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镇最近出了几件怪事，好几个青壮年莫名疯了，嘴里念着些什么神啊魁啊的，原本这些青年人都是些平日里不干正事的小混混，疯了也无人在意。
但这疯病就仿佛是瘟疫似的，不出三日，东镇再无几个正常的青年人。
镇长无奈之下，连夜上山请了大师做法，大师道号“清净”，收了五两的供奉，只露头看了一眼，便仰天长叹一声“是孽啊，诸事因果报应寰转，连说四句“不可为”，当夜就收拾了包裹跑回山上去了。
仿佛真如那道长所说，是债孽，因果报应，东镇第二日就死了大半的人。
直到十日后，傍晚时分，因为连日来的疯病，东镇的地撂荒了，黄昏时节不见人，处处零落模样。
一条小径上走来了两人年轻人，高的身穿红白广袍，矮一些那个倒是花红柳绿凑了一身，手上还提溜了一盏明灯。
两人一路行至张家门口，还没来得及敲门，大门便自己打开了。只见那张老爷子张口生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猛地一拍大，满是心酸地说：“道长！你们可算来了呀！”
提着灯的目光在张家转了一圈，鼻子皱了皱，心道，好浓的死气。
高一些的则是险险避开，遗世独立地往外围一站。
提灯的那位，目光又落回张口生身上，这人两颊内扣，面上发黑发虚，分明是早衰早亡之面相，却被一双熠熠的眼睛压了下去。
提灯的不动声色地在袖袍内掐指演算，同时混不吝地笑笑，“路上牛车翻了，在山谷里头滚了一圈，这才耽误了。唔，令郎如何了？”
那张老爷听他这么一说，也哭不出来了，低头用袖子一抹脸，果真瞧见他衣角带着的泥沙，藏在袖袍下的嘴角抽了抽，连哭带叹地说：“原先照着长亭小时候犯病，您给我留下来的符咒喂下去，还能克制住，有那么一小会清醒的时候，可连着镇上死了人之后，是一点反应都没了呀，只一个劲地哭叫，说些疯话。”
高一些的听了这话，撩起自己单薄的眼皮，给了张口生一个冷眼。
提灯那个也是一阵疑惑，温和地说：“我们当年可不曾留下什么符纸给令郎和尊夫人，张老爷莫不是记错了？”
原来在东镇这疯病还没横行前，这张口生的独子张长亭夜半从仙山上下来，回到家中时已经烧得不省人事，醒来之后便一直疯疯癫癫。
找了大夫来看却说看不出什么，张长亭好歹是个修仙的，身体比他们这些凡人好得不是一星半点。
张口生当下便想到张长亭八岁也曾有过这样犯疯病的经历，是他妻子许白兰找来的那两位道长给治好的，连忙从他妻子那堆遗物中翻找出来传音符，将前因后果说了，要请人下山。
这俩人原先说什么都不肯，前几日却突然应承下来，只道听闻了东镇的事迹，要亲自前来一看。
仙人远道而来，不为名不为利，听起来实在是高风亮节，张口生的确是心急如焚没错，却也不至于丧失理智，什么都信，便存了心眼，一番试探才放下心。
张口生虚虚拱了拱手，忙说：“啊，不好意思，是我记错了。来，沈道长，请。”抬手让行。
沈道长在心底翻了个白眼，脸上仍旧是一幅温和模样，笑说：“无事，叫我沈延就好了。”
“那这位景道长怎么称呼…”
“景淮。淮水之下的淮。”
景淮语气淡淡，并没有多话的意思。
可能是因为这横行的疯病，张家虽然大却不见什么人，只剩下几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整个宅院看起来分外寂寥。
张口生指了指一旁侍候的管家，“带两位道长先去公子院里头看看。”复又拱手致歉，“两位道长传音来之前，院中就已经有些客人，只好先失陪了。”
……
管家老得实在连多说几句话都不行，一路沉默带着他们慢慢前行。
这张家不仅大，围墙做得更是高耸，打眼看去甚至看不到边际。
沈延垂着眼去看提着的灯，寻常人只能看见灯火摇摇晃晃，在他眼中却不尽如此。
此灯乃是阴罗司法器，名之为“破魂灯”，专收魂魄。此刻这破魂灯里头燃烧着猩红的火焰，高高燎起的火舌宛如一张张融合在一起的鬼面在嘶吼。
