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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心茫然

月芜问珩夜怎会如此,也是在问自己。

眼前的小龙却涨红了脸,眼神闪躲,支吾着说:“我也不知……”

紫薇大帝、勾陈大帝、西王母、斗姆元君俱在,月芜深吸一口气将手放下,用力压住胸中难以遏制的烦懑,这种感觉真真是久违。

月芜将视线从那红线上硬生生拔开,看向几位星君:“红线结成,意味着姻缘喜事?星君可曾算过,是正缘?是孽缘?”

“红线结成,意味着你二人命中注定结成道侣。渊侯有天地气运,他牵上的注定是正缘,”红鸾抠抠面颊,“因此,这个……”

难不成还有意外?月芜不喜拖沓:“星君直言便是。”

“我们在法器上做了小小改进,请了紫薇帝君赐福:红线收起时,会变作一对本源戒指。”红鸾的声音越来越小,目光闪烁。

月芜与珩夜二人几乎同时向红线看去,心念一转,牵卷的红线消失,一圈映照自身仙力本源的戒指显现在手指上。

珩夜那枚是极渊的玄色,戒环中浪潮涌动,细听有海浪龙吟声。月芜那枚泛着月色的纤柔光芒,金色妙法缓慢流转,簌簌有雪落之音。

月芜从来不佩戒指,他并指做剑诀状,看着中指上多出一枚光晕轻闪的戒环,很不习惯。剑诀都变得不庄重。

月芜拧紧眉心,观瞧半晌,嗤道:“多此一举。”

珩夜抿唇,尝试将戒指摘下,戒指纹丝不动。

“啊哈哈,那什么,”红鸾干笑两声,“这戒指和红线一样,由命力凝成,摘不下,也斩不断。”

一句话换来二人面色不虞的凝视,红鸾立时将天喜扯到身前,自己牢牢躲去紫薇大帝身后,生怕被月芜一剑捅死。

月芜闭了闭眼,牙关微紧,平复几息,再睁眼又看见那戒指,还是觉得荒谬。

珩夜心中蔓延的欣喜渐渐退去,月芜半点不愿接受这件事情,似乎很……厌恶他。他沉默不语。

众仙一言不发,天姚更是连头都不敢抬,生怕谁给他使个眼色要他做“解语花”。羽扇遮在额前,视线一瞥,见弘岘站立不稳,袍袖下伸手拉了他一把。

弘岘自打穿过玉屏便觉得头昏脑涨,他怕是晕一切飞行穿越,因此半点没看清众人的情态,也没听清大家说了什么,只知道渊侯和天仙成了一对儿。

弘岘眼前模糊的人影渐渐清晰,大家都不说话,天姚扯了扯他的手。哦——弘岘明白过来,天姚这是提醒他呢!

弘岘润了润干燥的嘴唇,上前一小步朝珩夜拱手——天姚吓得魂都飞了,欲拉住他又不敢动作太大,眼睁睁见他跨出去张口说话。

大家都不动作,弘岘一动作,大家自然看向他。

弘岘一揖到底,开口便是:“恭喜渊侯和天仙,您二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珩夜神色复杂,月芜面如寒霜。可弘岘这傻小子弯腰低头什么都没看见!

天姚羽扇彻底遮住眼睛,不忍卒视。

弘岘觉得自己说得挺好,星辰之力是天道,红线是天道指引,可不是天造地设么!

“渊侯上回指点我,教我‘既已为仙,不要自囚’,我铭记于心、受益匪浅,一直想向您道谢,”弘岘言辞恳切,“后来我仔细琢磨渊侯的话,又领悟到,原来我更应该感谢月芜天仙。谢他救了南赡部洲那么多人,也救了我。如果不是天仙修复了我的魂魄,我无从接受功德和善念,连轮回都未必,更别说飞升了。”

“弘岘谢过渊侯,谢过月芜天仙。”弘岘再次一揖到底,礼毕起身抬眼望去,一时竟痴了。眼前两位神仙——

一个穿海天青纹浪飞龙服,头戴紫金明珠冠,华贵高大;一个披素月白兰芷流云衣,后飘华光鸾羽带,清逸出尘。

“二位真是般配,”弘岘痴道,“得天仙挽救,又得渊侯指点,今天还能送来这根红线,我真是幸运。”

