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雨佳不知道的是,这里是舟夕拾常来的地方。
她没来由地就是想待在这里,好像多待一秒,就能多分泌掉一些不好的情绪——汗水混着房间独有的香味,呼气吐气,一组30个的训练有序进行着,无论何时何地都有一种疏离感。
前台小姑娘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眼底藏着点心知肚明的笑意。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和舟夕拾的聊天界面,消息早已发出,对方只回了一个简短的“知道了”。
裴雨佳擦拭着自己脖颈的汗水。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书店里看过的文字。
思绪也心不在焉的,不在器材身上。
她以前总觉得,舟夕拾是天上的云,清淡、疏离、遥不可及,甚至很难对付。可他也没有为难自己什么。他好像面对一切事情都可以从容淡定,看不穿看不透他一丝一毫的情绪。
她好似窥探着里面藏着的、早已结痂却从未愈合的伤口。
原来他这种人也会疼。
原来他这种人也会遗憾。
原来也都只是原来。
裴雨佳轻轻吸了口气,心口那股沉甸甸的情绪又涌了上来。她不是来健身的,也不是来打发时间的,她只是……想透过运动让自己渐渐静下来。
好奇,可能就悸动的开始,以前的她从未如此过,摸索着他未曾言说的过去,近到能听懂他沉默背后的声音。
不知在独立的健身间又坐了多久,她才缓缓站起身,朝着前台走去。运动服还穿在身上,没有换,也没有心思换。她只想抱着那摞沉甸甸的赛车书离开,回去睡一觉就会没这么……
“您好,我的书。”
她声音轻轻的,目光落在前台桌子下那摞码得整整齐齐的书,完全没有留意到大厅另一侧沙发上坐着的人。
舟夕拾从进门起,就一直坐在那里。
他选了个最显眼,却又最容易被心神不宁的人忽略的位置。夹克衬得他肤色愈发浅白,与上次见面不同的是小臂上多了一层石膏。他没说话,没动,就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看她失神,看她发呆,看她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小猫,安安静静缩在角落。
他知道她来了健身房,却没想到,她还是这么晚来,还是一样的结束时间。
更没想到,她一开口,要的是一摞书。
裴雨佳伸手,把那摞书一本本抱进怀里。书太多太厚,她手臂不够长,只能用力拢着,指尖死死扣住最外侧的书脊。重心一歪,最上面两本立刻滑了出去,眼看就要砸在地上。
下一秒,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接住。
力道很轻,却异常稳。
裴雨佳整个人一僵,像被突然按下暂停键。
那只手……她太熟悉了。
肩膀的伤和石膏一眼就知道是谁。
她缓缓抬起头,撞进一双沉静如海的眼睛里。
舟夕拾就站在她面前,垂着眼看她。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下颌线绷得轻轻的,看不出情绪,可眼底却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暗浪。
他左手怀里抱着那两本险些落地的书,目光顺势扫过她怀里整摞书的封面——
《F1一级方程式赛车》
《如何造一辆车》
《驾驶极限:赛车的艺术与科学》
《中国赛车运动全纪实》
清一色,全是赛车。
舟夕拾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裴雨佳却像被人当众戳破了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脸“唰”地一下红透,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怀里的书好像瞬间变得滚烫,烫得她手指发颤,整个人都慌了神。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一小步,怀里的书又晃了晃。
“舟、舟老师……”
她声音都在发飘,眼神躲闪,不敢看他,像一只被当场抓住、偷藏了东西的小猫,手足无措到了极点。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家养伤吗?
他的手怎么多了石膏……
所有问题在脑子里乱成一团,裴雨佳嘴唇轻轻颤着,一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
舟夕拾看着她这副受惊又窘迫的模样,泛红的眼角,慌乱躲闪的眼神,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他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就软了下来。
他没先把书还给她,只是垂着眼,语气清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反问:
“怎么突然看这些?”
裴雨佳心脏猛地一跳。
“喜欢?”
