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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心甘愿

弘岘和奉言在门口等了没一会儿,便见渊侯面色不虞地冲出来,宝珠脱手掷出,拉开一张玉屏,头也不回地走了。

弘岘和奉言对视一眼,二人还想回头看看殿内的月芜,玉屏那端传来闷闷的催促声:“还等什么?”

弘岘看着那玉屏发憷:“我又要晕了……”

“习惯了会好的。”奉言劝慰着,将他拉入玉屏中。

弘岘一阵晕眩,只觉光线刺眼得很,一条温热柔软的躯体从他身边经过,顶住他快晕倒的身体。

弘岘低头看去,梅花黑豹稳稳撑直他的腰,一旁坐立的金猫虎彪优雅地舔着爪子,口吐人言道:“又是你,‘一杯倒’的小仙。”

弘岘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

奉言连忙扯了扯弘岘的袖子,二人恭敬行礼:“小仙见过金母元君。”

一池仙泉五彩氤氲,一树仙桃枝条虬错,清丽的水泽之气伴随果香荡漾。

西王母阖眼仰躺在瑶池边晒太阳,豹尾慵懒摇晃,乌发逶迤垂地,一蓬粉色的桃树仙灵们正为她梳头编发,在她辫中扦插枝条和小花。

西王母轻轻挥手将二位仙使扶起。梅花黑豹和金猫虎彪摇身一变,化作一金一黑两个童子,挽着他二人坐在廊下。

珩夜一撩衣摆席地而坐,靠在西王母躺椅边。

西王母眼都没睁开,唇角便挂上笑意:“又在月芜那碰了钉子?”

珩夜沉着眉眼不想说话。

西王母哼道:“上次是星君们牵的红线,这回可是你自己撞上去的。撞疼了,又回来闹我的昆仑山?”

珩夜取出那盒赤华枣糕,拈起一块扔进嘴里,味道清甜软糯,伴随一道灵气洗去周身疲惫。

“不会再闹了,”珩夜紧紧皱着眉,低落道,“他不喜欢我。”

西王母闻着味道睁开眼,忍俊不禁:“哟,原来还有两盘。好在你有三分良心,还记得给我分一盘。”

珩夜气道:“阿母……!”

西王母拈起枣糕吃了,眯起眼睛细细品味,称赞道:“句芒的手艺一如既往地好。”

“可惜某人不喜欢。”珩夜面色紧绷,嘴唇抿成一道直线。

“原来是这样,”西王母笑道,“他是不喜欢枣糕,还是不喜欢你?”

“……他没说,”珩夜深呼吸一番,仰头靠在躺椅边缘,枕着手臂,看那一树鲜嫩碧绿的桃叶,“我问了他的剑,又与他论道,他因和我论道而精进,又教我看山川脉案。我想,他应当是认可我的。但送出去礼物,仍旧换来一句直白的‘不喜欢’。”

他抬起右手,看向那枚戒指,心念控制间,戒指变成细细的红线。

“我不明白,阿母,”珩夜露出一些迷惘,“或许不该算姻缘,命数之事不应提前揭晓。不然为什么我的心,因他一句话欢喜,又因他一句话烦闷?”

西王母暗暗发笑,也不戳破,兀自吃糕点,闲搭一句:“你前天夜里跑去三清境,第二天给我送来枣糕,我还以为你想明白了呢?”

“原本是明白了,可他方才那么果断地说不喜欢,我就……”珩夜抿了抿嘴唇,“前日晚上,青帝让我入梦,梦中月芜十分温和亲切,但我不想要虚妄的他,将他推开。梦醒后,青帝点拨,要我‘去幻求真’,我是真的想明白了。”

“但想明白了是一回事,”珩夜声音含糊,不好意思开口,又带着落寞,“被真实的他,用冰冷的态度对待,我还是会伤心。”

“既然选择求真,付出伤心的代价在所难免,”西王母温柔道,“何况,我看他未必不喜欢你。他那性子,要是真不喜欢,早把你赶回来了。你去了一天一夜,难道只听见一句不喜欢?一句不喜欢,能说这么久?”

珩夜抬头与她对视,眼眶微微红着:“可他确实这么说了。”

西王母“哎哟”一声:“多大的人了,还像小时候爱哭吗?”

