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书颐在巷口等他。
她穿了校服，长发扎成马尾，书包上挂着那枚旧书签。书签被她擦得很亮，刻字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沈既明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杯豆浆。
「早。」他说。
「早。」书颐接过豆浆，「你今天怎么这么准时？」
「怕你等。」他说，「你等我的时候，眼睛会往左看。」
书颐瞪大眼睛：「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说了，」沈既明把书包带上，「我看了你很久。」
两个人并肩走在巷子里。晨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
「沈既明。」书颐忽然说。
「嗯。」
「你昨天说，」她小声说，「今天要在教室里……再问我一遍。」
「嗯。」沈既明说，「我记得。」
「那你现在就可以问。」书颐说，「不用等到教室。」
「不行。」沈既明说，「说话算话。」
书颐撇撇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死板。」
「不是死板。」沈既明说，「是仪式感。」
「仪式感？」
「你不是说，」他看着她，「想在念课文的地方吗？」
书颐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记得这么清楚。
「……嗯。」她说，「我想。」
「那就等。」沈既明说，「等上课。」
第一节课是语文。
语文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推了推眼镜。
「同学们，」她说，「下周有校级朗诵比赛。今天，我们先在班里选人。」
全班嗡的一声。
「谁想报名？」
沈既明举起了手。
书颐愣住了。
她转头看他。他也正侧过头看她，冲她极轻地笑了一下。
「沈既明同学。」语文老师点头，「好。还有谁？」
没有人举手。
「那就沈既明了。」语文老师说，「你准备念什么？」
「《雨巷》。」沈既明说。
全班又嗡的一声。
《雨巷》。上次念的就是这首。
「还念这首？」语文老师有点意外。
「嗯。」沈既明说，「这首，我还没念够。」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书颐。
书颐的心跳，漏了一拍。
朗诵在第四节课。
沈既明站在教室前头，穿着那件白衬衫，扣子扣到第二颗。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肩上。
「撑着油纸伞，独自……」
他一开口，全班就安静了。
书颐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他。
「……她是有丁香一样的颜色，丁香一样的芬芳。」
他的声音落下来，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一次，书颐没有走神。
她听得很认真。她听见他的声音里，有一点点不一样。比上次更稳，更沉，像是在念给某一个人听。
念完，掌声很响。
语文老师夸了他半天，让他代表班级去参加校赛。
沈既明微微欠了欠身，走下讲台。
经过书颐桌边的时候，他脚步停了一下。
「书颐。」他说。
「嗯？」
「你出来一下。」
全班的目光，刷地聚过来。
林小满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使劲捅书颐。
书颐的脸，腾地红了。
她站起来，跟着沈既明走出教室。
走廊里，风是暖的。
沈既明站在窗边，转过身，看着她。
「书颐。」他说。
「嗯。」
「昨天我说，要在这里问你一遍。」他说，「现在我问。」
书颐的心跳得像擂鼓。
「书颐，」沈既明说，「你愿不愿意做我女朋友？」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
书颐看着他。
她想说「愿意」，想说「我愿意很久了」，想扑过去抱住他。
可她忽然想起外婆那句话——「别怕先伸手。但也别怕，先放手。」
她深吸一口气。
「沈既明，」她说，「我有三个问题。」
「你问。」
「第一，」书颐说，「你以后，还会不会躲我？」
「不会。」沈既明说，「我昨天说了，不躲了。」
「第二，」书颐说，「你以后，会不会有事瞒着我？」
沈既明沉默了一下。
「不会。」他说，「有事，我跟你说。」
「第三，」书颐说，「如果有一天，我先放手了，你会怎么办？」
沈既明愣住了。
「……我不会让你放手。」他说。
「万一呢？」
「没有万一。」沈既明说，「你放手，我就追。」
书颐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她说，「我愿意。」
沈既明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书颐说，「我愿意做你女朋友。从念课文那天开始。」
走廊里很静。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
