地切断喉管，血喷涌而出，像打翻的朱砂罐子，泼了满地。
“第二十个。”
她随手擦了一把嘴角的血，将剑抵在地上，微微喘息，胸腔里翻涌着未尽的杀意。
屋内传出一声惊叫，外面仅剩的三人止不住颤抖，随即发了疯似的涌上来。程钰矮身躲过迎面劈来的一刀，左手持短刀，双刀交错，架住两把挥向脖颈的利刃。火花四溅，她猛然一绞，震开两把刀，随后弃刀，双掌齐下，三人惨叫过后没了动静。
一黑衣女子从里屋走出，银色面具覆盖整张脸，指尖沾染了几片血色，像落在雪地上的梅。
“人已经死绝了。”
程钰低头阖上眼，压下胸腔那股不受控的杀意，几息后眼神中染上一惯的笑。踢开脚边的尸体，大步朝那人走去，火光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在素白的墙壁上，她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尾上挑。
“解决了？”
“嗯。”
程钰刚要绕开白霜进屋，便被拦住，她这才注意到白霜手上拿着一个黑色的包袱。
“值钱的东西全部在这儿。”
程钰愣了一瞬，抿唇，知她者，阿霜也。
面罩之下，程钰嘴角缓缓勾起，从腰间掏出火折子，吹了吹，火苗窜起来，照亮她半边染血的脸。
“任务完成，放火？”
白霜认真点头：“毁尸灭迹。”
火折子从空中划过，落入屋里堆满书的木架，浸了油的书页瞬间被点燃，火舌沿着书架攀爬，像一条苏醒的蛇，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扭曲，拉长，撕裂。
“走。”程钰转身。
二人悄无声息地从正门离开，身后漫天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浓烟滚滚。
屹蛮山位于偏远郊外，孙家势力大，方圆十几里，一家独大。孙家家主寿宴，女眷和孩子纷纷被安置去寺庙上香拜佛。
正所谓，月黑风高杀人夜，巧了好人都不在。
手上没沾过血的都走了，只剩下一家子鬼。
程钰随手用袖口擦去白霜指尖的血，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传信告诉小夕夕，孙范死了，让买家把尾款付清。”
白霜停下脚步，回头望着那片火海，火光在她眼底跳动，似两簇不肯熄灭的鬼火。
“小姐，孙范不太对劲，他中第一剑的时候整个人脸色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就好像一具……能动的傀儡娃娃。”
前面人脚步未停，声音冷淡：“加上去年那人，第二次出现，不枉费等这么久，终于有眉目了。”
“你不用帮我执行堂里的任务，我一个人也可以。”白霜的声音很轻，不仔细听，几乎被淹没在后面的火中。
程钰脚步一顿，故意转移话题，“时间不多了，老头儿能不能睡好觉，靠咱俩了。”
她抬手摘下面罩，顺便把旁边人的银色面具揭开，白霜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程钰伸出指尖在她的脑门上轻轻一敲。
“想什么呢！你家小姐纯属兴趣，在宫里憋久了，来外面找点乐子。”
白霜依旧没反应，程钰索性直接双手捧住她的脸颊，强迫她看着自己。
“看着我，心里重复一百遍——程钰是我姐，遇事找姐姐，天经地义。”
几秒后。
“小姐，午毒草就在屹蛮山，时间不多了。”白霜一脸认真地催促，似乎刚才魇住的人不是她。
“小姐，你……”
白霜微微张大眼睛，一脸震惊，程钰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白衣，头发丝被简单挽成丸子，脸上的血被擦得干净，身上一尘不染。
“快走。”
再待一会，这小丫头又要不正常了。
程钰心里疯狂思考，更换一言堂堂主的定期考核任务是否可行，天知道阿霜第一次执行完任务，她陪着睡了整整一个月才恢复正常，万一有天她不在……
总之四个字：她不放心。
屹蛮山，黑压压的云不请自来，压得人喘不过气，像有什么东西蛰伏在天幕背后，冷冷盯着底下的一切。
“宫里那位可能快回来……”
白霜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前面那道头也不回的背影堵了回去。
程钰脚步不停，声音倒轻飘飘地扔了回来：“阿霜，去街市买两把伞，老地方等我，你别进去了，我再找找，马上回来。”
