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铃是被哥哥摇醒的。
她头有点痛,看了看表,十点零二分。
哦,昨天好像是两点才睡下来着,没办法,出去玩就这样,克拉蕾和洛克茜提前走了,说什么有重要的夜间活动,最后只剩下她独自一人面对柏妮丝,想不晚都难。于是她自动忽略掉哥哥的唠叨,过滤出来一条关键信息:门外有人要找她。
谁会找她呢?代理人?还是知道她绳匠身份的委托人?亦或是古怪的顾客?
她换好衣服,下楼去开门。
门外站着莱卡恩,衣服与昨天同款,只不过不再有破口,并且精心打理过。彼时他正从胸前的口袋中掏出怀表,麻利地摁开表盖,扫了一眼之后又立刻收好,另一只手中抱着一个精致的盒子。
看见铃出来,莱卡恩面露微笑,向前迎了上去。
“铃阁下,顾念您昨天晚归,我今日特意把拜访时间往后推了几个小时,以保证您充足的睡眠。请问您昨晚睡得好吗?”
铃还有点迷糊,脑子里面乱乱的,吵得她有些烦躁。
“嗯……还可以吧,莱卡恩今天来小店,是有什么事吗?”
“当然,铃阁下昨天可是帮了大忙,若不是您,我已经被那只以骸杀死了。今日登门,主要是想用此薄礼表达我的谢意。”
说着,莱卡恩将手中的盒子往前递了递。
铃跌跌撞撞地走过去,未等伸出手去,眼睛突然剧烈疼痛,如同有人活生生把眼球切开一般。脑中爆出尖锐的嗡鸣。她的身体向前倾倒,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她感觉到莱卡恩接住了她。晕过去的那一刻,她想:软乎乎的,好舒服。
再次睁眼,她已经被放到了沙发上,眼前只有哥哥手忙脚乱地给她叠着降温用的毛巾。
“莱卡恩呢?”她问道,声音渺远得不像是自己的。
“嗯?那个狼希人?他感到非常抱歉,给了我一张名片就先走了。啧,你还想着他呢,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好吗……”
铃再次忽略掉哥哥的唠叨:“刚刚的情况不对劲。”
“什么?”
“我的眼睛。”
良久的沉默。
法厄同,绳匠中的传奇,拥有着独一无二的可以在空洞内接收信号的设备——HDD,以及将人的意识加载到邦布中的能力。而这项技能,主要依赖于植入眼中的智能晶状体。那是赫利俄斯机关的遗存,也是他们老师留给他们的最后的“礼物”。
这是铃和哲必须死守的秘密。
然而随着最近越来越频繁的异常反应,“礼物”和“诅咒”的界限开始模糊,铃必须要大幅减少使用HDD的次数才能有所缓解。
偏偏这时,一个不得不接的委托落到了他们的身上。
房间里,铃和哲一脸牙疼地盯着手机上市长的专线来电,他们心中有着同一个想法:这个委托一定非常麻烦,但报酬也一定惊世骇俗。
接起电话,话筒里传来熟悉的老男人有些沙哑的声音,听上去便能感觉出对方有很深的城府:“你们好,两位法厄同。”
“我这里有一份委托,需要一位经验丰富的绳匠,你们自然是不二之选。”
“具体的委托信息已经用我的私人号码发到你们手机上了。”
“你们合作者的信息我暂时不能透露,请你们谅解。但我保证,他是一个十分可靠的人。”
“注意安全,亲爱的孩子们。”
哲在电话里干脆利落地应下了,挂断电话后,转过头看着铃,面露难色。
“要不,这次我来替你?”
作为另一位法厄同,哲理所应当地也可以使用HDD潜入空洞。但不知是因为铃使用的次数多还是怎么,伊埃斯的身体就是与铃的意识适配度更高,因此也就更安全。而这次,看起来除了让哥哥冒险替她完成委托,别无他法。
铃妥协了,叮嘱道:“哥哥,小心。”
哲回应给她一个安抚的笑容:“我会的。”
当天晚上,铃早早就躺在床上,脑袋依旧隐隐作痛,她忽然想到,莱卡恩白天来的时候并不是空手。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站起身,下楼去找那个小盒子。
黑色的木质小盒静静地躺在桌子上。鎏金花纹绘于其上,仿佛在流淌一般的灵动。它的正面依旧雕刻着维多利亚家政的标识。铃费了好大力气才找到正确的打开方法,还没来得及感慨有钱人就是讲究,就被里面的东西震撼住了。
那是一个小巧的角形挂件,长得像某种野兽的尖牙,通体为古朴的银色,看起来相当地低调又昂贵。“牙”的根部几缕金丝如云般缠绕,有种别具一格的精巧。
在拿起来的那一刻,铃忽然感到一阵轻松,眼部的不适和脑中的嗡鸣一扫而空。
她猛地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银,而是辉金!
娘啊,真不愧是市长身边的人,连送人的礼物都用辉金!
