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烈日灼城。
昭京二十里外,旌旗猎猎,军鼓震天。马蹄声由远及近,扬起漫天尘土,一骑飞驰而来,马上之人翻身落地,跪地行礼。
“启禀陛下,前方十里,程老将军与程府大公子程昀时,率大军凯旋!”
萧景澜微微颔首,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玄策军,回来了。
程正弘受封护国大将军,程昀时受封玄策军先锋将军,赏黄金万两,良田千亩。满朝文武,无不侧目。
可就在这本该全家团圆,喜气洋洋的日子里,程府却迎来了一道晴天霹雳。
庆功宴上,几个老臣突然提起先帝遗旨,说程家二小姐与太子也就是当今陛下——曾订下婚约。
什么先帝遗旨,不过是当年程老将军与先帝随口一句玩笑,一个默契,如今却被人公然搬到台面上,当成了刀。
明眼人都清楚,这是冲着什么来的。
程家,手握兵权,根基深厚,深受百姓爱戴。朝堂之上,举足轻重,更不用说,当今陛下的皇位,可以说是程家一手推上去的。
程家说的话,皇帝都得掂量三分。
可“功高震主”这四个字,自古以来就是悬在功臣头顶的夺命利刃。
程正弘比谁都清楚,他原本打算,此战之后,让程家逐渐退居幕后,淡出朝堂。
偏偏有人不给他这个机会。
美其名曰,先帝遗愿。说白了,就是想让程家塞个人进后宫当人质,制衡和拿捏程家。
程府。
程正弘和程昀时坐在屋里,谁也没开口,空气沉得像压着一块铁。
终于,程昀时憋不住了。
“父亲,不可让二妹入宫。”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咬牙,“那座皇宫就是个牢笼,二妹的性子,宫里不适合她。程家的安危,还用不着拿她去换!”
程正弘没回答。
“父亲,难道你真要事事服从那位陛下?他……他不配!”
“……”
“难道您忘了?当年若不是为了他,为了先帝,娘亲怎么会……”
“够了!”
程正弘终于开口,声音不大,透着威严。
程昀时最清楚父亲的忠心,对先帝的忠心,对昭国的忠心。在父亲心里,对君主的忠诚高于一切,所以无论什么旨意,他都照做当年父亲与先帝的情谊,亦是如此。
“每次都是这样。”程昀时苦笑,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愤怒和无奈,“为了您心中的君臣之义,为了先帝的遗愿,你放弃了阿爷,放弃了自己,甚至放弃了母亲?现在,又要放弃二妹吗?”
他死死盯着父亲,他怕,怕父亲再一次为了那点旧情和承诺,点头答应那些老臣。
可这一次,程正弘拍案而起。
“够了!我绝不会允许钰儿入宫变成那笼中鸟!说什么先帝遗旨,都是狗屁!谁也别想让我女儿受苦!”
程昀时愣住。
程正弘比谁都明白这是两难,若不允,明天朝堂上的唾沫星子能淹死程家。违抗圣旨,目中无君,乱臣贼子,几顶帽子扣得稳稳当当。
这些年,程家跟皇帝明里暗里有过不少摩擦,没有明面的刀枪,但皇室心思难测,暗流涌动下的暗箭,数不胜数。
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的陛下,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无权无势的稚童。虽不至于昏庸残暴,但每次对视,程正弘都能感觉到帝王眼中那层难以掩盖的冷漠。
今天朝堂上那些老臣,估计也是他安排的,为了什么他一清二楚。
牵制将军府,从而控制他手下的玄策军。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程正弘脑海里浮现出当年的情景,那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一夜。
“哎……为什么你不等等我呢,我要是能早一步……”
你儿子,比起你可狠多了。
不过你也看不到了,世事弄人啊。
“明日早朝,我去向陛下禀明程家的态度。”程昀时道。
“不必。”程正弘摇头,“明日我就上奏,程家放弃一切封号尊荣,退回边疆,从此不再入京。”
“父亲,你……”
程昀时一脸震惊。
“时儿,出去吧,爹累了。”
程正弘说完便躺到床上,佯装睡觉。
程昀时犹豫再三,终究推门出去。走至门口,顿下脚步:“父亲,是我鲁莽,孩儿知错。”
程昀时走得急,没看见屋后那道身影,也不会知道刚才说要睡觉的人,又重新起来,走到窗前,低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吱——呀——
静悄悄的屋门被推开,程钰缓缓走进来。
“父亲,我答应嫁入皇宫。”
程正弘猛地抬头。
“你都听见了?钰儿,程家还不用你来扛,回去吧,明天过后,一切就都结束了。”
程钰走到他身边,看着父亲浑浊的眼睛,一字一句:“回边疆?我不同意。”
“您忘了吗?您答应要在这里等母亲回来,等我们一家人团聚。”
“我不是为了程家进宫当人质,也不是为了程家的荣耀,我想让母亲回来的时候,家还在。”
“而且……”
她嘴角一挑,笑得张扬又狂,安慰般道:“你女儿可是进宫去当皇后了,谁敢欺负我?”
