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进来的是两个男人。
走在前面的那个,五十岁上下,穿一件黑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脸很方,下颌绷着,眼睛在旧书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书颐妈手里的那封信上。
后面那个年轻些,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书老板。」前面那个开口,声音很平,「好久不见。」
书颐妈把书颐往身后一拉。
「方建。」她说,「你来干什么。」
方建。
书颐的脑子嗡的一声。
就是那个名字。八年前沈衡印刷厂的合伙人。那个真正坑了沈家的人。
「送东西。」方建走进来,目光落在柜台上的牛皮纸袋,「也来……取东西。」
「这里没有你的东西。」书颐妈说。
「有。」方建说,「八年前,沈衡留了一封信在你这儿。那封信,不该在你手里。」
他往前走了一步。
书颐妈往后退了一步,把书颐挡得更严。
「那封信,」她说,「已经不在我这儿了。」
「在哪儿?」
「烧了。」
方建看着她,忽然笑了。
「书老板,」他说,「你不会烧的。你母亲当年都没烧,你怎么会烧。」
书颐妈的脸色,白了。
「你少提我妈。」
「我不提她,她也是我师娘。」方建说,「当年我在印刷厂当学徒,你母亲在旧书店帮忙。她教我认字,教我记账。要不是她,我进不了这一行。」
他顿了顿。
「所以我今天来,不是来闹事的。我是来……把当年的事,了了。」
「了?」书颐妈冷笑,「你怎么了?沈衡现在在哪儿,你知道吗?他背了八年黑锅,你知道吗?」
「我知道。」方建说,「所以我来还债。」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柜台上。
「这是当年那笔账的另一半凭证。」他说,「孟军手里的,是账本。我手里的,是资金流水。两样凑齐,沈衡就能翻案。」
书颐妈盯着那个文件袋,没动。
「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我怕。」方建说,「八年前我怕,现在我还是怕。可我更怕……」
他看了一眼书颐。
「更怕这孩子,走她外婆的老路。」
「你什么意思?」书颐从她妈身后探出头。
方建看着她。
「你就是书颐。」他说,「长得真像你外婆。」
「你认识我外婆?」
「认识。」方建说,「她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女人。也是……最傻的。」
「你别说我外婆傻。」
「她确实傻。」方建说,「她明明查到了真相,却不说。她明明能救沈衡,却不救。她守着那个秘密,守到死。」
书颐妈猛地拍了一下柜台。
「方建!你够了!」
「我说错了吗?」方建说,「当年那笔账,她查到了孟军,也查到了我。她只要报一个警,沈衡就不用背黑锅。可她没有。你知道为什么吗?」
书颐妈没说话。
「因为你。」方建说,「她怕牵连你。她怕那些人报复你。所以她宁可让老实人背一辈子,也要护着自己的女儿。」
旧书店里很静。
书颐看着她妈的侧脸。
她妈的眼泪,掉下来了。
「妈……」书颐轻声说。
「你外婆,」书颐妈的声音很哑,「临终前跟我说,'丫头,有些事,烂在肚子里。说了,两家人都活不了。'」
「可她也说过另一句话。」方建说。
书颐妈抬起头。
「她还说什么了?」
方建沉默了很久。
「她说,」他终于开口,「'如果有一天,有人肯站出来了,就把那句话告诉孩子。'」
「哪句话?」
方建看着书颐,看了很久。
「她说——」他顿了顿,「'丫头,别怕先伸手。但也别怕,先放手。'」
书颐愣住了。
先放手。
她把那枚旧书签从领口里摸出来,捏在手心。
书签上刻的那句,是「丫头,别怕先伸手」。
可她外婆真正说出口的,是两句。
一句是给她的。
另一句……是给谁的?