白霜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劝，她太清楚了，自家小姐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随即离开去买伞。
程钰一个人往山深处走，心里已经把午毒草骂了八百遍。
午毒草啊午毒草，你到底在哪儿？本姑娘找了你整整一天，愣是连片叶子都没见着！
午毒草，喜阴喜湿，专挑人迹罕至、地势险要、毒虫遍地的地方长。名字听着就不是善茬，本身剧毒，可只要跟别的药材搭对了，那就是治失眠的灵丹妙药，千金难求。
不管是药铺还是黑市，都千金难求，买家很多，却很少能遇到卖家。
程钰冷笑，道理她都懂，可这药，她非找到不可。
不是给她自己用，而是给她亲爹。
没错，她程钰，穿越大军中的一员，脑子里装着二十一世纪的现代思想，现在是原汁原味的昭国人，到现在已经整整十八年。
上辈子她是个军医，一次收网行动被内鬼出卖，行动失败，她牺牲了。
本以为一了百了准备上天享福，谁知睁眼看见的不是神仙，而是一张虚弱却满是幸福的脸，正低头看着她。
几秒之后她反应过来——她穿越了，还莫名其妙绑了个系统，变成刚出生的婴儿，将军府的二小姐。
前世她是孤儿，在福利院长大，从小被人欺负，硬生生自学了跆拳道，后来参军。亲情二字，离她太远了。
可这一世，这家人将她半生所缺一一补全，缺处生暖，憾处逢春，亦是她此生最快意的时光。
奈何世事难料，好景难长。
十年前，昭国动乱。程将军率兵抗敌，浴血奋战，以鲜血铺路，扶新天子登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可同一时间，将军夫人，名动天下的昭国第一美人，云韵，被外邦人掳走，缘由不明，生死不知。
从那以后，世人眼里的程将军依旧是威风凛凛、保家卫国的英雄。只有程钰知道，每一个漫长的夜里，那个男人都在辗转反侧。战无不胜的外表底下，是无尽的思念、悲痛，还有……自责和后悔。
此次溜出宫来找药，顺便帮阿霜一起解决孙家的订单，她负责清场外面的打手，阿霜负责解决孙范。
雨说下就下，密密麻麻砸下来，程钰骂了一声，拔腿冲进前面的洞穴。
“臭统子，每次关键时刻就掉链子，今天说好找午毒草，你死哪儿去了？”
她绑定的这个系统，比起小说里那种“人家的系统”废物得离谱，只能识别生物信息、扫描人体、储存点东西，偶尔给她来两颗神丹妙药，别的啥用没有。
当年信誓旦旦说会升级，她等了这么多年，连个水花都没见着。
她如果有金手指，大概是小拇指。
唯一还算顺手的，就是找药辨药，偏偏关键时刻总消失！
“主人主人，我回来啦！”
“怎么，这次是入侵病毒，还是内部闹矛盾了？”程钰阴森森地盯着脑海里那团白团子。
“嗯……其实是我们本部评优，全体系统都要参加，我也没办法嘛，嘿嘿。”
“哦？是吗？”
“扫描显示，午毒草就在前面！先办正事，先办正事，嘿嘿……”
系统默默流泪，它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摊上这么个有暴力倾向的宿主，上次被揍的地方，现在还隐隐作痛。
洞穴深处，一片深绿色的藤蔓像一张巨大的网，覆盖了整个洞壁。藤蔓杂乱纠缠，缝隙间弥漫着潮湿阴冷的气息，越往里走，那股寒意越往骨头缝里钻。
最里面，地上长满了午毒草。
程钰眼睛一亮，好家伙！怪不得她找了一天连叶子毛都没看见，原来大本营在这儿！
片刻之后，肉眼可见的午毒草被她一扫而空，发财了，真发财了！外面睡不着的有钱人一抓一大把，这要是全做成药，她绝对赚得盆满钵满。
“主人，你有没有感觉到一丝奇怪的气息？”
程钰笑意一收，当然感觉到了。
“谁在那！出来！”
话音未落，一枚匕首已经钉在地上。
洞穴深处，黑暗像活物一样蠕动了一下。
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臭味，她起初以为是动植物腐烂分解，可越往里走，味道越浓，浓得呛人，到最后，鼻腔里只剩下铁锈味。
是血，新鲜的血。
程钰蹙眉，捂住心口，体内少见的浮现出一抹异样感，离得越近，感觉越强烈，让她不自觉地想要再靠近一点。
她循着味道走到最深处，看见一个人躺在地上，身形瘦小，蜷缩着，像一条被碾断了脊梁的野狗，连挣扎的力气都耗尽了，看身形是个孩子。
还没靠近，那孩子猛地抬头，一脸凶狠地呲牙咧嘴，像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眼睛红得发亮，眼眶深陷，颧骨上全是干涸的血痕。
那目光里有疯狂，有茫然，有嗜血的杀意，唯独没有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