她手臂撑住身体歪向他,细细指教:“你都说了,你问他的剑,和他论道,他因论道得以精进。意味着,他认可你说的话,并且从中悟出了属于他的道理。这比言语上的喜不喜更贴近他的道心——何况人家没说不喜欢你这个人,‘他不喜欢你’这句话,貌似是你自己想的吧?”

珩夜一愣。他其实不知道,月芜说的“我不喜欢”是说他送的礼物还是说他……这两者有区别吗?

西王母见他这幅模样便知自己说中,恨铁不成钢地敲他的脑袋:“仙灵就是笨!天地异兽也不例外!上回他用天官算计你下界,这回呢?你不也说了,他教你看山川脉案来着?我从来没听说月芜费心教过谁!”

狠狠揍了他几下,西王母又戳他的脑门,语重心长:“你呀……修道有悟性,做人却稚拙。修道切忌‘执着’,你执意求真,眼前反倒看见虚相。我这样说,你是不是就懂了?还有脸在这里掉眼泪!”

二位仙使二位童子坐在廊下,金猫虎彪和奉言喝茶,梅花黑豹带着弘岘嗑灵瓜子,见渊侯挨打——

金猫虎彪:“怜爱了。”

梅花黑豹:“又挨揍。”

弘岘挠挠脑袋,奉言只当自己没看见。

“……懂了。哪有掉泪,”珩夜揉了揉被敲痛的头,将眼中的湿润逼回去,嘴角克制不住地弯起来一点,反驳道,“您也是仙灵,也是天地异兽。您说我就罢了,怎么还带骂自己的?”

西王母觉得好笑:“我多少岁,你多少岁?事非经历不知难。偏要你尝尽心酸苦涩才好,让你摔个大跟头,才知道收敛傲性,坚定道心。”

珩夜忽而好奇:“月芜多少岁?”

这个问题把西王母问住了:“我想想……大约六千岁?”

“……”比他也大不了多少——珩夜偏要这么想,他又问,“六千岁,以他的资质,为何还只是天仙?”

“哪有那么容易,你以为是你,生来就是真仙?我活了数万年不还是灵仙,也没见更进一步,”西王母哂笑,“就算月芜不是真仙——你可知他飞升那日,是何等的惊才绝艳?”

珩夜眼睛亮起,眨也不眨地等着她说。

西王母指尖慵懒一点,瑶池上的水汽化作五彩祥云,自下而上织绘出那道清俊身影。

西王母回忆道:“月芜一经飞升,天音冥冥,鸾鹤缭绕,一柄剑自丰沮玉门而出,径直认他做主!”

瑶池上空,云雾飞结,化身群鸟翔集;绿叶飒飒,变作辽远的钟磬声声。

天地间光华凝聚一体,照耀在一人身上。

一道剑影自三清境之上、日月所出之地飞来,遽然停在人影面前,宝光奕奕。

珩夜认出那剑:“霜骸?”

西王母点了点头:“还不止——他握住剑后静默而立,倏然顿悟,日月同现,引动天地之炁,境界从高仙一路攀升,越过玄仙、太仙、上仙,直入天仙!”

她说话的同时,云彩织就的月芜握住那剑,仙器认主,妙法绽放,光芒劈裂昏晓,天边昼夜各半,日月同出,天地之炁席卷如龙,啸叫着尽皆冲进那道单薄的身影。

西王母啧啧称奇:“此事从未有过,我数万年只见过这么一次,至今记忆犹新。”

那劈裂昏晓的幻象令人震撼到无以复加。

弘岘张着嘴,掌中的灵瓜子掉了一地。两侧的金猫黑豹早已化回原形,伏低了前肢。那一蓬桃树仙灵纷纷藏进西王母的头发里,只敢在发丝间偷看——奉言不知不觉站直了身子。八百年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掌教握剑之前的样子。

珩夜久久凝望着那道身影,直到祥云缓缓散去,复铺作瑶池上氤氲的彩雾。

珩夜喉结滚动,他真想,穿越幻象,切实地去看一眼,那时的他。

“……得之容易,破境便难。难易相生,是亘古的道理,”西王母悠然一叹,拂袖盖在脸上,“如他,如你,如我们这些生来便是大罗金仙的天地异兽。历经磨难,方能得证大道。”

“……”良久,珩夜才从那意境中归来,问道,“他是什么时候当的天刑司掌教?”