珩夜眸光微动,按弘岘所说,似乎一切皆有缘法,这根红线牵在他们二人间并不奇怪。

可是——般配?月芜会觉得他们般配吗?大概是瞧不上他的吧。毕竟在月芜眼中,他游戏六界,心中只有快意。

想到这里,珩夜愈发低落。

不知何时,紫薇大帝和勾陈帝君已先行离去。

月芜知道,那是因为他心中不再有杀意。

天姚感慨:“我终于明白娘娘的评价——稚拙璞真,弘岘确实是个妙人。”

西王母笑道:“别傻站在大荒里,我们回去吧。”

穿过玉屏,霹雳真君携王灵官借口有公事要办溜了,姻缘既已牵定,红鸾天姚天喜也拱手请去——这次叫来一只青鸟将弘岘背走。

方才那么多人,转眼离开大半。

天官笑道:“姻缘落在月芜这里,三界十方众生籍册便用不上了。但还是,请渊侯看在月芜天仙为南赡部洲奔走疲劳的份上,修复地脉龙气,救众生万灵于水火。”

“嗯……我去过南赡部洲了,”珩夜瞥月芜一眼,补充道,“在天官谒见阿母之前。”

众人都感到意外。

察觉到月芜投来的视线,珩夜负手拧眉道:“怎么,我不能去?还是说,你们都以为我只会贪图享乐,收受天道馈赠却完全不知回报?”

斗姆元君连忙安抚:“你有这样的心,已经叫我们宽慰了!只是惊讶你怎么不说一声,竟只身下界!”

“夫人不必安慰,我不是易碎的琉璃,更不是游手好闲的纨绔。”珩夜终于察觉,原来众仙眼中他还是需要呵护的龙崽,雷罚那么轻,都不忍让他的衣袖染上尘土。

珩夜忍下心中的郁闷,朝天官道:“——我在云外看了一圈,南赡部洲的地脉太乱了,我没有山川脉案,不敢轻易施法,脆弱的地脉无法承接龙气。”

天官立时道:“我会与地官水官商议,加快捋清芜杂的地脉。山川脉案明日便会送往昆仑。”

“嗯,”月芜听见那小龙骄矜道,“以后有事直说便是,不必搞那些弯弯绕绕。”

天官笑弯眉眼,拱手称:“渊侯说得是。”

西王母打趣道:“送去昆仑做什么?昆仑山只有鸥鹭忘机??的闲人。公务还是送去天刑司吧,以后有月芜管着,我就不用操心了。”

“不错,”斗姆元君也笑,“没有比天刑司掌教更可靠的仙官了。”

珩夜俊脸飞红,又想起月芜对他的诸多误解,气道:“我哪敢耽误掌教,到时又要说我喧扰公干。我又不是没有自己的洞府,以后有事都送到极渊去。”

月芜呵笑一声。这条小龙脾性倒大。

他比手请斗姆元君:“紫光夫人,北斗司不是有事?一同回去商议吧。”

“真是长大了,”斗姆元君不禁笑着感慨,故意喊珩夜,“渊侯,要不要随我们一同商讨?”

珩夜摆手不去,乘云逃走。

“这性子,”西王母摇摇头,“到底被我惯坏了。”

这话是说给他听的,月芜心里清楚。但他此刻并不想当聪明人。

斗姆元君替他劝慰:“你把他养得极好,本质纯良。”

西王母掩唇笑道:“月芜不必烦忧,若真恼了他,赶他走就是,谅他不敢纠缠。你们去忙吧,告辞。”

斗姆元君和月芜行礼恭送。

北斗司在紫微玄都府东侧,不在天门星海中。

星宿在仙界自成体系,独立天庭之外。正曜、辅曜、佐曜、煞曜、杂曜、化曜,并天文二十八宿,共计星君一百四十六人,星官二百五十五位,负责天地命理及诸天一千四百六十五颗星辰的运行,由紫薇大帝统御。

