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的尖叫声远去了,门外人群纷纷在逃命。
“对不起,是我来晩了。”
他抱起你,手臂箍得很紧,像怕一松手你就碎在风里。
你靠在他胸口,鼻尖蹭过深灰色军礼服的布料,闻到焦土冷铁的味道,浓得发苦,混着新鲜的血腥味。你分不清是他的血还是你的血。
一阵天旋地转。
他从东侧墙壁轰开的缺口跃出去,夜风像刀一样刮过你裸露的后颈。
你又被塞进断罪者的驾驶舱,抱膝把自己团成最小的一团,和几个月前一模一样。
机甲站起来,发出骨骼舒展般的金属轰鸣。
琥珀宫的穹顶在头顶展开。
没有征兆的。
粒子炮的蓝光发射,琥珀宫的主柱像蜡烛一样融化,穹顶塌陷,星晶碎片像逆向的流星雨,向天空飞,又往地面砸。
第二炮轰在东侧承重墙上,整座建筑开始倾斜,缓慢又壮观,如一座被抽掉底座的糖塔,倒向自己的影子。
你心里最可怕的巢穴就这么在灰尘里倒下了。
议政厅特警的包围网亮起红灯。
断罪者已经转身,引擎喷口掀起飓风,把警报声、尖叫声、还有K-062那个编号,全部抛在身后。
你在颠簸中闭上眼睛。他的信息素包围着你,焦土冷铁,像一座正在燃烧的山,抱着你奔向温暖的地方。
你被推进联邦帝国第一军医院顶层。
天花板很高,灯很白,白得像克洛伊皇宫的雪地。
你躺在医疗舱里,舱内灌入温热的修复液,没过你的手腕,你的腰,你的锁骨。
液体是淡蓝色的,带着一点苦杏仁的味道。
你的意识像胆怯的小鱼,偶尔浮上来,看一眼水面上的光,又藏下去。
谢峤的脸被透明的舱盖扭曲,放大,像隔着一层水波。他的拇指咔哒一声,那根可以终结你生命的幽蓝细针弹了出来。
他的脸僵住了,眼睛瞪得很大,琥珀色的瞳孔缩成针尖。
你看见他的手在抖,抖得银簪几乎拿不住。
舱盖上方暗了。
他跪了下来,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一滴,两滴,像突然下起来的雨。你能感觉到震动——舱盖在震,因为他的额头抵在舱盖上,肩膀在剧烈地起伏,像一条离水的鱼。
你努力想听清他的话,手指在修复液里动了一下,像一片落叶在水底翻身。
你在医疗舱里躺了很久。
舱盖有时候是透明的,有时候被调磨砂模式。
透明的时候,你能看见天花板上的灯,看见走来走去的白大褂,看见谢峤坐在舱外,背对着你,肩膀垮着,像一座被雪压塌的棚。
有一天,你听见他的话了。
“那些人都送进军事法庭了。”他的声音闷闷地传进来,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从抓人的到卖人的,一个都没跑掉……”
他顿了顿,眼睛眯起来,像磨快的刀,“已经丢去边境星挖矿了,一个一个,慢慢算账。”
你的睫毛在修复液里颤了颤。液体温柔地托着你的眼皮,像一只手在轻轻抚摸。
“我醒得太迟了。”他的额头抵上舱盖,声音更闷了,像被捂在枕头里,“不是你的错。棠……回不来了。我救不了他们……”
他的手指抬起来,按在舱盖上,正对着你放在身侧的手,像要隔着玻璃握住你,“但你得好好活着。苏知苓,你得好好活着。你替棠棠活着,替你自己活着。”
“贱的人是我,我骂的是自己。”
你在修复液里,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很慢,但确实在跳。
你被转出医疗舱,是在半个月后。手腕上的针孔结了痂,腰侧的电极灼痕涂着生物凝胶,后颈的腺体裸露在空气中,红肿消了。
你半靠在顶层病房的床头,看着窗外。
从窗边望出去,议政厅的尖顶矗立在城市中央最高处。
悬浮车流在脚下层层叠叠地穿行,尾灯连成密密的红线,像城市低处的静脉,密集、缓慢,几乎没有断过。
更高的地方,银白飞艇一艘接一艘滑过。
近地星港方向,运输飞艇正在排队入港,机甲编队从编队中脱离,推进器尾焰在低空划出短促的弧线。
地面是另一层世界,除了建筑,到处是绿树——银杏、枫树、各种乔木成片铺开,溪流从缓坡间蜿蜒穿过,湖泊在树丛深处泛着幽蓝碎光。
原来,这就是帝都星,幼宁哥一直向往的圣地,也是他六年前逃跑时告诉你的目的地。
不知道他现在哪里。
门被推开。
一个穿香槟色套装的年轻女孩走进来,长发挽起。身后跟着一个职业装的助理。
“小苏公主。”她坐在床边,“我是林溪月。谢峤的基因匹配对象,匹配度84.9%。”
你低下头。
“我知道你的事。我很同情你。真的。克洛伊亡了,你一个人在这里,无依无靠,又被拍卖……”她倾身向前,手覆上你的手背。她的手指冰凉,带着无忧无虑的甜香。
“但你也知道,谢峤的前程很重要。你们克洛伊先动手炸了灰岩星,三万人,包括他妹妹死了……他这辈子都不可能真正原谅克洛伊。你留在他身边,只会让他被人戳脊梁骨,说他睡仇人之妹,说他被美色迷了眼……”
“直白点吧。”助理开口,声音像尖刺,“你对他没有任何好处。议政厅不会允许一个远大前程的将军娶敌国公主。你只会害他被调去边境,害他失去晋升通道,害他变成全帝国的笑话。识相点,自己滚。”