沈既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书颐。」他说。
「嗯。」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愿意。」
「又谢。」书颐笑眯眯，「你今天都谢了几遍了。」
「这次不一样。」沈既明说，「这次是……最该谢的一次。」
他顿了顿。
「我有个东西给你。」
「什么？」
沈既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车票。
是一张很旧的火车票。起点是临沅，终点是江都。日期，是八年前的秋天。
「这是我爸走的那天，」他说，「买的票。他本来要带我一起去的。后来……他一个人走了。」
书颐捏着那张车票，手心发烫。
「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我想，」沈既明说，「以后，我们一起坐一次。」
「坐去哪儿？」
「坐到我爸那儿。」他说，「把他找回来。」
书颐看着他，眼睛热了。
「好。」她说，「我们一起去。」
放学的时候，两个人一起走出校门。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书颐。」林小满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你们……你们真的……」
「嗯。」书颐笑眯眯，「真的。」
「天哪！」林小满尖叫，「我就知道！我早就知道！」
「你小声点！」
「我偏不！」林小满围着两个人转了一圈，「沈既明，你以后要对我们家书颐好一点！听见没！」
「听见了。」沈既明说。
「她脾气不好，你要让着她！」
「好。」
「她爱逞强，你要看着她！」
「好。」
「她——」
「林小满。」书颐打断她，「你够了。」
「我还没说完呢！」林小满瞪眼，「我这是在帮你把关！」
「把关也轮不到你。」书颐拉起沈既明就跑，「走，不理她！」
两个人跑过长街，跑过旧书摊，跑过那家早餐店。
跑到巷子口，书颐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
「累死了。」她说。
「你跑什么。」沈既明也喘，「林小满又不会吃了你。」
「她比吃了我还可怕。」书颐直起身，「她能念叨一晚上。」
沈既明笑了。
「书颐。」他说。
「嗯？」
「今天，」他说，「我很开心。」
「我也是。」书颐说。
她从书包里，掏出那枚旧书签，举起来，对着夕阳看。
「外婆，」她轻声说，「我先伸手了。他接住了。」
夕阳的光，透过书签的镂空，在墙上投下一个小小的影子。
沈既明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耳边的碎发，轻轻拨到耳后。
「书颐。」他说。
「嗯？」
「我跟你说件事。」他说，「昨天晚上，方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书颐愣住了。
「说什么？」
「他说，」沈既明的声音沉下来，「让我们把信交出来。不交的话，他会让我们后悔。」
「后悔？」
「嗯。」沈既明说，「他说，他能让你妈的店开不下去。」
书颐的手，攥紧了书签。
「他敢！」
「他敢。」沈既明说，「书颐，他不是吓唬人的。当年他能坑我爸，现在就能坑你妈。」
书颐站在巷子口，半天没说话。
「那我们怎么办？」
「我想，」沈既明说，「先别声张。我明天去打听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人帮忙。」
「找谁？」
「我老师。」沈既明说，「他认识一些人。也许……能说上话。」
书颐点了点头。
「好。」她说，「那你小心。」
「嗯。」
两个人走进巷子。路灯亮了。
「书颐。」沈既明忽然说。
「嗯？」
「不管发生什么，」他说，「我都在。」
书颐看着他，鼻子一酸。
「我知道。」她说，「我也是。」
她抬起头，看向巷子口。
巷子口的梧桐树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摇下来一半，里面的人，正看着他们。
书颐的脚步，停住了。
「沈既明。」她轻声说，「你看。」
沈既明转过头。
他的脸色，刷地白了。
「走。」他拉起书颐的手，「快走。」
两个人转身，快步往巷子深处走。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车门响。
有人下车了。脚步声，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地敲。
书颐不敢回头。她握紧沈既明的手，手心全是汗。
「别怕。」沈既明低声说，「有我。」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既明，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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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念课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