虽然事实上也如此，他在东镇外候了三日，将镇中枉死的魂魄收了七七八八，尽管沈延已经竭力克制法器的灵力流溢，然而毕竟横死，煞气深重难为和法器相冲，总是要吃些苦头。
他轻轻转了转手中的破魂灯，里头的魂魄便一齐惊恐地张大了嘴巴，沈延嘴角刚牵起，察觉有人看他，于是转过头。
景淮正盯着他看，顺着一点日光余晖，沈延余光打量着他这位便宜搭档，发觉他这人眼睛乃是竖瞳，只是不明显，显得目光格外深重。
两人目光相撞，沈延原本还想牵出个温和的表情以示无害，景淮却看也不看，直接撇过头，木着脸快步走了。
他两是半路临时搭伙，目前正处于连脸都没人熟的状态。
但沈延已经可以从他这位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里头品出来他这位临时搭档是一朵纯洁无瑕的高岭之花。
而高岭之花自然看不得有人这般那般地虚以委蛇。
沈延只好将自己嘴角勾起的弧度放下了。
张长亭的院子位于北边，院子里格外冷寂，布设也格外简单，没见到有什么人进出，实在不像一个富商公子的院落。
似是看出沈延的疑惑，这位老得不能再老的管家咳嗽几声，拖着自己漫长的调子说道：“公子好简，又素来不喜旁人近身。患病之后更甚，见了人就要发病，除了必要，平时没什么人来。”
沈延“哦”了声，点点头，目光落在院子外堪堪把整个小院圈起来的一片池塘，不动声色地移了回来。
这院子坐落于北，临到最阴位，外头却还挖了水池，只有做阴宅才会这么选。
进了里院，管家就止住了步伐，站在外头恭敬道：“我在外头等着二位道长。”
沈延挑了挑眉，推开屋门。
屋子里的摆设更为简单，只布置了一张大床，一张桌子和两把高凳。
床上规规矩矩地坐了个人，头发没扎起来，乱糟糟地散落。
沈延将门完全打开，满屋子的馨香扑面而来，浓郁得呛人，沈延连打几个喷嚏，就连惜字如金的景淮也忍不住皱了皱眉，开口道，“熏。”
沈延目光挪到屋子的三扇紧闭着的窗户，这屋子并没有开窗通风。烧着这么浓的香，又全然关闭起来，真不怕将张长亭熏死了么。
他捂着鼻子，没着急去看张长亭，先将点着香的炉子先灭了，又走到窗边将窗户打开。
在他动作的时候，一旁景淮已经走到了张长亭床前。
张长亭长了张好皮相，唇红齿白，眼下，鼻梁，嘴角各有一粒红痣。
他看见了景淮，纯黑的眼珠转动了三分，又挪了回来，聚精会神地盯着大门，嘴里念念有词。
他声音有些小，景淮凝神听了好一会也没明白这位爷唱的什么戏，又顺着他的视线往大门上看。
“瞧什么呢？”
沈延将灯放在桌子上，顺手给自己斟了杯茶，这茶水发了不知道多久，茶叶子都发黑，沈延嫌弃地放下了，见景淮正老神在在地盯着大门看，闲着无事就顺嘴问了一句。
可惜这位高岭之花只是十分矜持地分给他一个眼神，然后快速地收了回去，并没有理会他的意思，照旧自顾自地盯。
沈延碰了一鼻子灰也不尴尬，踱步走到张长亭身旁。
张长亭脸色格外苍白，沈延几乎闻不到他身上的活人气，他忽然伸出手在张长亭眉间一点，一只手盖住了他睁大的眼睛。
张长亭瑟缩了一下，眼皮下的眼球难耐地转了转，嘴里的念叨也断了。
景淮将目光收回，他垂目一看，张长亭胸腔中间映衬出鲜亮的红色，不过一息，这扎眼的红就呈现出暗淡的光泽。
沈延也看见了，他眉头皱起，在张长亭眉心又一点，张长亭胸前的红光再次摇摇晃晃地亮了起来，不过这次一息都没撑过，几乎是瞬间就灭了。
沈延“啧”一声，双掌拢住张长亭的面，另一只手绕过他的发，顺着衣领往他后脖颈下三寸摸去。
那一处微微凸起，着实一按又变得平坦，仿佛什么也没有。沈延手腕滑出一面锋利单薄的小刀，贴着自己的指尖，在张长亭凸起的位置割了一刀。
张长亭猛然一抖，被沈延用力一按，整个个人僵住，连同尚未发出的叫喊都被定住，只剩一双眼睛惊恐地在眼皮下来回翻装。
沈延垂下眼皮，指尖用力在他脖颈上挤出一滴血，滑在自己的掌心，抽出了手。
“果然，和东镇外那些死人一样，三部有缺，只是这个连灵骨也是空的。”沈延说着，松开了对张长亭的桎梏，又利落地赏了他一个响。