林溪月瞪了他一眼,转头对你笑,那笑容里带着哀求:“我不是来抢的。我只是……我爱他。从小一起长大,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有多痛苦。灰岩星之后,他整夜整夜睡不着,只有我能安慰他。”
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你们交握的手上。
“求你了,公主。你离开他吧。我给你信用点,足够你在边境星生活一辈子。你走得远远的,这样对你们都好。”
你看着她。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的哀求。
你的呼吸开始变快。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很重,很重。
你往后缩,后背抵上冰冷的床头,手指从她掌心抽出来,指甲抠进床单,指节发白。
K-062。
商品。
编号。
污点。
这些词像针一样扎进你的太阳穴。
你又开始远离了。
视野边缘泛着白光,耳膜里嗡嗡作响,林溪月的脸在眼泪后面扭曲成一张模糊的面具。
你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膝盖抵着胸口,下巴埋进膝盖里。
你不看,不听,不呼吸。
你把自己关进那座废墟里,把门焊死。
谢峤推门进来时,你缩在床角,抖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焦土冷铁的信息素像一场从地核掀起的飓风,瞬间灌满整个房间。
林溪月的脸色瞬间惨白,助理直接跪倒在地。
“滚。”
勤务兵冲进来,架住两人。
门关上,病房里安静下来。
但你不想回复他,你把自己锁在精神图景的最深处,那片枯死的麦田里,连跪着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蜷缩在焦黑的土里,像一颗被烧尽的种子。
你被重新推回医疗舱。舱盖降下,修复液重新灌入。
医生在你的太阳穴贴上神经接驳片,导线连向舱外的仪器。
你躺在水里,意识沉向那片焦黑的麦田。
不知过了多久。
你闻到了一股味道。雪落在松针上,被冬天的风卷起来,穿过一片没有人的森林。
那味道很淡,淡得像一层透明的纱,却把你脑子里那些浑浊的、属于拍卖场的雪茄味和腐肉味,一点点、无声地替换了。
你缓慢地转动眼球。
舱盖上方出现了一张脸。
银白色的头发,像一捧月光被人小心地搁在严苛的军装领口上。
那张脸冷白,额骨饱满得像某种冷硬的瓷器。一双疏离的丹凤眼,褐瞳,眼尾微微上挑。
他安静地站着,身形极高,像一把未出鞘的刀,又像一只被关在透明玻璃罩子里的漂亮猛兽,隔着一层你摸不到的玻璃。
他看你的眼神,没有**,也没有占有。
是一种很深又倦怠的怜悯,像神明低头看一只溺水的虫。
他在舱边的椅子上坐下,闭上眼睛。
你的意识被一股清凉的力量托住,有一条银色的河流,缓缓漫进你的精神图景。
那片枯死的麦田。
你蜷缩在田中央,手里握着那柄锈剑。天空是灰白色的,像一块脏了的纱布。
下雪了。
从地底升上来的,从田埂边缘漫过来的。雪片很大,很轻,落在焦黑的土地上,覆盖一切。
那味道是冰川雪松,清冽,肃穆,不近人情。
田埂上出现了一个人。银发,褐眼,严苛的军装。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冰雕。
“剑很重。”
那声音绕过了耳朵,直接响在你脑海里,像雪落在松枝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你的精神体僵住了。
“放下吧。”他说,“勿需再背负你的国,勿需承受他人命运的恶意。”
你的手指,在焦黑的土里,极其轻微地,松了一寸。
剑没有落地,但指节的惨白褪去了一些。
“我知道有人对你说了什么。”他的声音依然很轻,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倦怠。
你的精神体抖了一下。
“她在说谎。”他的褐眼终于看向你,平静得像深潭,“跟我出去。”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焦黑的土地,覆盖了枯死的麦茬,覆盖了那柄锈剑。
你的世界从一片死寂的废墟,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安静雪原。
“来。”他说,“跟着我。”
他站起身,银发上落满了雪。他转身,朝田埂外走去。
你的精神体,在雪原中央,缓缓动了。
那柄锈剑,从你手里滑落,掉进雪里,发出一声闷响,某种沉重的东西终于被放下了。
你的睫毛颤了颤。一滴眼泪从你眼角滑出。
你睁开了眼睛。
“殿下,谢谢!”