“感兴趣?”
“还是……只是好奇?”
三个问题,一句比一句轻,却一句比一句更戳中她心底最隐秘的地方。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喜欢吗?
她不喜欢赛车,以前连赛车比赛都没看过,分不清场地赛和拉力赛,看不懂排位和积分,更不懂那些冰冷的机械和呼啸的速度有什么迷人之处。
感兴趣吗?
更谈不上。
好奇吗?
有一点,却不全是。
她不是对赛车好奇,她是对他好奇。
是对那个藏在“舟老师”身份之下的、赛车手舟夕拾,好奇。
是对他受过的伤、藏过的疼、拼过的梦想,好奇。
可这些话,她怎么说得出口。
一旦说出口,舟夕拾会觉得她很莫名其妙吧。
裴雨佳脸颊烫得厉害,眼神慌乱地飘来飘去,就是不敢落在他脸上。呼吸轻轻乱了,胸口微微起伏,整个人都像被裹在一层薄薄的惊慌里。
她这副模样,不用回答,已经是答案。
舟夕拾看着她窘迫到快要无地自容的样子,没再逼问。
他只是微微俯身,伸手,很自然地从她怀里,把那一摞沉甸甸的书全部接了过来。手臂一收,稳稳抱在怀里,动作轻松得仿佛那只是几页纸。
“我帮你拿。”
他声音很轻,丢下这四个字,转身就往前走。
步伐平稳,背影挺拔。
裴雨佳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心想:你的手……能拿这么重的东西吗?
直到他走出几步,微微侧头,目光淡淡扫过来,示意她跟上,她才如梦初醒,连忙小步跟了上去。
心跳快得快要冲出胸口。
他要带她去哪里?
我为什么要跟着他走?
他是不是对我更加反感了?
无数念头在脑子里打转,她却一句话都不敢问,只能乖乖跟在他身后,像一只被牵着走的小尾巴。
健身房的后门直通商场地下车库。
灯光比楼上暗一些,冷白色,映着冰冷的水泥地面和一排排汽车。舟夕拾抱着书,走得很慢慢,不是因为受伤的慢,是故意的慢,始终和她保持着一步不远不近的距离。
裴雨佳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一路跟着。
她以为他会带她去停车场,去他的车旁,把书还给她,然后礼貌道别。
可他没有。
他一路往地库最深处走,穿过普通车位,绕过拐角,走到一个被铁门隔开的、单独的大型车库门前。
裴雨佳脚步猛地顿住。
这里和外面完全不一样。
铁门看起来厚重又坚固,上面没有任何标识,安静地藏在地库最角落,不仔细找,根本不会发现这里还有这样一个地方。
舟夕拾伸手,按了一下门边的密码锁。
“滴——”一声轻响。
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下一秒,裴雨佳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眼睛微微睁大,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里面是一整个车库的赛车。
不是玩具,不是模型,是真正的、专业的、定制赛车。
灯光从天花板洒下,落在一辆辆线条流畅、车身冷艳、颜色各异的赛车上。哑光黑、烈焰红、深海蓝、银灰色……每一辆都干净锃亮,像是被精心呵护的珍宝,安静地停在专属车位上。
空气里没有灰尘,没有异味,只有淡淡的车漆和机械冷硬的气息。
这里根本不是普通车库。
这是属于舟夕拾一个人的,赛车世界。
裴雨佳呆呆地站在门口,脑子一片空白。
她在书里看过无数赛车图片,想象过赛道上飞驰的模样,想象过车手坐在驾驶舱里的专注,可她从来没有,一次性见过这么多、这么震撼的专业赛车。
而这些,全是他的。
原来陈灿说的不是夸张。
原来他真的曾经,把所有热爱与青春,都押在了赛道上。
舟夕拾抱着书,走进车库,回头看她。
小姑娘还僵在门口,眼睛睁得圆圆的,像一只受到了巨大惊吓、又被狠狠惊艳到的小鹿,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半天都动不了。
他嘴角几不可查地,轻轻弯了一下。
“吓到了?”