敢提起几十年前的先帝遗旨?她可是翻旧账的好手。
她能入宫把欠的糊涂账还清,别人最好祈祷他们也能算清楚。
程正弘久久没有回答。
程钰上前,紧紧抱住他,感受着小时候曾无数次高高举起过她的身躯,现在似乎也有些弯曲了。
然后在他耳边轻轻说:“爹,让女儿去吧,又不是刀山火海,我愿意进宫。”
“……好。”
程正弘终于松口,声音哑了。
“爹同意,女儿长大了,女大不中留啊。同意你进宫,赶紧走,爹要睡觉了。”
程钰走后,程正弘看着窗外的海棠树,久久不眠。
黑暗里,本以为早就在那夜流尽的眼泪,不知不觉湿润了眼眶。
几滴泪悄然滑下,很快滴落在地上消失,仿佛不曾来过。
阿韵。
我们的女儿长大了,知道心疼我了。
你知道吗?
阿韵,你现在在哪儿呢?
窗外那棵海棠,是云韵当年亲手种下的。如今枝繁叶茂,年年花开,年年花落,种树的人却再也没回来过。
程正弘闭上眼,眼前浮现的,是很多年前的一个黄昏。那时程钰还小,骑在他脖子上揪他的头发,云韵站在廊下笑,晚霞把她的眉眼染成金色。
他听见自己在那个黄昏里笑出了声。
可睁开眼,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盏孤灯,和满室沉默。
他枯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朝,程正弘没有上奏请辞。
他站在朝堂上,面对那些老臣意味深长的目光,面对龙椅上那个神色难辨的年轻帝王,只说了四个字。
“臣,遵旨。”
满朝哗然。程昀时在殿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而程钰站在程府最高的阁楼上,远远望着皇宫的方向,嘴角挂着一抹谁也看不懂的笑。
她想起昨夜离开父亲房间时,回头看了一眼。灯影里,父亲佝偻的背影,像一座被风霜压弯了的老山。
十年前,母亲被掳走那夜,父亲也是这样坐着,一夜之间白了半头黑发。
穿越或许不只是上天的恩赐,老天爷从来不白给。
程钰收回目光,转身下楼,脚步很稳,脊背挺直。
昭京的风迎面吹来,带着盛夏的燥热,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倒要看看,那座金碧辉煌的笼子里,到底关着多少妖魔鬼怪,也顺便看看,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到底想干什么。
八月初一,圣旨昭告天下。
程家二女,蕙心兰质,贤良淑德,遵先帝遗旨,册封昭国皇后。
蕙心兰质?贤良淑德?
程钰听到这道圣旨的时候,差点没笑出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杀过人,沾过血,在死人堆里没少翻过值钱的东西,唯独没沾过什么“贤良淑德”。
八月初二,阳光明媚。昭京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十里红妆从程府一路铺到皇宫,送嫁队伍锣鼓喧天,热闹得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程家的女儿入宫为后了。
可这场喜事的两位主角,谁都没把这份热闹当回事。
程府,闺房。
程钰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精致的妆容,华贵的凤钗,一身凤冠霞帔,镜中人美则美矣,却陌生得让她想笑。
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脸,指尖冰凉,像在摸一张别人的皮。
今天之后,她就要踏进那座皇宫,失去自由,被人盯着,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可刀尖踩上去,或许出乎意料地很爽。
她想找到娘亲,查清当年的事,解开父亲的心结。她还想揭开那背后的阴谋,为师父报仇。
总之,绝对不能被困在那座皇宫里。
“等我实力够了,”她对着镜子,嘴角一挑,
“朝堂上那些多管闲事的老东西,通通都给他们狠狠教训一顿。每天就知道盯着别人家的家长里短,吃饱了撑的,跟村口嚼舌根的闲人有什么区别?”
镜中人笑得张扬,眼底却沉着一片谁也看不见的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