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那点东西,从那天早上开始,就慢慢歪了。
不过话说回来,我坐在人家床上,第一反应不是感动,是警惕。
严峙这人,心眼子多得像蜂窝,他无缘无故对我这么好,我脑子里第一根弦就绷起来了——
他图什么?
要么是想拿捏我,要么是憋着坏,要么,就是我想的那个方向,那就更麻烦。
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别人对我好,但凡有人对我好,我第一反应就是先寻思他到底想从我这儿拿什么。
可这一回,我琢磨了半天,没琢磨出他要什么。
这比琢磨出来还让人心里发毛。
所以那三天,我躺在他床上,表面上老实,心里把电话、账本、人手全捋了一遍,就怕他把我睡了摊子又给我拆了。
后来发现我想多了。
严峙说,让我在这儿养三天伤。
我说一天都不用,第二天就要下床回仓库对账。他把我按回床上,我瞪他,他看着我,两个人僵了半分钟。
最后是他先让的步。
“你身上有伤,不能折腾。仓库那边我让小周盯着,你的生意我也让人看着。你老实养伤,比什么都强。”
“我的生意,凭什么你管。”
“凭你是我救回来的。”
“操。”我骂,“你这是挟恩图报。”
“对。”他坦然得很,“我严峙不做亏本买卖。救了你一命,你就得给我老实养伤,把命还回来。不然我这趟白跑。”
我被他噎住了,瞪了他半天,最后骂骂咧咧地躺回去了。
那三天,我大部分时间是躺在他那张床上,或者靠在沙发上,看着他。
他不怎么进屋陪我,大部分时间在客厅处理事情。我隔着半开的门,能听见他敲键盘的声音,偶尔接个电话,压得很低,怕吵着我。我能听见小周来汇报,能听见他在安排什么。我那些散在柏林各处的货、人、账,他真接手了,一样没落。
我心里别扭得很:我欠他的已经不是一星半点了。
有天下午我接了个电话,是小周打来的。他一开口就哭腔:“渊哥,你没事吧?严哥说你受伤了,让我先代你管两天。”
“我死不了。”我说。
“那就好。渊哥,严哥这两天把我叫过去两趟,问了一堆你的东西。你的货单、你的下家、你仓库的出入账。我当时吓得不行,以为要出事。”
“然后呢。”
“然后。”小周顿了顿,“他让我别动你的东西,说等你好了一起看。”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米特区那片楼房,愣了很久。
他不是要吞我的摊子。他是在等我回来。
他这么个算计得密不透风的人,手底下能吞下整个柏林的生意,可我仓库里那点东西,他一动不动,等我回去看。
那几天,他给我做饭。
说出来都不信,柏林道上那个能一枪把人脑袋炸开、谈生意能当面把对手报价压到地骨的人,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颠锅。
我头一回看见这场面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是这个世界出问题了。
他说他厨艺是少管所后厨磨出来的,切菜、杀鱼、炖汤,样样拿手。至于是不是扯淡,我不知道,反正他做出来的东西确实好吃。第一天我嘴硬说吃不下,结果他端了锅白粥配酱瓜过来,我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都刮了。第二天他炖黑鱼汤,说补伤口的,我喝得直咂嘴。第三天他做红烧排骨,我吃得头都没抬。
他坐我对面,看我把最后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忽然问:“好吃吗。”
我嘴里还塞着肉,抬头看他,嘴边沾着酱汁。
“还行。”
“还行?”他挑眉,“你昨天喝黑鱼汤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昨天说什么了。”
“你说,严峙,你以后要是破产了,去开个餐馆都饿不死。”
我脸“腾”地就热了。
“我那是……随口一说。”
“我当真了。”他看着我,“所以我决定,以后天天给你做。”
我愣住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我慌忙低头,扒了两口饭,含糊地骂了句“神经病”。
可我心里,一点都不神经病。
我甚至有点想问他,你说的“天天”,是一直到我伤好,还是……不过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问题问出来太吓人了,像我把什么接住了似的。
我接不起。我不敢接。
所以我就埋头吃饭,装傻子。
第四天早上,他照例把早饭端上桌。小米粥、煎蛋、两碟小菜。我起床,洗漱完,趿着拖鞋出来,看见那桌子,脚步顿了一下。
我坐下来,端起粥喝了一口。
“严峙。”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拿着筷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我没看他,低着头搅碗里的粥。
“上次在慕尼黑,你截了我的货又还给我,说是想看看我的反应。上回在法兰克福,你把我的人打进医院,第二天又亲自开车送他去医院,还垫了医药费。再往前,我刚到柏林那会儿,有人要搞我,是你放话说,柏林这条线,只有你能动我。”
我声音越说越低。
“这些事,我以前都当你是有病,喜欢玩。可我现在想不明白,你到底图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把粥都搅凉了。
“陆渊。”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觉得,一个男人,对一个跟他斗了五年的死对头,处处让着,处处护着,图的是什么。”
我猛地抬起头。
他就那么看着我。
“严峙,你……”
“吃饭吧。”他打断我,站起来往厨房走,“粥凉了,我给你换一碗。”
他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脸。
我端着那碗凉粥,坐在桌子前,心跳得乱七八糟。
那三个字,他没说。我也没敢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把他的话一遍一遍地过。
一个男人,对一个跟他斗了五年的死对头,处处让着,处处护着,图的是什么。
我不是没想过。
我只是不敢想。
我一想就想起汉堡的雨夜,想起他摘下皮手套看我那一眼;想起慕尼黑那三拳之后,他抹着嘴角的血说“我就是想看看你的反应”;想起他截了我货又还给我,说是想看看我能不能再去找他……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骂了一句。
我自己都摸不清,这句是在骂他,还是在骂我。
可从那天起,我们之间的味道,就变了。
我不再动不动就拍桌子骂娘。我开始躲他的眼神,开始在他给我夹菜的时候耳根发烫,开始在他送我回公寓的时候,站在门口磨蹭半天不肯进去。
我不是傻子,我知道自己不对劲。
我只是不敢往那个方向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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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L7.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