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赡部洲,七仙湖畔。
细雨绵绵,青山朦胧,一湖碧水映照着灰碧色的天。
景虽美,天地间的气息却混沌不堪,让人胸口发闷。
珩夜非常不适,好像从清澈水天坠落到泥淖沼泽,每一步都沉甸甸的,泥泞不已。
弘岘侍从打扮,背着箱箧,止不住地喘息。他的感觉越发明显。之前飞升进入仙界,根本察觉不到仙界和凡间的区别,从仙界再入凡间才发现,原来凡间竟然这样……污浊。让他喘不过气来。
奉言做书生扮相,迅速取出三枚灵丹分发:“将灵丹压在舌下,可以缓解不适。”
珩夜摆手:“你们用,我还好。”
弘岘接过灵丹含在口中,奉言却在犹豫,渊侯都不用,他一介小仙如何使得。
弘岘为珩夜撑伞,一边劝奉言:“前辈也用吧,我们不如渊侯厉害,你和他客气什么。兜里的灵丹比湖滩上的沙子还多,用了才不算浪费。”
“……你说的是,不能拖渊侯后腿。”奉言点点头,便将灵丹用了。
那厢珩夜眉头微蹙,看什么都有些好奇。
脚底踩着黄泥,他一撇嘴。仰头觑了觑那雨水,看清其中尽是尘霾杂质,他一撇嘴。身旁一棵柳树,他抚过一条枝叶,在鼻尖闻了闻,还是一撇嘴,嫌弃地将手中枝叶甩开。
奉言劝他将红线收起,不让下界凡人看出端倪,他依言听了,一时间手上空落落的。
可是,此处一个人也没有——
珩夜拧眉道:“不是说水官在这里接应我们?她人呢?”
弘岘取出传信玉牌,但无论他如何催动,玉牌都没有响应。
奉言道:“玉牌没坏,水官大约是为难我们。不过这是正事,想来只是赌气,就在附近。”
珩夜啧一声:“那往前走走吧。”
一行三人顺着水岸行走,从山脚下走到水湾处,没见着乌纱红袍的榜眼。
玉牌一直没有反应,奉言也有些着急了:“这……怎么办?”
弘岘忽然指向远处:“是不是那个人?”
遥指水边一蓬小船,上面有个穿着潦草蓑衣的人,身形瘦小,翘着脚枕臂而眠,斗笠盖在脸上,看不清男女。
“不像是……”奉言犹疑,“没有仙人的气息,那是个渔童。”
弘岘想了想:“不对,你瞧他,旁边支着竹竿和鱼篓,自己却在睡觉,哪有人这样钓鱼的。何况山野之间多精怪怨灵,怎会有渔童敢自己来钓鱼?”
“多半就是水官了,她擅长藏匿气息,”珩夜挑眉道,“上前一问便知。”
三人走近,那渔童一动不动,甚至能听见他平稳酣睡的声音。
弘岘上前唤道:“小友,小友,你醒醒。”
他推了推渔童,那斗笠一撇,露出张还算白净的脸,揉了揉眼睛鼻子,没好气地问:“你谁啊!”
勉强能看出是个女孩子,弘岘立时收回手:“我叫弘岘。你又是谁,为何独自在这钓鱼?”
“弘岘?”渔女微愣,极短暂地睁眼看了弘岘一眼,随即闭眼躺倒回去,“什么弘岘,没听说过!”
那边珩夜已经看穿,呵笑一声,突然一道黑影如鞭,抽了过去。
奉言来不及阻止,弘岘还在发愣,渔女被他抽进水里——
一阵气泡咕嘟,渔女,哦不,水官从水下冲出来吐掉一口湖水,怒喝道:“珩夜!你这臭小子!竟敢用尾巴打我!”
水雾更浓,鱼竿飞起落进水官手中一挥,鱼线飞裹住弘岘和奉言将他们扔到一边。
鱼篓同时飞起涨大如覆天之斗,兜头将珩夜罩了进去,旋即变作正常大小的鱼篓,落进水官手中。
“管你是蛟是龙是万鳞之长,”水官呲牙一笑,大拇指竖给自己,“只要水里游的,都归我管!”
奉言急急喊道:“水官真仙,这可不行啊!渊侯是下界来修复地脉的!”
“对对对,你是个识趣的!在下界我就是真仙!你们都得叫我真仙!”水官笑嘻嘻一脸天真,“关他半天再放出来就是,谁让他欺负我了!”
只是不等她再骄傲几句,她手中的鱼篓内像有异物冲撞,将鱼篓顶得左突右出,又忽而从中烧起烈烈阳火,将鱼篓烧了个通红。
“啊!烫烫烫!”水官立时脱手,两只手交替捏着自己的耳垂,不住地吹气。
鱼篓落入水中不见,硕大的旋涡在水中显现,将湖水全部搅纳,光线尽聚于湖中,一时天地昏沉,一双暗金色的龙瞳自湖底睁开,那龙一张嘴——
破天一道霹雳自水中劈出,将水官骇了一大跳,逃到湖边船上。
天上风云汇聚,和风细雨隐隐作滂沱之势。
水官连忙喊道:“好嘛好嘛!我输了!你是万鳞之长,是我太爷爷,我再不惹你了,这总行了吧!快收了仙法,不然我去月芜面前告你扰乱时令之罪!”