西王母撩开袖片想了想:“头两千年,我记得……他好像是在北俱芦洲除魔来着,但听说他与金翊伏魔太子关系不大好。后来,上一任天刑司掌教羽化于天地,东华便推举他坐上那位置。”

“金翊伏魔太子?”珩夜一愣,“发生了什么?”

“不知,东华是这么和我说的,”西王母忽而想到,“说来,伏魔太子也是天帝的儿子。”

珩夜哼哼:“我看天帝的儿子都不怎么样。”

西王母挑眉笑他:“这就开始护短了?”

“……实话实说而已。月芜后来可是天刑司掌教,和他关系不好,能是什么好人?”珩夜支着脑袋,转而问,“东华帝君很了解月芜?”

西王母没理会,只赞道:“月芜确实是我所见,天刑司最为尽职的一任掌教。以他天仙的资质坐在这位置上,一开始很多人不服。”

西王母感慨:“但他对自己实在严苛,数千年不曾行差踏错半步。待人疏离,鲜少参加宴席,从无因私废公的可能。听斗姆说,他闲时练剑,此外没有别的爱好。这样公正自律的仙人,连我也要佩服。久而久之,便没有不服他的了。”

珩夜沉默了,怀中月芜写给他的脉案勘合微微发热,他的心跳也重新热烈起来。

西王母瞥他一眼:“想来他的道本就艰难,对心性和悟性的要求极高,这样的人一旦通悟便是越阶破境,正如他的飞升——你也是个有福的,竟真被你牵住他的姻缘。而你竟然还在这里思考什么喜不喜,照我说早点把他哄到手,叼回你的龙宫才是正经。”

西王母的豹尾不耐烦地抽在珩夜肩头。

珩夜默然片刻,看着那根悠长直飘天际的红线,起身道:“我不——我偏要他心甘情愿。”

珩夜朝她拱手:“我要下界去做事,还请阿母给我备一些丹药。”

西王母斥道:“就知道来麻烦我?怎么不去找你的月芜?”

珩夜想到什么,抿不住唇角的笑意,腰也挺直了:“这就是月芜嘱咐我的。他还将自己唯一的仙使借给我用了。枣糕给您吃,其他事阿母吩咐仙使就是,我回去给他找别的礼物。”

西王母瞪眼瞧着他脚步轻快地乘云离去,金猫和黑豹都化形靠过来,蹭在她身边安抚:“阿母何故生气?”

西王母抚摸大猫们的皮毛,笑骂道:“真是个孽障!养了这么多年,没骗来月芜不说,把自己倒贴出去了!真叫人没眼看!”

回头还是认命地给他备好用品。

珩夜在他龙宫的宝山中翻找,觉得这个也不行,那个也配不上。

那条红线荡漾着飘在水中,他知道月芜能看见,但他偏不变回去。

月芜不主动把红线变回去,他就不变。

就让月芜知道自己在想他、想见他好了。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惴惴不安呢。

红线显化的范围有限,飘然浮去,逐渐化作一道看不见的轻光。

在珩夜看不见的那头,缭绕着,显化攀缠在月芜手腕上。

这一次,月芜心中并未有太大波动,他只是静静凝视着那根线。

他在等,等它消失,重新变回戒指。

但看来那小龙离开时是气狠了,偏要用红线告知他的忿忿。

红线始终没有变回去——直到第二天珩夜下界。

月芜看向指间的戒指,心中纷乱,起身飞往那个只有他能进入的秘地,去那里练剑。

他想起斗姆元君问“你是怎么想的”那日,他说“不知”。

如今他仍旧不知……也有可能是他装作不知。

又或者,他正介于“知”或“不知”之间。

他分辨不清,他在等什么,他为什么要等。

他分辨不清,自己到底是何心意,摇摆不定。

这忽上忽下的起伏,像是溺水一般,时而惘然、时而清醒。

他习惯了一个人。不解之时,就去练剑。

练到天地寂静,他的心是否便会像从前那样,安静到寂然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