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轻轻回荡。
裴雨佳这才缓缓回过神,却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下意识点了点头,又连忙摇头,小声喃喃:“……没有,就是、就是没想到。”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走进舟夕拾的私人领域,走进这个只属于他和赛车的秘密基地。
这里藏着他的过去,他的骄傲,他的遗憾,他从未对外人展露过的、最锋利也最炽热的一面。
舟夕拾没再说话,只是把怀里那摞书,轻轻放在旁边一张干净的工作台上。
目光转回一辆辆赛车上,语气平淡,却带着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情绪:“以前跑比赛留下的,伤了之后,就没再动过。”
轻描淡淡一句话,裴雨佳却听得心口轻轻一涩。
没再动过。
不是不能,是不敢,也是……再也回不去了。
她抬眼,目光一辆一辆扫过这些车。
直到视线落在最内侧,一辆哑光紫的赛车身上。
车身很低,线条凌厉却不张扬,紫色在冷白灯光下,泛着一层低调又惊艳的细闪,像藏在黑暗里的星光,安静,却不容忽视。
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眼就被这辆车吸引。
不像其他车那样张扬热烈,它安静、内敛,却又藏着不容忽略的锋芒。
像极了舟夕拾。
裴雨佳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一小步,抬起手,指尖轻轻指向那辆紫色赛车,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向往:
“……老师?我喜欢这辆。”
舟夕拾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目光顿在那辆哑光紫赛车上。
那是他最后一次跑大满贯前,定制的新车。
还没来得及在正式赛道上,真正飞驰一次。
他沉默了两秒,转身,从旁边的柜子上,拿起一把车钥匙。
金属质感的钥匙被他随手丢过来。
裴雨佳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接住,冰凉的触感落在掌心,她整个人又是一僵。
“会开?”
舟夕拾看着她,语气淡淡,听不出情绪。
裴雨佳心脏狂跳,握着钥匙的手指微微收紧,下意识点了点头。
会。
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她考了驾照,拿了本之后,却再也没碰过车。
这是她拿到驾照之后,第一次真正要开车。
可这是赛车,和寻常的车一样吗?
而且还是在这样一个地方,开这样一辆车。
还是……开他的车。
紧张、不安、忐忑、一点点隐秘的心动,密密麻麻裹住她,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舟夕拾像是看穿了她心底的紧张,却没点破,只是朝那辆紫色赛车偏了偏头:“上去试试。”
裴雨佳站在原地,没动。
她不敢。
她对所有事情都小心翼翼。
不是不敢开车,是不敢以这样的方式,靠近他的世界。
这辆车对他而言,意义不一样。
这是他未完成的梦想,是他遗憾的起点,是他藏在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的地方。
她怕自己笨手笨脚,弄坏了什么。
更怕自己一不小心,戳到他不愿提起的伤口。
“我……”她咬了咬下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老师,我很久没开了,技术不好,万一……”
“没有万一。”
舟夕拾打断她,语气平静却笃定,“这里没有比赛,没有车流,只有空地。慢慢开,我负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握着钥匙、微微发白的指尖上,声音放得更轻:
“我在。”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像一颗定心丸,落进裴雨佳慌乱的心里。
她抬头,看向他。
他就站在那里,神色清淡,眼神沉静,没有催促,没有嘲笑,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她,给她足够的勇气。
裴雨佳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掌心的钥匙好像不再那么冰凉。
心里的紧张,好像也被那一句“我在”,轻轻抚平。
她点了点头,声音轻轻却坚定:“……好。”
她一步步走向那辆哑光紫的赛车。
车身很低,她弯腰,按照记忆里的动作,拉开车门。
赛车座椅包裹性很强,坐进去的那一刻,整个人被稳稳裹住,视野和普通家用车完全不同。每一个按钮、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专业与冷硬。
裴雨佳系上安全带,手指轻轻落在方向盘上。
真皮包裹的方向盘,触感沉稳。
她下意识看向车窗外。
舟夕拾就站在不远处,安安静静看着她。
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一刻,裴雨佳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他是曾经在赛道上飞驰的追风者。
是把热爱刻进骨血里的车手。
是藏着满身遗憾,却依旧温柔的舟夕拾。
她深吸一口气,插入钥匙,点火。
引擎发出一声低沉而有力的轰鸣,不大,却震得整个车库都好像轻轻一颤。
裴雨佳指尖微微一颤,心跳再一次失控。
“老师,您不上车吗?”
