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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梦所思

明月高悬于三十三天之外、三清境之上。夜照如水。月芜的影子在云砖上翩飞而过。

仙人在天地间往来穿梭各有妙法,雷部诸将如电闪雷落,斗部星官则步转星移,腾云驾鹤者有之,驭虎骑牛者有之,踏剑乘风者有之,化灵翩飞者有之,如珩夜那般家底丰厚使用空间法宝的也有。但像月芜这样难以归类的,很少。

他出身剑道,却从不踏剑而行,振袖而飞,像一只翩跹乘风的鸾鸟,又轻盈如一片月光、一片雪,灵动得难以捉摸。尤其月夜中他的身影更为恍惚。很难说他是剑修、是仙灵,还是由天地之气凝练而成。

月芜的飞行速度却快,须臾间飘忽至天刑司宫门。往常他都直奔殿内,今夜目光不经意扫过宫门内的石屏影壁,一个念头忽然闪过——

月芜的身影落到宫墙大门内,负手站立在硕大的石屏影壁前。

这是他第二次观瞧这块影壁,壁上雕画着威风凛凛的上古之龙,口衔宝剑,爪踏恶鬼,周身神火离离,烧却一切邪魔外道——相传那是龙祖的第七子狴犴,生来明辨是非、秉公而断。

月芜初任天刑司掌教时看过这块影壁,只想着自己当如狴犴般执律斩恶。

今天心中却有片刻失神,在想珩夜的真身与这狴犴会形同几分。

他一时分神才从云端上降落下来,落到影壁前已然后悔,于是匆匆一眼,便如一片薄光掠进殿内。

我与我周旋久,今日我,不似昨日我。

今天他难得有闲心看一场热闹,没想到那热闹烧到他自己身上,直到此刻都觉得灼心。可见天道果然偏爱,他不过误解捉弄了那条龙,便立时得到报应。

不错。是报应。

想好了借口,月芜定立心神,强行投入公务之中。

明月行至中天,桌案上的公文尽皆处置完毕,月芜心中充实了、平静了、想清楚了:不过一道红线,既然摘不掉,安安静静放在那里便是。只要珩夜不来打扰,他的日子与从前没什么区别。

天刑司中一片寂静,极渊却恶浪滚滚——极渊深处被搅出一个巨大的漩涡,云水倒灌,风雷鸣闪,庞然无极的玄龙绕在原地一圈又一圈地盘桓,吟啸震天。

今夜昆仑山上的一个能睡好觉的都没有。

瑶池前殿的梅花黑豹用肉爪压住耳朵,偏头问金猫虎彪:“他到底发什么疯癫?谁把他惹成这样?还让不让豹睡觉了!”

金猫优雅得很,前爪交叠,一副“睡不了、算了吧”的姿态:“不知道。”

黑豹不满道:“你随阿母出行,回来一问却什么都不知道,要你有什么用?”

仙灵们是野兽精怪得道,才不管什么星辰、命力、姻缘。

金猫歪头想了想:“可能是发情了。”

“啥?”黑豹竖起耳朵、睁圆眼睛,瞳孔都变得圆溜溜,“你说谁?”

金猫舔舔爪子:“渊侯啊。他不是快成年了么,成年了发情不很正常?”

仙山下又传来一声龙啸,黑豹死死捂住耳朵:“发情成这样合适吗!”

吟啸过后只剩海浪轰轰。

月芜闪躲红线时金猫虎彪就在王母座下看了全程,它人模人样地叹气:“老天给他找了个媳妇,但他的媳妇貌似不喜欢他,一直躲。”

“啊?”黑豹怜爱道,“那很可怜了。”

黑豹偷眼往内殿瞧,偏头问:“阿母不帮帮他吗?”

“你知道的,仙人规矩多,”金猫用爪洗脸,一边说,“要是他媳妇是昆仑山的,叼回洞府就是。可惜那人是天庭的,不好强来,阿母也没法子。”

两只大猫为渊侯叹惋。

珩夜这样闹腾,昆仑山上居住的仙人、仙灵都受不住,上下一片怨声,西王母无法坐视不理,昆仑山上劈下一道疾雷直入海底。

珩夜受王母训诫,从来雷声大雨点小,他不怕这雷。但他今日被设计、被冤枉、被小瞧、被无视、被告诫,又愤怒、又委屈、又挫败、又茫然、又无助——从没尝过此等失魂落魄!

雷电入海,那滚浪吟啸静止片刻,随即从极渊深处传来更为愤怒的龙吟啸叫。玄龙迎雷而上,赤金色的雷电灼灼滚过龙鳞,无法对他造成任何损伤。珩夜冲飞而起,庞然龙躯盘绕昆仑,将一切烦怒抱怨、窥听窥视的仙灵全都吓成鹌鹑。

不再搅扰昆仑山,他扶摇而上,冲出三十三天,直入三清境。

三清境东脉,共仙山四十六座,一万八千八百六十里,目之所及繁花似锦,流水淙淙,四季如春。

司春殿外,有一仙人提灯而立。此人袒胸露乳、人首鹿身,头上鹿角枝丫,点缀着绿叶藤蔓和几颗红色小果。

珩夜奔过去,绕着他盘旋几圈,脑袋扒在他鹿角上,十分亲昵:“师兄,你怎么在这等我。”

