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呼呼呼——”
“啪——啪啪!”
“不是,等——”林杳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地喘着粗气,脑袋嗡嗡作响,好一会才压下眼中发黑模糊的暗影,恢复清明,看清屋内的陈列摆设,想起自己身处何方,慢慢平复了气息。
他望着窗外的漫天飞雪晃了会神,起身将被风吹的哗哗乱响的窗户合上,又合眼躺回了榻上。
呼呼的风声穿林入户,宛若声嘶力竭的呐喊尖叫,缠绵耳侧,久久不息。
许久,林杳微微叹了口气,起身披上衣服点上蜡烛,从架子上取了卷书,倚着桌角看了起来。
不知又过了多久,阿宁揉着眼睛,睡意朦胧的站在门边,“哥,你还不睡啊?”
“是呀,怎么?你也睡不着,要和我一起彻夜研读?”
听到动静,林杳头也不抬的回答道。
“没……没,我……”
“好啦,不逗你玩了,明早再说,你快进屋吧,小心着凉。”
林杳轻轻的放下书,起身揉了揉少女的头发。
“嗯~”,阿宁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的回到了房内。
摇曳的烛光又燃了很久,很久,久到天边冒出鱼肚白,鸡鸣声渐起,才渐渐与周边的环境融为了一体。
林杳睡到了日上三竿,然后顶着斗大的黑眼圈起了床,换好衣服,三两句交代阿宁好好看家后,晃晃悠悠的下了山。
要说那镇上的洋金花卖的蹊跷,到让他想到一个更加邪性的东西——笑川草。
十年前九州战乱,黎庶倒悬,四处都是滚滚奔袭乌烟瘴气的战火,几乎无人可以免于战祸,或是主动或是被动的拿起了武器——说是武器可能都过了,有的甚至是磨尖的烧火棍,摔碎的瓷碗瓦片……
这直接死在战场上的人,或许还算得上幸运,管他见得是阎王还是菩萨,总归算是一了百了,而后管他什么兵来了,哪里又叛乱了,谁称王称霸了,都和他再无瓜葛。
最惨的是那些个受了重伤,半死不活的人……粮食都吃不上的年岁,更不要说什么药物……在饥饿与伤痛面前走投无路的人们,开始向广袤的土地救助。
笑川草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被发现的,它长在深山野谷里,伴着溪流而生,长的却像败落的花朵,最初是发现它有“安神”的作用,靠近它的将士们会不由自主的停止呻吟,转换成清浅入梦的呓语……而后是发现将它碾碎制成药膏,具有麻醉止痛的功效,人们大喜,将其命名为“笑川”。
【川畔枯颜笑,会春一手间。】
只可惜好景不长,渐渐的人们发现,用过笑川草的人,早则一个月,晚则两到三个月,都会或多或少感受到如同千万条虫子啃食骨头的剧痛……
随军医师试了无数种方法,还是无法消减这种现象,更可怕的是,当噬骨之痛出现后约两周,病患又会出现皮肤溃烂的现象,先是脖颈,胸口,后是手臂,溃烂的皮肤就好像沾了水的草纸粘在了身上,一扯就破,还伴有脓液和腥臭味,等到预示溃烂的红斑爬上病患的指尖,就已无力回天,而在这长达近一个月的过程中,没有任何方式可以阻止!
起初人们还怀有希望,后来却发现一切都是徒劳,方法用尽——不过是奔向既定的死亡。
而为了不再出现这样的情况,当年以最快的方式封锁了消息,对于不幸出现皮肤溃烂的人,也只是说染上了疫病,又或是在初期还没有症状产生时,“分派”其他地方的反叛军队伍,反正在当时,打仗死人也没什么稀奇,所幸最终未能引发更大的骚乱。笑川的苗株和种子也被尽数焚毁,对外只说神药稀有,生长条件苛刻,难以培育……
【这种“好东西”怎么可能“尽数被毁”呢?】
林杳失笑。
【那不是暴殄天物吗?】
他换了身吊咸菜式的短打装扮,抓毛了头发,顶着个破斗笠,映着山涧流淌的溪水照了照,还真很像那么一回事。
林杳想了想,又沿着流淌的溪水边挖了一小块稀泥,凑近鼻子闻了闻,才大舒一口气,在手背上揉开,三下两下的照着额头脸颊和脖颈,胡乱涂了上去。
这下真是活像个痨病鬼,猪嫌狗不待见,辨不出半点人样了。
把自己折腾的活像个痨病鬼的林杳,捡了根枯树杆子,佝偻着身子,晃晃悠悠的到了清溪镇。
他找了个人流不少的街角,倚着破墙,从怀里掏出个磕出个大豁牙的破碗,放在面前,然后抱着枯树杆子——就这么打起了瞌睡。
街上有官兵打扮的人时不时拦住过往的行人,好似在询问着什么,吵的人脑瓜直嗡嗡。
待到晌午过后,街上行人稀少,枝头的麻雀也一并打起了瞌睡时,吊咸菜似的林杳抖了抖身子,拨弄了下破碗里的几个铜板,又晃晃悠悠的起身了。
他七拐八弯,穿过一串挤在一起的小巷,好几次让人觉得实在是无路可走了,却又推开了乱七八糟的杂物,不管不顾的挤了下去,活像是要钻到地底。
只是到底是没钻到地底,只见眼前豁然开朗,赫然是一方院子。
院墙的篱笆扎得很高,倒叫人看不出院内是什么模样。院门上也没个标识,直接用一堆稻草扎了个严实,堪堪漏出一小截快被虫腐完的木头。
林杳停在了这扇破门前,将他的破木拐棍倚在一边,伸出枯黄干裂的手,敲了敲门。
“笃笃——笃笃笃——”
门里没有回音。
林杳也不意外,换了个姿势,又继续敲起了门。
“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
这次有了回应。
只见那破门“吱呀”一声开了个缝,从里面探出个裹着头巾的脑袋,那人腆着眉毛,揉着眼睛,一脸不耐烦。
“谁啊?!大中午的懂不懂规矩,扰人清梦!”