舟夕拾没有坐在领航员的位置上。
他还不能放下不能再次参赛的执念,不愿意放弃主驾。
“别紧张。”
舟夕拾的声音隔着车窗传进来,清清淡淡,却异常清晰,“松开刹车,慢慢给油。”
语气清淡却耐心,慢慢开口讲解:“这里的车,和你平时见的跑车不一样。跑车追求公路舒适与外观,赛车只为速度和操控而生,底盘更低、重心更稳,车架是定制防滚架,哪怕油门给大一点,也不会轻易失控。”
他顿了顿,看向车里的她,眼神放软:“你不用怕碰坏,也不用怕操作不当,这里没有赛道压力,没有弯道风险,就是一片空场地。”
裴雨佳攥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松开,听着他细致的解释,心里的慌乱一点点褪去。
车子缓缓动了起来。
很慢,很稳,像一只刚刚学会行走的小兽,小心翼翼地在空旷的车库里,慢慢前行。
没有风,没有赛道,没有观众。
只有她,只有车,只有站在不远处的他。
裴雨佳握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
一开始的紧张与慌乱,渐渐被一种奇异的平静取代。
她好像忽然有点懂了。
懂了为什么有人会痴迷于速度,痴迷于风驰电掣的瞬间,痴迷于把一切烦恼都甩在身后的自由。
那种掌控方向、掌控速度的感觉,
那种全世界只剩下自己和车的感觉,
真的会上瘾。
她开得很慢,一圈,又一圈。
车库很大,足够她慢慢练习。
舟夕拾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始终落在那辆紫色赛车上,落在驾驶座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女孩神情专注,睫毛轻轻垂着,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一点点放松,从一开始的僵硬紧绷,到后来的渐渐平稳。
她很聪明,学得很快。
更重要的是——
她抱着一摞关于赛车的书,闯进健身房,闯进他的车库,闯进他从未对人敞开过的过去。
不是因为喜欢赛车。
不是因为好奇速度。
而是因为,想读懂他。
他看着她一圈一圈开着,看着她眼底渐渐亮起的光,看着她不再紧张、不再局促的模样,心底那片沉寂了很久的角落,好像也被这缓慢而安稳的车速,轻轻暖了起来。
曾经,他以为赛道上的风,早就停了。
梦想碎了,热爱熄了,那些呼啸而过的时光,都成了回不去的曾经。
可现在,看着驾驶座上的她。
舟夕拾忽然觉得,风好像没有停。
它只是换了一个方向,
轻轻吹向了他从未预料过的,
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紫色的赛车在车库里安静地绕行,引擎声低沉而温柔。
裴雨佳偶尔会抬眼,透过车窗,看向那个站在灯光下的身影。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会慌慌张张移开视线,脸颊微微发烫,方向盘却握得更稳。
她不知道自己开了多少圈。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只知道,这一刻,
没有课堂,没有身份,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没有不敢言说的心事。
只有她,
只有他,
只有一辆承载着遗憾与热爱的车,
和一段刚刚开始、被风悄悄读懂的心动。
车库的灯光温柔地落下来,
把两人的身影,
把这辆安静的紫色赛车,
圈成了一个只属于他们的、小小的世界。
像风吹向八千里,
而她和他的故事,
才刚刚,驶上正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