句芒无奈道:“师父算到你要来,命我在此处等候。”

珩夜落到他身前化成人形,直言:“我心里烦闷,不知道该怎么办,想找师父倾诉。”

句芒提灯在前面引路,只道:“他老人家睡下了,说他一把老骨头禁不起你折腾,叫你去大泽安心睡觉。”

珩夜不满意。

句芒像背后长了眼睛,回头冲他一笑:“北脉巫族研制出一些让人做美梦的灵药,前些天送来给师父品玩,或许你梦中会有答案也未可知。”

珩夜勉强接受这个方案。

大泽上水波如镜、流萤点点,珩夜游龙入水,乖觉地不发出一丝声响。句芒摘下腰间药葫芦,拔开葫芦嘴低低道一声“去”,葫芦中飘出一缕仙雾,很快将水域笼罩。

珩夜恍惚一阵睡意,片刻后盘卷到水底,龙首伏在前爪上,睡着了。

终于不折腾了。

句芒低笑着摇头离去。

梦中,珩夜的思绪回到白天雷部法场上的身体里,他不知这是梦,兀自停留在当时低落复杂的情绪中。

尤其斗姆元君笑话他、莫名其妙叫他“渊侯”,月芜就在旁边看着,一时羞窘泛上面庞,珩夜不想让月芜看见他的窘迫,逃也似的化龙飞走。

能变成玉屏穿梭空间的宝珠法器就在他龙角之间,但他忘记用,径直飞了两个时辰,一头扎进极渊中。

极渊,极地渊海、极致的深渊、“渊”字之极。此处没有其他生灵,只有如斧削洞凿的深渊峭壁。这里深静、没有一丝光亮,是日月不及之处。

长辈们怕他久居暗处心情不好,天庭特批为他建造龙宫,就建立在深渊峡谷边上。

珩夜游龙入海,龙宫的光亮在极渊中如一粒孤悬的明珠。

他穿过宫门,大道两侧水晶望柱林立,每柱顶端都托着一颗宝华夜明珠,幽幽照亮柱身上雕刻的奇珍异兽、神话传说。他在正殿前化回人形,踏过玉荧夜照砖铺就的广场,脚下微光涟漪般一层层荡开。半空中,三清赐下的功德明光流转不歇,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拖得很长。

正殿广场上堆着一座山——各式金银、法宝、奇珍、灵药,随手抛丢,年深日久垒成一座璀璨夺目的宝山,比宫殿还要高,宫殿上的飞光琉璃瓦对比之下都显得暗淡。他从旁边经过,顺手抽出一柄不知谁送的短剑盯了片刻,有些走神,又随手插回去。

后殿寝宫门前另有一座小些的平顶小山,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窝”——懒得变成人时他便盘在上面打盹。

另外,龙宫受到灵巫赐福,龙宫内所有器物都不腐不坏,他便越发用不着收拾。

今天,这一切却刺眼得很——

无一不在昭示,他是受众仙偏爱的、没长大的“孩子”。

所以月芜看他,并不能看到他的真心。

一开始月芜说他心中只有“快意”,他是愤怒的,他觉得月芜比剑之后翻脸不认人,他觉得被侮辱。可后来,经过那荒谬的雷罚,透过众人对他去过南赡部洲的惊讶,他才察觉,原来众仙爱他并不因为他是真龙,而因为他是“孩子”。

斗姆元君张口便喊“我的儿”,珩夜现在想来也觉得好笑。

——所以月芜笑出声,也是笑他那可笑的自尊吧……

慢慢地,一股似怨似怒的愤懑充斥他的胸膛,在他胸腔里乱顶乱撞。

为什么偏偏发生在月芜眼前!为什么偏偏让月芜看见他的幼稚和笨拙!

月芜一点都不愿和他在一起,肯定也有这些事的缘故!

月芜是不是也把他看作没长大的幼龙?

不行!

他本应是月芜身边与他并立的道侣!

月芜那么清峻飘逸,纤腰束素,站在他面前抬起那牵着红线的手腕,头顶才在他下颌边缘。他的龙躯吞伏日月都够,何况拥一片轻光入怀。

可珩夜却觉得自己很低……是月芜俯就。是月芜这片轻光从无上高洁之地被姻缘红尘绑缚,拉扯着飘忽落下,却不愿落在他的肩头。

他低头看自己手指上的玄色戒指,发现它在黑暗中孤零零地亮着,没有人看见——

珩夜攥紧手心。

他再度化身为龙,逃一般飞离,离开这刺目的光线,一头扎进更深处的深渊中,扎进那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里。

日月不可及,便无人能看见他的伤怀失落了。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此时的羞怯。尤其某人。

他翻滚、吟啸,难解他复杂心绪的压抑,茫然地一圈圈打转。

但这回来的不是西王母的雷电叱责,是那片他渴望的月光。珩夜一阵恍惚——原本来的,是什么来着?

月芜站在他龙宫前,似乎微微蹙眉,口吻他都梦得真切,月芜带着一些不解与不耐,问道:“你在做什么?”

他的身形就僵硬了,从深渊里游上来,峡谷峭壁边探出龙首。

龙宫光芒映照下,海波光影晃动。

珩夜下意识感到几分不对劲,可月芜说——

“过来。”

一瞬间,他连呼吸都止住。

望柱:类似华表的柱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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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梦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