为了方便监察维护天理星辰,天庭专设紫微玄都府,在天门外分建两座官署,南斗司、北斗司,皆由斗姆元君掌管。北斗注死??,南斗延生??,掌管寿限死期、福泽命续。

斗姆元君资历深厚,当初月芜初掌天刑司时,雷部的霹雳真君和这位紫光夫人是最早与他有公务往来的两位,一来二去,也算熟了。

“掌教今日辛苦了。”斗姆元君推开门,殿内陈设简素,一案一榻一屏风,案上堆着三四卷文牍。壁上挂一柄七星神剑,星芒隐现,香炉里青烟袅袅。

月芜落座,仙童奉茶。他端起茶盏,暖意透过杯壁熨上掌心,与那枚清冷的戒环相异,月芜细不可察地顿了顿。

“份内之事,”月芜将茶盏搁下,“昭仪案的善后牵连甚广。今日雷部行刑,涉及上百罪仙,从太仙到玄仙,几乎将赐福司和北斗司的底细翻了个遍。”

斗姆元君在他对面坐下,挥手屏退仙童,往凭几上一靠,叹了口气:“我就是为这个找你。巡天司弹劾北斗司的折子,是不是递到你那儿了?”

“不错。”月芜颔首。

“刘灵官和我说过,弹劾的是寿限簿交接流程的疏漏——昭仪当年借调北斗司的簿子改死赵琰,事后竟无人核查。若不是这次翻案,这道口子不知还要敞多久,”斗姆元君柳眉倒竖,一拍桌案,“这些旷官!”

月芜从袖中取出一份弹劾折,摊在案上。他的动作有条不紊,与方才在大荒中皱紧眉心晃手甩红线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有些仙人觉得月芜可怕,但斗姆元君与他共事多年,知道他可贵的正是这份“公事公办”——不会因为你的身份而宽纵,也不会因为你的身份而苛责。

“夫人请看,”月芜指尖点过卷面,“文书内涉及三处疏漏。第一,北斗司寿限簿借调流程形同虚设,昭仪的太仙级别未达借阅门槛,却借天帝之子的身份口称‘公务所需’便将簿籍借走;第二,簿籍归时限不明、不设追踪,昭仪借走簿子三月未还,竟无人过问;第三,北斗司内部职司交叉不清,寿限簿同时涉及北斗注死、南斗延生两司,却无明确的权责划分,出了事无从追责。”

斗姆元君安静听着。她知道月芜还没说完。

“但刘灵官递折子之前,先来天刑司知会过,他说斗姆元君对此‘十分重视’——”月芜抬眼看她,“我便知道,夫人今日寻我,不是来为自己辩解的。”

斗姆元君笑了一声。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

“我坐镇南北二司,北斗司出了纰漏,我第一个逃不掉,”她坦然道,“弹劾折上写的都是实情。这些漏洞我自己查过,只多不少。从前也没少劳烦你协助刑查。昭仪能钻空子,是这次的空子确实在那里,一钻竟捅出这番大祸。”

她顿了顿,声音沉肃:“寿限簿上每改一笔,凡间便多一个枉死之人。赵琰只是其中之一。昭仪在下界冒名顶替那些年,为了遮掩行迹,改过多少人的寿限,北斗司至今没有核清数目。这是我的失职。”

月芜沉默片刻,道:“夫人若要论失职,天官部赐福司首当其冲——昭仪是天官部的人,寿限簿是从北斗司借的,他两头都钻了空子。如今赐福司刑空大半。我已经移文天官部,从功曹院调借人手协助水府司、解厄台修复地脉。天官也应了。”

“你动作倒是快。”斗姆元君挑眉。

“天官部的人犯事,平息众怒也该他们出力,”月芜淡声道,话锋一转,“但北斗司的事,还是得北斗司自己来。”

他将弹劾折收起,取出他早已写好的另一份文书,文书一角硌住那枚戒指——月芜的动作顿了极短的一瞬,随即将折子展开呈阅。

月芜概述道:“天刑司的建议是:其一,寿限簿借阅权收归北斗司七星君以上,不再对司外开放。各部若有外调需求,须向紫微玄都府呈文,由夫人亲自审批。”

斗姆元君点头:“本就该这样。”

“其二,除夫人批复外,外调簿籍设七日之限,逾期不还者,北斗司主动追索并报天刑司备案。昭仪借了三个月,无人过问——这道口子必须堵上。”

“不错!”

