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家长那天,书颐妈穿了她最好的一件外套。
她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腰板挺得笔直。班主任坐在对面,脸色不太好看。
书颐站在旁边,头都不敢抬。
「书颐家长,」班主任说,「您女儿今天翘课,翻墙,旷了一整天。」
「我知道。」书颐妈说。
「您知道?」
「她跟我说了。」书颐妈说,「她说,她陪同学去公安局办点事。」
班主任愣了一下。
「公安局?」
「嗯。」书颐妈说,「那孩子家里出了点事。我女儿去帮忙。」
班主任沉默了一会儿。
「书颐家长,」他说,「我理解您女儿热心。但学校有学校的规矩。高中生,旷课翻墙,这是要记过的。」
「记吧。」书颐妈说。
书颐猛地抬头:「妈!」
「记过就记过。」书颐妈摆摆手,「一人做事一人当。老师,您该怎么罚怎么罚,我们认。但有一条——」
她顿了顿。
「请您,别为难那个孩子。」
班主任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他说,「下不为例。」
从办公室出来,书颐低着头,跟在她妈后面。
「妈。」她小声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给你丢人了。」
书颐妈停下脚步,转过身。
「书颐,」她说,「你抬起头来。」
书颐抬起头。
「你没给我丢人。」书颐妈说,「你做的是对的。陪同学去办事,这是义气。妈生气的不是这个。」
「那你气什么?」
「我气你翻墙。」书颐妈说,「你一个女孩子,翻墙像什么样子。下回走正门,请假条我给你写。」
书颐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妈,你真好。」
「少贫。」书颐妈转过身,继续走,「回家。今天我关店,给你做红烧肉。」
「真的?」
「真的。」书颐妈说,「顺便……把那个小子叫上。」
书颐的眼睛,刷地亮了。
「妈!你说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书颐妈说,「他妈妈住院,他一个人,怪可怜的。叫上他,一起吃顿饭。」
书颐掏出手机就给沈既明发消息:「我妈请你吃饭!红烧肉!晚上六点!」
沈既明秒回:「……」
过了三秒,又回:「好。我买点水果。」
书颐把手机揣回兜里,蹦蹦跳跳地往前跑。
「妈!他答应了!」
「我看见了。」书颐妈摇摇头,嘴角却弯着,「这孩子,毛毛躁躁的。」
晚上六点,沈既明准时来了。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扣子扣到第二颗。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还有一盒营养品。
「阿姨好。」他微微欠身,「打扰了。」
「来就来,带什么东西。」书颐妈接过东西,「快进来坐。」
饭桌上,红烧肉冒着热气。还有番茄炒蛋、清炒时蔬、一锅排骨汤。
「沈既明,你多吃点。」书颐把一块红烧肉夹进他碗里,「看你瘦的。」
「我自己来。」沈既明的耳根红了。
「别客气。」书颐妈说,「就当自己家。」
沈既明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阿姨,」他说,「谢谢您。」
「谢什么。」
「谢谢您,」他说,「这些年,照顾书颐。也谢谢您……没有嫌弃我。」
书颐妈的筷子停了一下。
「嫌弃你什么?」
「我家里的事。」沈既明说,「我爸的事。我妈的病。我……我什么都没有。」
屋里很静。
书颐看着他,鼻子一酸。
「沈既明——」
「你坐下。」书颐妈打断女儿,看向沈既明,「小子,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问。」
「你喜欢我们家书颐吗?」
「妈!」书颐的脸腾地红了。
沈既明也愣住了。
他放下筷子,坐直了。
「喜欢。」他说。
书颐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你想娶她吗?」
「妈!!」
「阿姨,」沈既明说,「我现在……还不配。」
「配不配的,不是你说了算。」书颐妈说,「我问的是想不想。」
沈既明沉默了三秒。
「想。」他说。
书颐妈点了点头。
「行。」她说,「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吃饭。」
书颐把脸埋进碗里,耳朵尖红得滴血。
沈既明也没再说话,低头扒饭,耳根比她还红。
书颐妈看着这两个孩子,忽然笑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追书颐爸那会儿。
也是这样。
吃完饭,书颐送沈既明出门。
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
「刚才,」书颐说,「你吓死我了。」
「什么?」
「我妈问你那些话。」书颐踢着路边的小石子,「你干嘛回答得那么认真。」
「因为是真话。」沈既明说。
书颐停下脚步。
「沈既明。」
「嗯。」
「你今天,」她说,「是不是又要说什么'其实我也'?」
沈既明看着她,忽然笑了。
「不是。」他说,「今天我想说的是另一句。」
「哪句?」
沈既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折起来的纸条。很旧了,边角磨得发毛。
书颐认得那张纸条。
是她第一次写给他的那张——「书签还在我这儿。你要想拿回去,放学后校门口见。」
「你一直留着?」她问。
「一直留着。」沈既明说,「从那天起。」
他展开纸条,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那枚旧书签。
书签上刻着一行小字,被磨得快看不清了:
「丫头,别怕先伸手。」
「书颐,」他说,「这枚书签,是你外婆给你的。」
「嗯。」
「你带着它,追了我这么久。」沈既明说,「现在,我想把它还给你。」
「为什么?」
「因为,」他说,「你不用再先伸手了。」
书颐愣住了。
沈既明把书签放进她的手心。
他的手指,碰了碰她的手背。
「接下来,」他说,「换我伸手。」
夜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路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中间。
书颐捏着那枚书签,看着他。
「沈既明。」她说。
「嗯。」
「你知不知道,」她说,「这句话,我等了多久。」
「我知道。」沈既明说,「我也等了很久。」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
书颐没有抽手。
她反握住他,握得很紧。
「那,」她小声说,「我们现在……算什么?」
沈既明看着她,笑了。
这一次,笑意进了眼睛。
「算,」他说,「我终于配得上你了。」
巷子口,旧书店的灯亮着。
书颐妈站在窗户后面,看着巷子里那两个牵着手的影子。
她的眼眶,湿了。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
是那封沈衡留下的信。信的最后一页,那句被撕掉的话,她已经拼回来了。
那句话是:
「……对不起。当年的事,另有隐情。既明不是我的亲生儿子。」
书颐妈捏着那张信纸,眼泪掉下来。
「老天爷,」她轻声说,「这件事,我要不要告诉他们。」
窗外,巷子里传来两个孩子的笑声。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忽然,柜台上的旧手机震动起来。
书颐妈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眼。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这一次,不是短信。是一个地址。
地址下面,只有一句话:
「书老板,孩子的事,瞒不住了。明天下午三点,旧书摊。带上那封信。」
书颐妈的手一抖,手机掉在地上,屏幕裂了一道缝。
她弯腰去捡手机,忽然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妈?」
是书颐。她穿着睡衣,揉着眼睛,站在楼梯口。
「你怎么还没睡?」
「听见动静了。」书颐走下来,「妈,谁的电话?」
「没有谁。」书颐妈把手机扣在柜台上,「骚扰电话。」
书颐看着她妈。
她妈的眼睛红红的,手里还捏着那张信纸。
「妈,」书颐说,「那封信上……到底写了什么?」
书颐妈沉默了很久很久。
窗外,夜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
「书颐,」她终于开口,「你坐下。这件事,妈不能再瞒你了。」
书颐在她妈对面坐下。
书颐妈把那张信纸展开,推到她面前。
「你上次问,你外婆临终真正说出口的那句是什么。」她说,「现在,妈告诉你。」
她深吸一口气。
「你外婆说的那句是——」
忽然,店门外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风铃。
是有人,用手托着门,慢慢推开的声音。
书颐妈的脸色,刷地变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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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