「方建,」书颐妈擦了擦眼睛,「你今天来,到底想干什么?」
「两件事。」方建说,「第一,把凭证交给你们。第二,告诉你们一件事。」
「什么事?」
「沈衡,」方建说,「我已经找到他了。」
书颐的心,猛地一跳。
「他在哪儿?」
「在南边。」方建说,「改了名字,开了家小书店。他一直在躲。他不是躲债,是躲人。」
「躲谁?」
「躲我。」方建说,「也躲……当年那些人。」
「那你现在告诉我们,」书颐妈说,「不怕那些人找上门?」
「怕。」方建说,「可我更怕一件事。」
「什么?」
「沈既明。」方建说,「那孩子,查得越来越深了。他再查下去,那些人会对他动手。」
书颐的脸色,白了。
「你说什么?」
「我说,」方建看着她,「你告诉沈既明,让他停手。这件事,到此为止。」
「为什么?」
「因为,」方建说,「有些真相,知道了会死人。」
方建走了以后,旧书店里很静。
书颐妈坐在柜台后面,对着那袋凭证发呆。
「妈。」书颐说。
「嗯。」
「方建说的话,可信吗?」
「一半一半。」书颐妈说,「他确实怕。可他也是当年的既得利益者。他现在肯站出来,是因为……他老了,没几年好活了。」
「他生病了?」
「肝癌。」书颐妈说,「晚期。你外婆的学生里,就数他最聪明,也最可惜。」
书颐沉默了。
「妈,」她说,「外婆那句'先放手',是给谁的?」
书颐妈看着女儿,看了很久。
「给你。」她说,「也是给沈既明他爸的。」
「什么意思?」
「你外婆的意思是,」书颐妈说,「喜欢一个人,可以先伸手。但如果那个人留不住,也要学会先放手。别把自己耗死在里头。」
书颐捏着那枚旧书签,半天没说话。
她想起沈既明。
想起他说「等我配得上你的时候」。想起他说「换我伸手」。
「妈,」她说,「我不会放手的。」
「我知道。」书颐妈说,「你这倔脾气,随我。」
她顿了顿。
「也随你外婆。」
窗外,夜色漫上来。旧书店的灯,亮了。
「妈,」书颐忽然想起什么,「方建说,他找到沈叔叔了。那我们……要不要告诉沈既明?」
书颐妈沉默了。
「告诉。」她说,「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方建那句话,」书颐妈说,「不是吓唬人的。当年那些人,确实还在。你外婆守了一辈子,就是怕他们。」
「那我们要守到什么时候?」
「守到,」书颐妈说,「有人能护住你们的时候。」
她顿了顿。
「书颐,你明天去找沈既明。跟他说,让他别再查了。剩下的事,交给大人。」
「他会听吗?」
「不会。」书颐妈说,「那孩子跟你一样倔。可你还是要说。说了,他至少知道有人在担心他。」
书颐点了点头。
「妈。」
「嗯。」
「外婆那句'先放手',」书颐说,「我做不到。」
「我知道。」书颐妈摸了摸女儿的头发,「你外婆当年,也做不到。」
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很旧的相册。
「给你看样东西。」她说。
相册翻开,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一个年轻的姑娘站在旧书店门口,笑得眉眼弯弯。她的身旁,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眉目干净,手里捧着一本书。
「这是……」书颐瞪大眼睛。
「你外婆。」书颐妈说,「旁边那个,是她年轻时喜欢的人。」
「不是外公?」
「不是。」书颐妈说,「那个人,后来走了。你外婆等了他三年,没等到。然后才嫁给你外公。」
「她为什么不等了?」
「因为,」书颐妈说,「她学会了先放手。」
书颐盯着那张照片,半天没说话。
照片上的外婆,笑得那么好看。
可书颐总觉得,那笑容里,藏着一点东西。
像是在说——
丫头,别怕先伸手。但也别怕,先放手。
夜里,书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掏出手机,给沈既明发消息:「睡了吗?」
过了三秒,手机震了。
「没有。」
「在想什么?」
「在想你。」
书颐的脸,腾地红了。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才回:「油嘴滑舌。」
「是真话。」沈既明回,「我今天说的,都是真话。」
「我知道。」
「书颐。」
「嗯?」
「方建跟你说的话,你妈都告诉我妈了。」沈既明回,「我知道了我爸的事。也知道了……外婆那句话。」
书颐的心,咯噔一下。
「你怎么想?」
「我想,」沈既明回,「我不会放手的。」
书颐盯着那行字,鼻子一酸。
「我也不会。」她回。
「那说定了。」
「说定了。」
「书颐。」
「嗯?」
「明天,」沈既明回,「我去旧书店找你。我们……一起去找我爸。」
书颐盯着那条消息,心跳得很快。
她刚要回复,手机又震了。
不是沈既明。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一行:
「书丫头,别查了。再查下去,你外婆的事,也会被翻出来。」
书颐的手,开始抖。
她盯着那条短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外婆的事。
外婆能有什么事?
她猛地坐起来,掀开被子下床,跑到书架前,抽出那本旧相册。
她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的夹层里,露出一角纸。
她抽出来——
是一张泛黄的旧报纸。报纸的边角,被人剪掉了一块。
剩下的部分,标题只有几个字:
「临沅旧书铺失火,一女子……」
后面的字,被剪掉了。
书颐把报纸翻过来。
报纸的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写得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
「是我放的火。对不起。」
落款,只有一个字。
「孟」。
书颐的脑子,嗡的一声。
孟军。那个今天来自首的孟叔。
外婆的死……不是意外?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猫叫。
书颐猛地抬头,看向窗户。
窗户外面,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章 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