谢峤跪在床沿,握住你的手。你的手指在他掌心,冰凉而潮湿,微微动了动……
几天后。
雾岛从海平面上浮起来。
谢峤带着你乘小型飞行器穿过云层,下方是蔚蓝的海。
前方岛屿从海平面上隆起,大得望不到边,郁郁葱葱,海岸线绵延进雾里。
雾岛神殿悬浮在峰顶,灰白色石砌的墙体,飞檐一层叠着一层,从云层里露出来,灰瓦叠着灰瓦,檐角微微上翘,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静悄悄地伏在云上。
谢峤抱着你走进了神殿。
殿中央是锚定台——两张银白色的舱体,并排躺着,中间连着一根透明的管道。
“雾岛神殿契约。”谢峤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很轻,像怕惊扰了云,“锚定台会抽取我们的信息素原液,在管道里融合。打下之后……”
他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你,“你的身体就只能容纳我的信息素。我也是。
议政厅承认这个契约,我们会结为夫妻,谁也不能阻拦我们了。”
“苏知苓,我再问你一次,你真的愿意吗?”
你点点头,还是没有说话。
他把你放进右侧的舱体。舱体里很凉,银白色的金属贴着你的后背。
开始了。
你感觉到后颈的腺体被某种力量刺入,很深,像一根吸管插进了骨髓。
温热的液体被抽离——那是你的信息素原液,淡金色的,从舱体底部的接口涌出,流进那根细长透明的管子。
淡金色与深褐色在透明管道里旋转,缠绕。
它们没有立刻混合,而是先对峙,然后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渗透进彼此。
管道中央的颜色开始变深,变成一种你从未见过的琥珀色,像夕阳沉进废墟里最后的光。
那融合后的液体开始回流。
一半流回你的舱体,从你的腺体注入;一半流回他的舱体。
你感觉到一股滚烫的洪流灌进来,是本质的改写。
你的血管在烧,神经末梢在尖叫,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被重新编码。
你疼得弓起背,指甲抠进舱体的内壁,留下几道白色的痕。
“忍忍。”他的声音从舱壁的传音孔里钻进来,“就一下。”
融合后的信息素原液在你体内扩散。
焦土冷铁。
其他的信息素,如果靠近,会被直接排斥,甚至引发剧烈的生理反应。
舱盖缓缓升起。
你后颈的腺体突突直跳,皮肤下面像埋了一颗新的心脏。
谢峤从舱体里坐起来,他的脸色很白,额头上全是汗,显然他也经历了同样的剧痛。
他爬出舱体,走到你身边,跪下来,握住你的手。他的掌心全是汗,虎口那道旧伤又崩开了,血渗出来,染红你的手指。
“疼吗?”他问。
你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气音。
“……疼。”
那是琥珀宫被救后,你说的第一个字。
谢峤的眼泪瞬间涌出来。他把你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像要把你嵌进他的骨头里。
你的脸埋在他颈窝里,闻到焦土冷铁的味道——那味道现在不一样了,里面混着你的温牛乳蜂蜜,像废墟上浇了一层温热的奶,终于开出了一朵坚韧的花。
殿外,雾岛的云层在飞檐下流动,那只收拢了翅膀的鸟静静地伏在历史里,像一座再也不会飞走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