林杳忙把那痨病鬼似的脸凑上去,咧开嘴,来了个“露牙八齿”的标准傻笑,倒惊得来人一激灵,一下子清醒了。
“去去去!哪来的要饭的!讨饭讨到你爷爷家了!还不快滚!!”
说着就要抄起棒子赶人。
“诶,别……别呀。”林杳忙举起胳膊挡头,匆忙间创倒了自己拄了一路的破木棍,“咔哒”一声,恰好卡出了半开的烂木门。
他赔着笑脸,苦兮兮地说:“这位爷,咱也是托着关系,好不容易才找来这儿的,您说什么,也得让我进去一下不是?”说着,也不讲究,黢脏的手就去扒拉开门人的袖子,手心向下一滑,将一个硬硬的块状物塞到了开门人手里。
“唉,你撒——”
开门那人被他这倒霉样恶心的直倒胃,忙要抽手,却发现手中是一块碎银子,便狐疑地上下腆了眼面前的痨病鬼:“你知道这是干什么的地方?怎的还这个点来了?”他顿了顿,又道:“……你那‘关系’没给你讲讲规矩?”
“讲了呀!讲了讲了!当然讲了!”
“只是您也知道……这,实在是熬不住了,便就这个点来碰碰运气……这不是刚好嘛,碰上大哥您,心善。”
听到他这么说,开门人很是受用,倒也不着急赶人了。
他倚在门边,摩挲着手里的碎银子,又把眼前人打量了个遍,似在盘算从这痨病鬼身上,能榨出多少银两。
林杳揉了揉鼻头,吸了下冻出的鼻涕,全然不察自己在别人眼中已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秤盘上的肉。他咧着嘴赔着笑,眉眼间的喜色难以隐藏——为自己碰上个“心善”的老大哥窃喜。
“我弟弟外出上工,不知道怎么搞的,银子没赚到多少,倒还染了重病,乡上的大夫都说没救了,我……我托了人,才知道您这有一种神药——。”
【呵——都把自己混得没人样了,嘴上还竟是胡扯,没钱?没钱你刚刚出手就给人塞银子?还弟弟?怎么不说你三姑姥姥二舅姨?非要给自己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显得好似多么逼不得已,多费尽心血,多不容易——不过是一群杂碎蛀虫罢了!】
开门那人眸光一垂,嘴角微挑——这番话术,他早听的耳朵起茧子了,如今别说感同身受 ,心生怜悯,就连欺人的愧疚和不忍都存不下几分了。
“也是你运气好,刚巧遇上我了,今日当家的外出,就留我一人——”
“砰!”
林杳不等他说完,俯身脚尖一挑,卡门的破木棒转眼到了手中,手腕一旋一挥,倒耍出了一杆缨枪的架势,只是这缨枪没有直指开门人的喉咙,而是毫不迟疑的直接来了一记闷棍。
开门人眼白一翻,软着身子向下倒去。
林杳托着开门人的身子,把他拖到了院内,转身用鞋底扫了扫地上拖行的痕迹,掩上了院门。
扑鼻而来的是一股熟悉的草药味,倒有些醉人的味道,还有些陈年腐朽的,难以察觉的淡淡血腥味。
动人心弦。
昏天黑地。
林杳不住皱眉掩鼻,像想到了什么不甚愉快的事情。
不过午后的阳光还远没有沉寂到让人不辨明暗的地步,院子里堆积的稻草倒被阳光一同晒出了些懒洋洋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