“其三,”月芜搁笔,“北斗司与南斗司职司交叉之处,请夫人牵头厘清。注死延生虽属两司,但寿限簿的流转、交接、核查应当有统一的规程,每一笔记录的经手人都要署名。日后若再出事,按名追责。”

斗姆元君安静了一会儿。月芜的三条建议,每一条都点在要害上,他不是来问罪的,是来解决问题的。

“都依你。”她接过月芜写好的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提起自己的印,钤在上面。

公事落定,殿内安静了一瞬。香炉袅袅,七星神剑的星芒在烟雾中明灭,像有什么正在被轻轻拨动。

斗姆元君搁下印,也不急着送客,反而往后靠了靠,换了个更舒展的姿势。她在公事上是雷厉风行的尊神,私下却随意许多。她看向桌上的文书,视线滑过去观赏那位不染凡尘的天仙,目光在他右手中指上停了停。

那枚戒指泛着月华般的光晕,金色妙法缓慢流转。

月芜察觉到她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将手撤回袖中。

“掌教,”斗姆元君的声音里带了一丝调侃的笑意,“被姻缘红线牵住的感觉如何?”

月芜垂眸看向茶盏。茶已经凉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夫人想说什么?”

“我认识你几千年了,”斗姆元君回忆感慨,“你审案时从不问‘是不是冤枉’,只看证据。你判刑时也从不问‘会不会太重’,只依律条。你这个人,遇事从来不想‘怎会如此’,只想‘如何解决’。”

月芜没有接话。

“今天却听你第一次问‘怎会如此’,”斗姆元君并非笑他,只啧啧称奇,“不仅问了,还催星君一句‘直言便是’——你急了。你月芜什么时候急过?”

殿内很静。月芜看向墙上挂着的七星神剑,星辰光晕将他素白的法袍染上一层极淡的银辉。

“所以,”斗姆元君认真道,“我问的不是公事。我问的是你——你是怎么想的?”

月芜沉默了很久。久到香炉里的青烟从袅袅变成笔直的一线。

“……不知。”他说。

斗姆元君没有追问。她知道月芜说“不知”,就是真的不知——不是搪塞,不是回避,是确实没有答案。他处理过无数案件,判定过无数因果,却从来没处理过自己的。

“照我说,渊侯不错。”斗姆元君笑着起身,从案上拿起那封钤好印的文书递还给他。

月芜接过文书,语气难得在公事之外带了一丝不痛快:“他是你的儿,你自然觉得不错。”

斗姆元君哈哈大笑:“月芜啊月芜,我真是没料到,区区一根红线,竟然将天刑司掌教绑缚成这番模样!”

月芜亦觉得自己不像是自己。

他拱手道:“夫人,芜告辞了。”

斗姆元君笑意盎然:“你也学那小龙逃跑?”

月芜加快脚步。

他走到殿门时,斗姆元君忽然唤住他。

“月芜。”

月芜回头。

斗姆元君站在七星神剑下,星芒落在她眉间。她的神情不是上司对下属,不是尊者对后辈,而是一个认识他很久的人,对另一个认识很久的人说话。

“那条小龙,”她说,“他方才说‘我不是易碎的琉璃,更不是游手好闲的纨绔’。说这话的时候,他在看你。我想他这句话,是说给你听的。”

月芜没有回答。他站在殿门处,身后是北斗司庭院里清冷低垂的星辉,身前是殿内渐次亮起的烛火。一明一暗之间,他垂眸,极轻地叹了一声。

他知道。

然后他转身,往天刑司的方向飞去了。

旷官:不称职的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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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心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