天上的和湖里的动静这才平息。
仍旧是青山朦胧,细雨绵绵,一湖碧水。
一道风将奉言、弘岘扶起,又洗净他们身上的泥污。
水官掸去蓑衣上的泥点,小声嘀咕:“五行之子,风雨雷霆之主,呸,有什么了不起。还是蜃最厉害。我要告给天官和月芜去!”
珩夜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水边,紫金冠束顶,眼神向下一瞥,落在瘦小的水官身上。
水官吓得一抖。
珩夜懒得多言:“不是说七仙湖的地脉滞涩要打通么,具体方位,还请水官带路。”
“算你有能耐,”水官撇撇嘴,鱼篓挂回腰间,鱼竿扛在肩上,大摇大摆地往前去,豪迈挥手道,“跟我走!”
转眼,她又回头哼一声,冲珩夜凶巴巴做了个鬼脸。
珩夜没理会她,只低头看了看手上那枚戒指,微微将其攥住。也不知月芜在天庭,此刻在做什么。
弘岘朝珩夜、奉言眨眨眼,小跑几步追上水官问:“水官真仙,我们这是去哪儿?”
水官很满意这个称号,转头打量他:“你就是弘岘呀。要不是听见你名字,我刚刚也不会暴露了。听说你积善飞升?真是厉害!”
弘岘朝她拱拱手:“真仙抬爱了,我就是个小仙。”
水官瞪圆了眼睛:“别乱说啊!我爱的可不是你!”
“哎!我不是这意思,”弘岘憨憨一挠头,“我是说我远没有真仙厉害!”
“那是,小小玄仙,还能有我厉害吗!蜃大人第一厉害!”水官说着,回头冲珩夜挥了挥拳头。
“嘿嘿,”弘岘瞧着珩夜,摸了摸鼻子,吹捧水官道,“第一厉害的真仙大人,我们下界前,掌教叮嘱说,您的蜃息丹最能帮忙掩护行踪,还请真仙赏赐我们花用啊!”
水官被他吹捧得飘飘然,又不想给,回头盯一眼珩夜,发现珩夜半点不来和她说好话,最终撇撇嘴,还是掏出几个小瓶递给弘岘。
“省着点用啊,”水官叮嘱,又回头看珩夜一眼,小声嘀咕,“真是的,长那么好下凡来干嘛。”
弘岘不会袖里乾坤的术法,拿到蜃息丹便交给奉言。奉言朝他比了个大拇指,弘岘朝他笑笑。
“地脉淤塞的地方靠近凡人村落,所以你们不能直接降落那边。来凡间的规矩月芜和你们都讲过吧?”水官甩甩鱼竿,摇头晃脑地说,“总之,仙法能不用就不用,不能让凡人发现身份,更不能过多影响凡人的命运。”
奉言点头道:“小仙谨记真仙教诲。”
弘岘连忙跟上:“我也谨记。”
水官见珩夜不说话,她抠抠斗笠,走到珩夜身边说:“我可不是故意不接你们啊,我本来是在那儿的,等半天等得都睡着了,船顺水飘走,可不能怪我!我没接你,你打了我,咱俩平了。做事你还是得听我的,也不能乱走,走丢了我没法和月芜交代。”
珩夜目不斜视地嗯一声:“我敬重后土娘娘,你是娘娘任命的水官,我不会无故和你作对。”
“……”水官沉默片刻,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一个二个的,都好会说人话。我怎么不太会。”
水官领着三人沿湖岸走了约半个时辰。越往前走,湖水的颜色越浑浊,从碧绿变成灰绿,最后在一处山崩的残骸前变成了泥浆色。一道塌了一半的山体斜插进湖中,碎石和断木堵住了水流,像一道大地的瘢痕。
三位小仙站在附近,其中一位碧色衣裙的女仙手里拿着吞吐雾气的葫芦,对着远处凡人村落的方向。
“水官大人回来了!”另两个小仙朝他们挥手。他们个子都不高,少年模样。
水官扬起下巴朝他们一点,算是打完招呼。
“到了,”水官站住,鱼竿往地上一顿,踢踢脚下的泥巴,“就是这儿。地脉滞涩的地方。”
珩夜低头看去。脚下的泥土干裂发白,裂缝深处没有一丝水汽。岸边的芦苇死了大半,剩下的也蔫黄着腰。空气中有一股极淡的腐味——不是尸腐,是地气死了之后,泥土本身散出来的那种腥冷。
碧水收起葫芦汇报道:“大人,我们已用蜃雾遮掩行踪,现在周边没有凡人,可以探查地脉。”
“好,我来介绍一下,”水官利落道,“这是七仙湖的地值官碧水玄仙,还有两位探查地脉的钻地使,邱邱和隐隐。”
又指着珩夜说:“渊侯和他的仙使。”
邱邱和隐隐两人双手交握看着珩夜,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
