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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从私人车库出来时,夜色已经漫过了整座城市。

街道出来的微风拂拂,在地下车库出口处晕开一片暖融融的光,裴雨佳怀里依旧抱着那摞沉甸甸的赛车书,指尖还残留着赛车方向盘的真皮触感,以及方才引擎低鸣时,顺着掌心传来的细微震动。她跟在舟夕拾身后,步子放得很轻,每走一步,都觉得心跳会不受控制地快上几分。

刚才在车库里的一切,还像一场不真切的梦。

自己从没想到会和一个针对自己且讨厌的人有过这么多的交集。

眼前这个只存在于传闻里、藏在舟老师温和外表下的赛车手舟夕拾,就这样毫无保留地把他最隐秘的热爱、最遗憾的过往,摊开在了她面前。一整间车库的赛车,冰冷的机械气息,灯光下泛着细闪的哑光紫车身,还有他那句轻得像风、却重得入心的“我在”,一字一句,都在她脑海里反复回荡。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细细消化那份震撼,就已经被他带着走向地面。

夜晚的风带着微凉的湿意,拂在脸上,才让她稍稍回过神。路边车流不息,暖黄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向后延伸,像一条通往未知的温柔长路。舟夕拾走在她身侧,黑色外套的衣角被风轻轻掀起,他身形挺拔,即便只是随意走着,也自带一种旁人难以模仿的从容疏离。

只是这一次,裴雨佳再也不会觉得,他是天上遥不可及的云了。

她悄悄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看他。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映得他下颌线柔和了许多,平日里总是沉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他下颚线有一道细看才能看得出的疤,在夜色里若隐若现,像一道浅浅的印记,刻着他曾经追风逐光的岁月,也刻着那段戛然而止的梦想。

一想到这道疤背后的故事,裴雨佳的心就轻轻一涩。

这些在书里看到的冰冷文字,一旦和眼前这个人联系起来,就变成了密密麻麻扎在心上的细针,不尖锐,却持续地泛着疼。她以前总是很讨厌他这副姿态,和他夸夸其谈波澜不惊的德行,直到今天才知道,那份平静之下,藏着多少无人知晓的遗憾与隐忍。

他不是没有情绪,只是习惯了藏起来。

不是不会疼,只是习惯了自己愈合。

裴雨佳抱着书的手臂不自觉收紧了些,书脊硌着胸口,却让她觉得无比踏实。这些书,是她试图了解他过去的桥梁,是她想读懂他沉默背后声音的笨拙方式。她不懂赛车,不了解赛道,分不清那些专业术语,可刚开始的目的只是为了自私的一己私欲,一点点去了解,一点点去靠近,现在好像也变得越来越不简单……

舟夕拾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门打开,他先侧身让她上车,动作自然又绅士。裴雨佳弯腰坐进后座,怀里的书堆得太高,险些挡住视线,她连忙调整了一下姿势,把书稳稳放在腿上,双手轻轻搭在书脊上。

紧接着,舟夕拾也坐了进来。

他简短的说了裴雨佳家的地址,满是好奇的神奇被察觉出“走读的学生我们都会留意你们留的地址,不用惊讶。”

车厢内空间不算宽敞,两人并肩坐在后座,距离一下子被拉得极近。近到她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清清淡淡的冷感气息,不是香水的味道,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干净的味道,形成一种独属于他的、让人安心的味道。近到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手臂不经意间擦过自己时,传来的微微温度。

裴雨佳的心跳瞬间又乱了节拍。

她整个人都变得局促起来,她从未和异性这么近过,还是自己的老师,腰背绷得直直的,不敢乱动,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只能一会儿悄悄看向身侧的舟夕拾,目光在他侧脸停留不过一秒,就慌慌张张移开,落在自己腿上的书里;一会儿又假装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指尖微微发颤,连耳尖都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出租车平稳地汇入车流,车窗外面的灯光一闪而过,在车厢里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车里很安静,只有车子行驶时轻微的风声,以及司机师傅偶尔转动方向盘的细微声响。这份安静没有让人觉得尴尬,却让裴雨佳心里的小鹿撞得更凶,她能清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时不时关注着舟夕拾的表情,生怕下一秒看穿自己。

她不敢说话,只能安安静静坐着,怀里的书像是一块滚烫的石头,烫得她指尖发麻。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刚才在车库里的画面——他站在灯光下看她的眼神,他耐心讲解赛车时的语气,他递给她车钥匙时的笃定,还有他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开车时的模样。

原来被人放在心上,温柔对待,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自己也可以不用那么小心翼翼,原来所有的不安都是自己制造的焦虑,可卸下伪装之后还会如此坦荡吗?

