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朦胧,月牙不知何时已悄然爬上了枝头,散发着一圈模模糊糊的光晕。
空气中也开始凝结带着寒意的冷气。
白日里那被敲了闷棍的开门人这才悠悠转醒,实在不知是神游了几遍九霄云外,这才驾车归来。
他先是缓缓的眨了眨双眼,而后被入眼的夜色吓散了睡意,哆嗦着手,把自己上上下下的摸了个遍,确定没少些什么,赶忙慌不择路的冲向屋内,开始清点“药”,路上还摔了个跟头。
“还……还好还好,没……没少什么……”开门人声音颤抖,清点物资的指尖也跟着抖,脑袋也跟着发昏,竟几次三番数不清数。
好不容易清点完,才松了口气,得空摸了摸头顶的大包,疼的“嘶嘶”直抽气。
“我呸!竟然敢耍老子?!”开门人忍不住叫骂起来。
“嘶——就少了点洋金花,幸好那狗胎里爬出来的死鬼眼瞎,不识货,这烂大街的玩意竟还当做宝贝!呵,费心费力带走的也不过是点添头……”
开门人啐了口唾沫,眼神狠厉。
就这点窟窿,单靠自己补上也算不得费力。不劳当家的费心……
——想到那位的手段,开门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话虽如此,亏也不是白吃的,今日那人,他绝不可轻易放过!
“啊,啊秋!”
不可被轻易放过的林杳似乎是心有所感,打了个喷嚏。
正当他揉着鼻子,漫不经心的回想自己最近是否有些太过放纵,竟莫名受凉之时。
虚掩的门内飞出一只茶盏,惊扰了他的幻梦,林杳脚踝一转,旋身侧头,茶盏擦着他的左侧脸颊就这么飞了出去,砸在他身后的树上,毫不意外的四分五裂,随后惊起了窸窸窣窣的雪沫。
面前柴门大开,阿宁站在门内,半垂着头,鬓发遮住了她的眼睛,但却掩不住“滋滋”外冒的火气,屋内烛火摇曳,逆光下一时看不清她面上的神色,倒叫人更加心虚。
“哎哎哎,干嘛呀?一天这么大的火气,茶盏不要钱的呀?”林杳自觉理亏,连忙抬手摆了摆,先声夺人。
“你遍山野跑,回家晚的时候,我好像也不说什么吧?”
不等阿宁回话,他又叫嚷道:“我先去沐个浴!”,随后夺门而出。
“你有本事别回来!我就多余等你!等下记得把你那馊水喝了!再晚点锅都要烧穿了!!!”阿宁转身踹上了炉膛,一把把蒲扇拍在了锅盖上,土陶烧的瓦罐发出抗议的滋滋声。
林杳置若未闻,眨眼就没了影子。
氤氲的水汽从窗口飘出,虚掩的窗口边叠着一块发灰的帕子,上边放着柄匕首,仔细瞧来,还带有点未被拭净的锈色。
合着水汽的林杳老老实实的在衣物外又裹了条毯子保暖,单手拽着,低头看见矮桌上放着碗坨的能用筷子一整块戳起的面条,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这孩子长大了,知道关心人了。】
只是这“知道关心人的孩子”眼下似是真的和他赌了气,紧闭的房门上似是虚空悬着“请勿打扰”四个大字。
【也好。】
林杳端起早已冰凉的陶碗,理了理心中思绪。
虽然几乎是主观臆断,但从结果上讲,这丫头的结论没错,卢府那位当真算不得什么好人。
那三姑娘的病需要好生将养,为人父遍寻良方,是人之常情。
只是虽药石有医,终归不是寻常草木,窥窃他人命结,终归会付出代价。
林杳抖纸展卷,研磨提笔。
卢员外猝然身死,流言传了满镇,以他之才,想必早已意识到有人在之后推波助澜。
只是这推波助澜之人和杀人凶手是否为一人呢?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林杳在纸上画圈,又打了个问号。
会从哪边查起呢?
他不是爱管闲事的性格,自己卷进来,想必是——
“呵。”想到这,林杳不住冷笑。
前者当下不算重点,对于已经发生,尚待解决的事,他不喜欢在推导缘由上浪费时间,至于后者,应当是从“线索”出发。
既然动机“无关紧要”,过程“众说纷纭”,他的目光理所应当的垂青“物证”。
“凶器”是什么呢?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送上门的“物证”和“可疑”的对象。
若有人被坑了一把,气不过,想要报仇,但不可能找帮手,因为他当下没有可用人手,只能靠自己——而作为一个有一定地方势力的暗区“地头蛇”,确信自己处于高位,面对可以轻易碾死的蝼蚁,会做什么呢?