而有了这个,就不用再让哥哥替她冒险了。
铃几步跑上了楼,敲开了哥哥的房门。
***
莱卡恩准时来到了约定的地点。
那是空洞内的一片废墟,周围,各种断井颓垣横七竖八地陈列在地上。坍塌的墙面被游荡的以骸踩碎成小块,零星几条钢筋从地面斜插出来,如巨兽的骨刺,上面已经隐隐约约出现了以太结晶。不远处几座烂尾楼摇摇欲坠,仅剩轮廓的大厦无力地诉说着曾经的繁华。
这是零号空洞扩张的结果。那场事故已经过去15年了,但人们仍然记忆犹新。他们失去的,不止是家园。
毕竟快乐不会刻骨铭心,痛才会。
环顾四周,莱卡恩似乎看到了当年的场景。
当时他还是个懵懂的小狼崽。仿佛只是一瞬间,风裹挟着高浓度以太扑面而来,人们都开始尖叫逃亡。他的父母把他塞进了人流中,然后义无反顾地朝着空洞深处走去。
他好害怕,回头找爸爸妈妈,却只看到了一张张惊恐的脸。他被许多只手推搡着——苍老的,粗糙的,细嫩的,此刻都一样地慌张——一直走到了空洞外。
他什么也不想看到,什么也不愿听到,那些孩童的哭喊,男人的怒吼,女人的尖叫……
到了避难所,他有了一张床。可是刚刚经历了离别,他睡不着。
他好饿,每天发放的伙食只有一块面包,他真的好饿。
直到他被老杰克收养,和另一个被抛弃的男孩一起,住进了他的小阁楼。
他终于再次有了家的感觉。每天晚上,他和雨果一起啃着比避难所好吃不知道多少倍的面包,听老杰克讲述这个世界。
就在那时,他看到了上位者对普通人的践踏,明白了他们才是下棋的人,而自己不过是无用的棋子。
他发誓要让那些蛀虫付出代价。
……
“这里这里!”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女声,混着很重的机械杂音。莱卡恩四下寻找,找到了一只邦布。
会说人话的邦布。
这是那位法厄同,大名鼎鼎的传奇绳匠。
莱卡恩:“新艾利都?”
邦布:“永不落幕!”
莱卡恩深吸一口气:“幸会,绳匠阁下。”
“……此行的目的市长先生已经跟我说过了,根据他的信息,我搜索到了几处可能的坐标,我马上同步给你。要注意,空洞内的空间是不稳定的,我所提供的数据在一小时内有98%的概率是准确的,所以我们要抓紧时间……”
面前的小邦布正操作着一个看起来很复杂的仪器,一边用小短手按着各种按钮,一边跟莱卡恩汇报着各项信息。看着它眼部显示屏上的表情不断变化,莱卡恩忽然感觉这小玩意的动静好像在哪里听过,不过电子音太重,他不能确定。
不过,还挺可爱的,想买一只邦布了。莱卡恩不禁想道。
它背后的法厄同,也一定是一个可爱的女孩子吧。
时间紧迫,在小邦布将位置坐标共享到莱卡恩手上的终端之后,莱卡恩说了声“失礼”,直接抱起了邦布,在一片废墟之上飞奔起来。
一路上有几只低级以骸笨拙地想要袭击,都被莱卡恩一脚踢爆了核。
嗯?怀里的邦布怎么烫烫的?
莱卡恩好心提醒:“绳匠阁下,您的邦布好像有什么部件过载了。”
“呃呃呃不不不没有、没有,啊哈哈……”
莱卡恩:“?”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邦布,总感觉如果邦布也有脸的话,那么这只估计已经红透了。
两只眼睛瞪得溜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耳朵也不老实,一个劲地抖,他很确定这跟奔跑时的颠簸没有任何关系。
然而不等他感到别扭,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忽然冲出了一道黑影。
莱卡恩来不及停住,只能俯下身去,顺势一个前滚翻躲开了他的攻击,金属肢体与地面摩擦出火花。
那黑影紧接着转过身,拿着一把砍刀样的东西挥砍过来。
怀中抱着邦布,莱卡恩不好招架,只得连连退让。趁它出刀的间隙,莱卡恩看清了这是一只猫希人,并且之前好像就有过倒卖空洞出物的前科。什么时候接触过他呢?大概是一桩久远的委托,记不清了。这些都不重要,眼下先把他的攻击化解了再说。
他一个后跳,撤出几米远,趁那猫希人还没冲上来,他把绳匠的邦布安置到了一块还算平整的墙面上,没忍住,顺手摸了一把它的头。
他绝对没看错,那只邦布冒烟了。
莱卡恩左腿一蹬,迎着猫希人的刀刃冲到他的面前,指虎将砍刀拨到一边,一拳正中他的面门。那猫希人向后飞出几米远,再次起身,满脸是血,但眼里没有惊恐。
“哼,市长家的小狗狗来这里的目的应该不简单吧?”他猖狂地笑着,“怎么,你家主人又派你到谁的嘴里抢食啦?”
“这些与你无关。”莱卡恩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他前冲两步,重重地踏在那猫希人的胸口上,“你只需要交代是谁派你来的就行了。”
“做梦!”被踩在脚底的猫希人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你个叛徒,莱卡恩,你等死吧!”
莱卡恩看到他从兜里掏出了一个信号发射器,没等莱卡恩有所行动便按了下去。
尽管已经无济于事,莱卡恩飞起一脚踢开他的手,又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死死摁在地上。
“杀了我,快点,杀了我!怎么,不敢吗?你个懦夫!终究不过是一条狗!”
莱卡恩手刀砍在他的脖子上,那猫希人登时没了动静。
“他他他他……死了吗?”他听到那只邦布颤颤巍巍地说。
“没有,只是晕过去了。”他怔怔地开口。
莱卡恩闭眼,深吸一口气,又缓慢吐出。
刚刚他竟然差点被这小喽啰三言两语激怒了,真是犯了大错。
无论何种情况下,保持冷静,这是执事的基本素养。
也是老杰克给他上过的最后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