舟夕拾自然察觉到了身边小姑娘的局促。

他眼角的余光轻轻扫过她,看着她坐得笔直、浑身紧绷的样子,看着她一会儿偷偷看他、一会儿又慌忙移开视线的慌乱模样,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和微微蜷起的指尖,心底那片沉寂已久的角落,又一次被轻轻触动。

他活了三十多年,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把所有情绪藏在心底,习惯了用一层温和的外壳包裹住自己。无论是曾经在赛道上飞驰,还是体育场的驰骋,他都始终保持着一份恰到好处的疏离,很少有人能真正靠近他,更很少有人能看穿他平静外表下的伤口。

裴雨佳是第一个。

不是因为私下的交集,不是因为崇拜他曾经的光环,只是单纯地,想不怀好意的接近,想读懂他,想靠近他藏起来的过去。

这份纯粹又笨拙的心意,像一束温柔的光,毫无预兆地照进了他封闭已久的世界。

他看着她怀里那摞厚厚的赛车书,封面被她抱得有些发皱,看得出她一路上都小心翼翼地护着。眼底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清淡模样。

车厢里的安静还在继续,舟夕拾看着窗外掠过的夜景,忽然轻轻开口,声音低沉温和,在狭小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想问什么?”

裴雨佳整个人猛地一僵。

像是被人当场戳破了心底藏着的所有小心思,她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连脖子都泛起了一层薄红。她慌乱地抬起头,撞进舟夕拾淡淡看过来的目光里,那双沉静如海的眼睛里,清晰地映着她窘迫的模样。

她张了张嘴,喉咙微微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想问什么?

她有太多太多想问的了。

想问他以前在赛道上飞驰是什么感觉,想问他那辆紫色赛车背后藏着怎样的故事,想问他受伤的时候疼不疼,想问他放弃赛车的时候有没有难过,想问他这么多年独来独往,会不会觉得孤单……

或许这些的铺垫都最后只想问一句“为什么非要自己军训”

“为什么为难我”

“为什么……”

太多太多的问题,不敢问,一句都不敢问。

这些问题,前者每一句都直指他最隐秘的伤口,每一句都藏着她不敢言说的心意。她怕自己问得太多,会让他觉得困扰;怕自己太过直白,会让他觉得唐突;后者自己的私心展露无疑。

裴雨佳慌乱地低下头,目光落在腿上的书里,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带着浓浓的不好意思:“没、没什么……”

话虽这么说,可心里那股压抑不住的关心,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明明想掩饰,明明想装作若无其事,可话到嘴边,却偏偏蹦出了一句暧昧不清、连她自己都始料未及的话。

“……还疼吗?”

四个字,轻得几乎被车流声淹没,却清晰地落在了舟夕拾的耳朵里。

裴雨佳说完就后悔了。

她猛地捂住嘴,眼睛睁得圆圆的,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慌乱的苍白。她怎么会问出这句话?怎么会这么直白地把自己的关心说出口?

这句话太暧昧,太逾矩,太不像学生对老师该说的话。

它越过了身份的界限,越过了礼貌的距离,直接戳中了两人之间最敏感、最隐秘的那层窗户纸。

裴雨佳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紧张得手指都在发抖,怀里的书晃了晃,险些掉落在地上。她连忙伸手扶住,慌乱地抬起头,看着舟夕拾沉静的侧脸,连忙结结巴巴地解释,声音都在发飘: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舟老师,你别误会,我只是、只是随口问问,没有别的意思……真的!”

她越解释越乱,越解释越窘迫,眼神慌乱地躲闪着,不敢看他,整张脸烫得像是要烧起来。她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要出来。

她怕舟夕拾会生气,怕他会觉得她不懂分寸,怕他会看穿她藏在关心之下的心动。

车厢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裴雨佳屏住呼吸,心脏狂跳不止,等待着他的回应,每一秒都过得无比漫长。

可舟夕拾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解释,也没有指责她逾矩,甚至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的神色。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眼底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暗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收回目光,像是没有听到她慌乱的解释,又像是完全不在意她那句暧昧不清的关心,自顾自地开口,语气清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

“你如果真的感兴趣,没必要看这些枯燥的东西。”

他的目光轻轻扫过她腿上的书,继续说道:

“实践上手开一开会更有意思。”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在裴雨佳的耳朵里,却让她整个人微微一怔。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听起来格外熟悉。

像是在哪里听过一样,语气、句式,甚至那份淡淡的笃定,都和一个人说过的话一模一样。

裴雨佳微微蹙眉,努力在脑海里回忆着。不是老师,不是同学,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个人……是一个陌生人。

是那天在书店,她沉静在书籍中的世界,别悄无声息的打扰,唐突到。

一模一样的意思,几乎一模一样的语气。

裴雨佳心里微微一动,下意识地小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有人和我说过。”

她以为自己说得足够轻,不会被身边的人听到。

可舟夕拾的听力格外好,在安静的车厢里,清晰地捕捉到了她这句细碎的呢喃。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她,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好奇,语气依旧清淡,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在意:“你还有这方面的同僚?”

