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含珠第一次见卫行玠是因为一条鱼。不是因为鱼多稀罕，而是因为卫行玠这个人，太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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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岁那年，谢含珠的父亲远赴边疆，母亲因府中诸多事务对她疏于照顾，于是小小年纪的谢含珠便被身为贵妃的小姨接进宫中将养。
那是她第一次随着一干贵胄参加秋日宴，相熟的玩伴少，母亲又因为事情耽搁没有来，谢含珠便独自坐在角落打发时辰。
无趣的宴会结束后，谢含珠回到自己宫中，却在傍晚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那不速之客就是卫行玠。
她本在院中制笺，想等给父亲去信的时候用，这样父亲看到不同的信笺就知道是她，便会先看她的。
可制到一半，便听到墙角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蹑手蹑脚凑近，看到草丛里倏地钻出一个小人来。小人年纪约莫七八岁，一身月白暗纹绫罗交领小襕衫，领口袖口滚着一圈浅银绣云窄边。脸颊白净，圆眸晶亮，生得唇红齿白，粉雕玉琢。
看模样倒是不像是要逃路的宫人太监。但他整个人又实在狼狈，浑身冒着腥气，衣裳都在滴水，爬进来的姿势都很奇怪，呼哧呼哧喘着气，像是奋力抓着什么。
等他从洞口彻底钻出来，谢含珠定睛一看，这才看到他怀里抱了一条鱼，活的。
那人低低喘了两口气，翻身坐好，缓过神之后抬头对着谢含珠笑，听到谢含珠问话后，将手里的鱼往她面前一举。
那鱼个头很大，色泽亮眼，鳞片完整，一看肉质就鲜美。
但谢含珠看着他手里的鱼，只剩震惊和茫然，她不明所以，不由得睁大了眼睛看着他，问道。
“你抱着鱼来我宫里干什么？”
他坐在地上不动，浅棕色的眼眸在夕阳下泛着通透的光。
“给你吃。”
“什么？”
他四下看了看，又赶紧把怀里的鱼藏好，神情警惕。
“宫里的人是不是苛待你？宴会上，他们都没有给你鱼吃。”
谢含珠这才回过神来，她是因为幼年时被鱼刺划伤过嗓子，自那之后便不再碰鱼，这次也特地嘱咐了尚食宫不必给她送鱼。
这怎么……
谢含珠看着眼前这呆头呆脑的小人儿，忍着心中的笑意蹲下来看着他。
“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来给我送鱼的？”
他猛地点头：“嗯嗯，我会做鱼，我给你做。”
谢含珠诧异，他竟然小小年纪就会给自己做吃食。
了解了一番才知道，他是宫里的六皇子，生他的嫔妃出身不好，早早去世，他自己也不受待见。所以从小生活艰辛，饱受冷眼与苛责。
正因遭受过宫人的苛待，他才这样猜测谢含珠，对她心生怜悯，悄悄偷了一条鱼想着做给她吃。
他说，每次他吃不饱的时候，就会偷偷溜进尚食宫给自己做吃的。
谢含珠问他，你经常挨饿吗？
他说，经常。
那天谢含珠真的吃了他做的鱼，味道很淡，但却很鲜。
他对谢含珠说：“我叫卫行玠，你呢？”
“谢含珠。”
他讶异，你爹是将军？
意思是你爹是将军她们敢这么对你。
谢含珠便说，你爹还是皇帝呢。
两个人就这么笑了。
*
可将军又如何？皇帝又如何？到头来不都是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
“娘娘一定要为你弟弟做主啊！”
“臣不能看着自己的唯一的儿子枉死！只要真相大白，老臣死不足惜！”
“求长姐为润渊主持公道！儿子不能没有爹呀！”
“我要爹爹我要爹爹……”
紫珠殿吵架的走了，又来了一拨哭诉的，谢家一行人在外殿跪了快半个时辰了，每个人都是号丧似的哭，对着谢含珠哭儿子哭老子哭丈夫，振振有词，咄咄逼人。
两个老的更是在嘴里不停念叨着枉死，旁人怎么说都不肯起。平时这两位也是聪明绝顶，只是如今的事他们无法接受，才一时乱了阵脚。
谢含珠闭着眼睛，虽然面上没什么表情，但是睫毛却抖个不停，仿佛内心压抑着极大的情绪。
他们跪，宫里的大太监也跟着跪，脑袋磕在大理石板上，砰砰直响。
“国公爷，国公夫人，您二老年纪都这么大了，要是在这儿跪出个好歹来，奴才万死难辞其咎。奴才也给您二老磕头了，您回吧！”
可是门外身形蹒跚，连哭都要被下人扶着的白发老人，依旧不依不饶，还在用道德亲情绑架着谢含珠，逼迫着她，一定要彻查此事。
“我这苦命的孩子！”
太监许让眼泪鼻涕横流，看着像是真心为主子着想，就连跪着都哈着腰。
“就当奴才求二老了，娘娘丧子不到一月，太医刚嘱咐了要好好将养。如此劳神劳力，娘娘受不住啊！”
“二老今儿就回吧！”
“娘娘更应该体会老臣的心情，爱子枉死边疆……”
“砰——”
谢含珠再也听不下去，挥手将药碗砸碎在地上。
“行了！国公爷！”
谢含珠已然是寒心至极，才会连“父亲”二字都喊不出口，也不知这声喝止含在嘴里多久，听着像是攒足了力气，中气十足。方才的颓然一扫而空，甚至因暴怒面上覆了薄红，看起来竟然面色还不错的样子。
她用很吃惊的语气问道。
“本宫今日倒要问一问国公爷，什么叫枉死在边疆？”
“保家卫国是每个将士的责任，战死沙场，马革裹尸都是常事！若是大昭每个战死将士的爹娘都像你们来宫里闹！那我和陛下是不是要把皇宫腾出来给你们跪？”
“你弟弟和……”
谢含珠知道他爹想说什么，为了不让谢家再自寻死路，她只能厉声喝止。
“住口！”
谢含珠也真是气极了，猛地拍着桌子，语气里有无奈和愤慨：“都住口！住口！住口吧！”
她满眼决绝和失望，扫了地上的一片狼藉，满心凉意。谢含珠忽然不明白，她在卫行玠身边谋划多年，为了稳住谢家的荣华和地位耗尽心血。到头来得到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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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一条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