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巷子口,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不是方建。
是个六十岁上下的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他的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可眼睛很亮。
沈既明看见他,愣住了。
「……赵叔?」
「既明。」老人笑了一下,「长这么高了。」
书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这是……」
「赵叔。」沈既明说,「我爸以前的师傅。印刷厂的老技师。」
「师傅?」书颐瞪大眼睛。
「嗯。」沈既明说,「我爸当年办厂,全靠赵叔带。厂子倒了以后,赵叔就回乡下了。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
「我听说,」他说,「你在查你爸的事。」
「嗯。」
「别查了。」老人说。
沈既明愣住了。
「赵叔?」
「听我说。」老人的声音沉下来,「你爸的事,比你想的复杂。方建只是一条小鱼。真正的大鱼,你惹不起。」
「大鱼?」
「当年那笔账,」老人说,「不是方建一个人做的。背后还有人。那个人,现在还在江都。势力比方建大得多。」
书颐的心,咯噔一下。
「赵叔,」她说,「您知道那个人是谁?」
老人看了她一眼。
「你是书家的丫头。」他说,「长得真像你外婆。」
「您认识我外婆?」
「认识。」老人说,「当年,你外婆查这件事,查到了一半。然后她就……」
他顿了顿。
「就出事了。」
书颐的脸色,白了。
「您是说,」她的声音在抖,「我外婆的死,不是意外?」
老人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外婆查的那件事,牵扯到很多人。她出事以后,那些人就把痕迹都抹掉了。」
「那您今天来,」沈既明说,「是想告诉我们什么?」
「我想告诉你们,」老人说,「停手。」
「停手?」
「嗯。」老人说,「你爸的事,我已经在办了。你不用插手。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读书,好好照顾你妈。剩下的事,交给大人。」
「可是——」
「没有可是。」老人说,「既明,你爸当年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赵叔,如果我回不来,你帮我看着既明。别让他走我的老路。'」
沈既明的眼眶,红了。
「赵叔……」
「我看了你八年。」老人说,「看你转学,看你一个人扛,看你妈住院。我一直在暗处。可我不能露面。露面了,那些人就会知道。」
他顿了顿。
「现在,你长大了。我也老了。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剩下的路,我替你爸走。」
老人走了以后,两个人在巷子口站了很久。
「沈既明。」书颐轻声说。
「嗯。」
「你相信赵叔吗?」
「信。」沈既明说,「他是我爸最信任的人。当年厂子倒了,所有人都跑了,只有他,帮我爸把最后一批货处理完。」
「那他说的那些……」
「是真的。」沈既明说,「大鱼。方建只是小鱼。我爸当年……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书颐沉默了。
「那我们怎么办?」
「听赵叔的。」沈既明说,「停手。」
「停手?」书颐瞪大眼睛,「你不是说,要陪你爸走完这条路吗?」
「我说的是陪他找回来。」沈既明说,「不是陪他去送死。」
他转过身,看着她。
「书颐,我这八年,失去的够多了。我爸,我妈,我自己。我不想再失去你。」
书颐的眼眶,热了。
「沈既明……」
「所以,」他说,「我们停手。」
「可是我妈——」
「你妈的事,赵叔会帮忙。」沈既明说,「他说了,剩下的事,交给他。」
书颐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她说,「我们停手。」
沈既明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走吧。」他说,「回家。」
「嗯。」
两个人走进巷子。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旧书店门口,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书颐,」沈既明忽然说,「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事?」
「今天早上,」他说,「我收到了一封信。」
「什么信?」
「没有署名。」沈既明说,「信封里,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句话。」
「什么话?」
沈既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递给她。
书颐展开。
纸条上,是一行打印的字:
「沈既明,你不是沈家的孩子。你的亲生父亲,另有其人。」
书颐的手,抖了一下。
「这……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沈既明说,「可我查过。我妈说,那封信里,有一张出生证明。我一直以为,那证明是我爸留下的。可现在……」
他顿了顿。
「我怀疑,那张证明,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
「嗯。」沈既明说,「我怀疑,那是另一个人的。那个人,跟我爸有关系。也跟我……有关系。」
书颐盯着那张纸条,心跳得很快。
「沈既明,」她说,「你别自己吓自己。」
「我不是吓自己。」沈既明说,「我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
「嗯。」沈既明说,「我想知道,我到底是谁。」
书颐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她说,「我陪你查。」
「书颐——」
「你别劝我。」书颐打断他,「你说过,有事不瞒我。现在你要查自己的身世,我怎么可能袖手旁观?」
沈既明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好。」他说,「我们一起查。」
那天晚上,书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赵叔说的话——「你外婆查的那件事,牵扯到很多人。」
外婆到底查到了什么?
她为什么会出事?
书颐翻出那张旧报纸,又看了一遍。
「临沅旧书铺失火,一女子……」
背面那行字:「是我放的火。对不起。」
孟军。
可赵叔说,方建只是小鱼。那孟军呢?孟军也只是小鱼吗?
真正的大鱼,是谁?
书颐把报纸折好,塞回相册夹层。
她掏出手机,给沈既明发消息:「睡了吗?」
过了很久,手机才震。
「没有。」
「在想什么?」
「在想你说的那些话。」沈既明回,「书颐,你有没有觉得,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嗯。」
「我有点怕。」沈既明回,「不是怕我自己。是怕连累你。」
书颐盯着那行字,鼻子一酸。
「你别怕。」她回,「有我呢。」
「书颐。」
「嗯?」
「如果有一天,」沈既明回,「我不得不离开你。你会怎么办?」
书颐的心,咯噔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书颐回,「你说过,你放手我就追。我也一样。」
「……好。」沈既明回,「那说定了。」
「说定了。」
「书颐。」
「嗯?」
「明天,」沈既明回,「我们去一趟旧书摊。」
「去干嘛?」
「找东西。」沈既明回,「赵叔说,我爸当年留了一样东西在旧书摊老板那儿。我一直没去拿。」
「什么东西?」
「不知道。」沈既明回,「赵叔说,是能保命的东西。」
书颐盯着那条消息,心跳得很快。
忽然,手机又震了。
不是沈既明。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书丫头,你外婆的死,确实不是意外。想知道真相吗。明天下午三点,旧书摊。一个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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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