裴雨佳猛地回过神,连忙抬起头,用力摇头,慌乱地解释:“不是不是!不是同僚,只是、只是一个陌生人。”

她怕他误会,怕他多想,连忙把那天在书店的偶遇,简单地说了一遍:“前几天我在书店看书,不知道选哪本,有个路过的人跟我说了差不多的话……我只是觉得有点巧,才随口说的。”

舟夕拾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车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车厢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只是这份安静里,少了几分之前的局促,多了一丝淡淡的温柔。

裴雨佳悄悄松了一口气,心脏依旧跳得飞快,却不再像刚才那样紧张无措。

他没有生气,没有误会,没有觉得她唐突。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悄悄泛起一丝甜。

出租车一路平稳行驶,穿过一条条灯火通明的街道,朝着裴雨佳家的方向驶去。窗外的夜景不断向后退去,城市的喧嚣被隔绝在车窗之外,车厢里小小的空间,成了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温柔世界。

裴雨佳不再像刚才那样局促,她微微放松了身体,依旧抱着腿上的书,偶尔悄悄看向身侧的舟夕拾,看着他安静的侧脸,心里满满都是安稳。

她忽然觉得,哪怕就这样一直坐着,不说一句话,也很好。

很快,出租车停在了她家小区门口。

门卫室的灯光亮着,小区里的路灯透过树木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安静又温馨。

司机师傅停稳车,回头客气地说了一句:“到了。”

裴雨佳点点头,抱着书,准备下车。

舟夕拾先一步推开车门,走了下去,然后转过身,伸手轻轻扶了一下车门,示意她下来。动作自然又体贴,没有丝毫刻意,却让裴雨佳心里一暖。

她弯腰下车,怀里抱着书,脚步有些不稳,舟夕拾伸手轻轻扶了她的胳膊一下,力道很轻,一碰即收,却让她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站稳之后,裴雨佳抱着书,转过身看着舟夕拾。

夜色温柔地笼罩着两人,他站在灯光下,身形挺拔,眉眼清淡,像一幅安静美好的画。

她心里微微一动,开口问道:“舟老师,你不直接坐车回去吗?”

她以为他会让出租车直接离开,回自己的住处。

可舟夕拾依旧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看着她怀里抱着的书,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忐忑与乖巧,忽然反问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

“你一直都走读吗?”

裴雨佳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落寞:“嗯,一直走读。我喜欢独来独往。”

从小到大,她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家,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处理所有的情绪。她不喜欢热闹,不擅长交际,更喜欢安安静静待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不打扰别人,也不被别人打扰。

独来独往,不是孤僻,只是她最舒服的生活方式。

舟夕拾听到这句话,眼神微微一动。

他重复了一遍那四个字,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感慨:“……独来独往。”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一面镜子,清晰地照出了他曾经的影子。

曾经的他,也是这样。

在赛道上,一个人面对弯道,一个人对抗速度,一个人承受压力;受伤之后,一个人消化遗憾,一个人抚平伤口,一个人走过无数个日夜。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不依赖任何人,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底。

眼前这个小姑娘,安静、乖巧、小心翼翼,却和他一样,喜欢独来独往。

一样习惯了把心事藏起来,一样习惯了独自面对一切。

舟夕拾看着她,眼底忽然浮起一丝极淡、极温柔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却足够真诚,像冰雪初融,像春风拂过,瞬间软化了他所有的疏离与沉静。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寒暄了几句简单的叮嘱,让她早点休息,让她把书好好收好,让她路上小心。

语气清淡,却句句都是关心。

说完,他转身,朝着停在路边的出租车走去。

黑色的背影在夜色里渐渐远去,挺拔而孤单,却又带着一丝让人安心的力量。

裴雨佳站在原地,抱着怀里的书,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风轻轻吹过,带着夜晚的温柔,拂过她的脸颊,拂过她怀里的书,拂过她心底刚刚萌芽的心动。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一摞关于赛车、关于他过去的书,嘴角不自觉地轻轻上扬,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像一场漫长而美好的梦。

她走进了他的健身房,走进了他的赛车车库,走进了他从未对人敞开过的世界。

她读懂了他的遗憾,心疼了他的过往,靠近了他藏在温和外表下的真实模样。

而他,没有推开她,没有拒绝她,反而把最隐秘的热爱,毫无保留地展示给她看,耐心教她开车,温柔安抚她的局促,在意她不经意间的关心。

风不知心底事,可这一次,风终于吹对了方向。

她怀里的书不再枯燥,每一页都藏着他的热爱;她心里的忐忑不再慌乱,每一下心跳都藏着被回应的甜。

独来独往的人,终于遇到了另一个懂自己孤单的人。

裴雨佳抱着书,缓缓走进小区。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怀里的书沉甸甸的,却让她觉得无比踏实。

她知道,她和舟夕拾之间,那段被风读懂的心动,从不自知才刚刚开始。

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心事,那些未曾问完的问题,那些未曾靠近的距离,都会在往后的日子里,一点点被温柔揭开。

赛车的引擎声已经远去,可心底的风,却再也不会停了。

她抬头,看向夜空里微弱的星光,轻轻弯起眼角。

舟老师。

舟夕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