奉言和弘岘都不解,面面相觑。
“这段断裂带不长,大约四十丈,从山脚一直延伸到湖底,”水官蹲下身,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条线,“滞涩的意思就是——地脉没断,但堵了。就像人嗓子眼卡了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龙气过不去,水脉也跟着堵。田里没有水,湖里不活鱼。”
她用指尖在线上戳了几个点:“堵的位置现在还有这几处。你可以来感受试试。”
说到地脉的水官和之前跳脱的小渔女浑不似同一个人。
珩夜像她那样用手触摸大地,试着感受。
地脉像一株倒长的树根,从七仙湖底分岔而出,向四面八方延展。一开始脉络还算通畅。但在水官圈起的对应位置,几条主要的根须被什么力量挤到了一起,拧成一股死结。
不是自然淤积的泥沙,泥沙挤不出这种力道。更像是什么东西从内部往外顶,把地脉的走向硬生生推歪了。那股推力早已消失,但拧出来的死结还在,堵住了所有通过的龙气。
断口边缘的泥土正在死去。不是发黑发臭的死,是静悄悄地、一寸一寸变成沙砾的死。
水官看他越来越沉凝的神色,说:“挺吓人的,是吧?”
她拍拍手站起来:“南赡部洲现在处处都是这样。前一段通畅的地脉,都是我们一点一点理顺的。照理来说,前面通了,后面打结的也会松散才对,现在我也不知道是什么问题。”
珩夜收回手。指尖沾了些干裂的泥土,他盯着泥看了片刻:“能解开吗?”
“要时间呗,也要人手,”水官看了看天色,跺脚喊一声,“烦死了!”
碧水温柔劝道:“大人别着急,慢慢通,总会理顺的。”
弘岘好奇地问:“地脉结住的是什么?石头和死树根吗?”
“都不是,”一个钻地使少年说,“地脉被外力挤歪了,可能是怨气,几股绞在一起,打成了死结。”
奉言也忍不住问:“那要怎么办?”
“这就像渔网缠住一样,不能拽,只能慢慢梳理。疏通地脉不是一两天的事,”水官竖起手指,“首先,我们得把整道坍塌的山体给挪走,让湖水重新流通起来。”
“第二,”她竖起第二根手指,“清掉水里的淤泥,流到田里的不能是臭水。”
“最后,盘活底下的土地,把烂的挖走硬的钻松,疏通、养护、等龙气重新流转,”水官数手指头,“怎么着也得要一个月吧!”
珩夜点头:“怎么做,你分工吧。”
见他配合,水官立时笑了,快速道:“碧水保持蜃雾,弘岘去村里探查下田里的情况,邱邱隐隐挖淤泥。”
她指着那道横倒的山体,冲珩夜笑:“咱俩力气大,咱俩搬山!”
奉言拱手问:“真仙,小仙奉言,小仙做什么?”
水官挠挠头:“你跟弘岘一起吧,我看他还背个箱子,好似不会术法。”
奉言点头道好。
安排完,她撸胳膊挽袖子就要大干一场,怀里的通信玉牌却亮起。
“哎呀,谁啊这时候打扰我!”水官不耐烦看一眼通信玉牌上的名字,立马笑开了花,冲玉牌那头喊道,“天官天官!”
玉牌传来天官带着笑意的声音:“我在天刑司。今日渊侯下界,你们汇合没有?”
珩夜原本搬山石去了,闻言侧目望来。
水官警惕地瞪他,生怕他要告状,一面不客气道:“见着了,我还能把他弄丢吗!”
天官问:“你们没打起来吧?”
“哎呀,没有没有!”水官有些心虚,强作镇定,“我怎么会和小辈计较!小渊侯可听我话了!我俩好着呢!”
天官听她这语气,猜到他俩多半是打过了打完了,水官输了不肯认。
天官不说话,水官抓心挠肝,想出个话题来:“你怎么又在天刑司?”
正中下怀,天官笑了:“金母元君托我来问掌教一件事——”
天官微微停顿。
月芜与珩夜也一并僵住。
天官又笑了:“娘娘叫我来问,月芜不喜欢枣糕,喜欢吃什么口味?”
“……”月芜无比确认,这人精是刻意替道侣报复,来看他二人笑话的。
珩夜抿住嘴唇,偏头不看水官了,只竖起耳朵。他看着眼前的枯山浊水,随手攥住旁边一把枯草。
水官哈哈大笑,看热闹不嫌事大:“月芜喜欢吃什么口味我不知道,说不定是龙耳朵的口味,毕竟渊侯的耳朵那——么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