锐利的笔锋裹着墨从纸上划过,留下新鲜的墨痕,几个箭头汇聚之处,画着个上吊的小人,四肢歪歪斜斜的低垂着,耷拉着脑袋撇着嘴,脖颈上系了个大大的水墨风蝴蝶结,旁边赫然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略备薄礼。
伴着渐起的鸡鸣声,天边初露鱼肚白。韩铁匠打了个哈欠,掀开铺板,和来人打了个照面,被面前的人惊走了瞌睡虫。
正是那昨日哀叹自己桃花缘消散的官差,缘散官差名为陆旭,刚入职不久,此次事发突然,被临时喊来帮忙,一时间手忙脚乱,被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敲打着思绪。
有了之前被嫌弃驱赶的经验,陆旭长了记性,问询什么的需要徐徐图之,在大街上拦着人就问获得的答案大多只是摆手摇头,运气好也就勉强得两句“不知不知”。
若想真了解些什么,得先有个合理亲切,不会被拒绝的借口才是。
“这,不知这位爷需要点什么?什么样式?几时要用?”
陆旭也不急着回答,自顾自地踱进铺子里,似是被满墙铁器吸引了目光,不自觉地开始端详挂出来的式样,是不是的伸手掂量一二。
“这柄斧头可以再做的小巧一点吗?”
“可以倒是可以,只是再小的话不好抓握,也使不上力气,就纯纯是样子货了。”韩铁匠疑惑地问:“客官可是家中有孩童,打给小孩子玩的?这样的话还是不开刃比较好,否则太危险了。”
陆旭笑了:“家中确有幼弟,我听闻斧头辟邪,可斩邪祟,你这斧头精巧,倒不似寻常人家的农具,把手上还雕刻了纹路,我觉得稀奇,便多问问。”
韩铁匠大笑:“客官真是识货,不瞒你说,这原本是我拿来练习的,有客人定做,我手粗,便先用这练练,你若是喜欢,不妨去金银铺子打个小巧的,佩在他身上,哥儿定会喜欢。”
“这柄我就蛮喜欢,不知道怎么卖?”
韩铁匠把那斧头从墙上取了下来,递到了陆旭手中,“三百文,客官你掂量掂量,墙边有柴火,想试试也无妨。”
陆旭一边从钱袋子中数着铜板,一边随口问道:“对了,我出门在外,想备着点防身的物件,不知道你这能不能定做小巧精致些的利器。“
他想了想,又伸出手比划,“大概这么长,要便于携带,最好不要太扎眼,本想着防身,要是引人与我武斗便得不偿失了。”
韩铁匠:“客官可是想要短剑?这,官家有规定,私下里不能打制这些……平日里也就算了,我悄悄的做了,你来取便是,只是最近这镇上查的紧,属实是不太方便。”
韩铁匠摩挲了下下巴,又道:“不如我给你做一把匕首,不仅可以贴身放置,便于拿取,路上也好削个果子解解乏?”
“这主意好!”陆旭兴奋道,“这店里没挂,我都没想到,不知你之前可曾打制过,有无式样给我挑选?”
自然应当是有的,此地没有镖局,也非商队要道,平日里不常见的器具,若不是近期打过交道,此时又怎会轻易想到?
“那你可算是找对人了,镇上的卢府为筹备寿宴,不久前刚订过一批。”
“你是说,是这卢府上自己买的?”听到这个消息,李恪明忍不住扶额,原以为有了新的线索,不料又回到了原地。
若这匕首在卢府内随处可见,是个人都可以拿到,并非凶手提前备好后自行带入,再追查来源线意义不大,还是得把目光收回府内。
【可要是查的清,我犯得着吗?】
【没事搞这么多这玩意干嘛?】
李恪明感到牙酸,有苦说不出。
然而上苍无情,不解凡人苦乐悲喜,不仅眼看着他牙酸,还尽给他添乱。
有道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日常在镇上巡逻的官差,活像只瞎猫,数日下来没什么进展,却逮着个闹事的地痞混混回了府。
据说这混混拖着杆木棍寻衅滋事,给那街角游荡的老弱病残吓了个遍,一个个的,能抖下来一斤跳蚤,也不知是喝高了还是脑子本就有问题,见人就挑着人家的下巴,端详面容,属实讨打。
“你在干嘛?”
“找人。”
“找谁?”
“找个乞丐,他擦肩时趁我不备,偷走了我的钱袋,我气不过。”
被偷了钱袋没当场意识到,过后却能记得小偷面容,大张旗鼓的挨个对着找——这明显是瞎话。
不过是给挑事找个借口,好显得自己并非无理取闹。
但眼见着街上的人都绕着他走,官差无奈,只能先把他带回去。
且这人被当街拦住盘问,面色神态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慌张,五官上挂满了“你能耐我何”,活像快狗皮膏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