张长亭眼睛一闭，啪一声倒在床上，寻周公去了。
景淮眉头皱着，问：“你干什么？
沈延不明所以，道：“拍晕他啊。”
景淮只紧紧地盯着他，再度问道：“你刚刚在做什么。”
沈延没料想到这位看起来十分野性的野花管的还挺多，手指挟着衣袍一角轻轻抹了手指，面上却依旧装傻充愣，“不过是替他验个灵骨罢了，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景淮下颌紧绷，显然不信他这番话，依旧犀利地盯着沈延，“你手上，有血腥味。”
沈延幽幽地吐了口气，抬起双手摆在景淮面前，很是无辜，“你闻错了吧”
他话音刚落，景淮竟然真的上前几步，低头将鼻子微微靠近沈延的掌心嗅了嗅。
沈延被他动作一惊，下意识退后一步，被景淮一把拉住了手腕。
景淮呼出的热气全洒在沈延掌心上，弄得他有些痒，同时，他在心头冷嗤，心道要是能给他这毛头小子闻出来，他这么多年也是白活了。
沈延已经将表面功夫修炼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心里再怎么不屑，脸上却还是浮现出压抑着失望和一两分怨愤之外，问：“闻好了吗。”
好像真受了天大的误会。
景淮退开几步，脸上还带着疑虑和焦躁似的，眉头皱着，显然没什么诚意地吐出一句“抱歉。”
沈延十分善解人意地说：“算了，接下来怎么办。”
景淮目光从沈延身上移开，睨了眼张长亭，“张家事情尚未解决，不能收了他的魂，暂且先拘起啦。”
沈延“哦”了声，又问：“怎么个拘法。”
他话音刚落，景淮刚从他脸上移开的目光又挪了回来，像是在愣神，连着好几息都没有反应，似乎是在尝试理解他的话。
沈延不明所以，景淮转开眼珠，问道：“你不知道？”
“不知。”
景淮脸色一变，大概是想起来沈延在东镇外刚见面那会的确也是一副一问三不知的状态，只知道提着他那盏破灯，又硬生生压下了要说的话，抬手打了个法印锁在张长亭身上。
景淮：“取此人的生辰八字，置于玉罗令。”
景淮说着，将掌心伸到沈延面前，一块玉雕而成的玉佩从他掌心浮现，玉佩上出现层层节节的线条。
景淮伸出另一只手，按住最后一节线条，将其揪出，几行简短的文字就出现在他和沈延面前。
上头赫然写道：青州长盛十五年，张长亭醉酒而死。”
而现在是青州长盛十七年。
沈延定定地看着玉罗令上的字迹一点点消散，变成一行看不清楚的字形。
所谓玉罗令，即是用来记录一个人生生世世的轨迹，这些线条就代表了这个人这一辈子的走向。
凡事总有例外，有些人并不会完全按照玉罗令上的轨迹在走，有些许的偏差乃是正常现象，但寿数气运乃是天定，若出现大量误差，或者是完全背离原来的命途，便会搅乱尘世因果。
因此，出现这种情况阴罗司就会派遣哲令来处理。
所谓阴罗司就是人间常说的天庭和地府的融杂之地，司掌人间缘法、因果、轮回大小事情，只要身在五行之中，便在阴罗司的玉罗令上。
沈延和景淮就是这次来处理此次因果错乱的哲令，只是为了哲令不得擅入人间，于是才借了如今的身份来到张家。
这次因果错乱的起源与一桩千年前灭门惨案有关。这件刑案恶劣，凶手也早已经以真身被压入不渡海第五层受以极刑。
原本凶手还有百年便可以从中解脱，偏偏在前几月，他的真身居然出逃了。
原先这人的肉身安安静静被镇在人间几百年，不料安稳了这么多年，距离解脱只差临门一脚，头颅却被偷了。
两人此行目的其一是扫除煞气带来的影响，将亡魂带回阴罗司乘算功德，重新投胎，其二，便是查清来龙去脉，将罪犯张长亭带回阴罗司打入不渡海。
目前暂时动不得张长亭，拘了魂之后便无事可干，景淮于是解除了四周的隔音屏障，一声不吭就要推门出去，沈延的掐断自己脑子里头的想法，跟了上去，退出去时，鬼使神差地又抬起头看了一眼。
张长亭安静地坐在床上，睁着一双漆黑的眼，口中念念有词，这段话景淮听不明白，隔着一段距离，却格外清晰的落入沈延耳中。
“不知生不入死，众叛亲离，超脱凡俗好神仙。”
沈延浅蓝色的眼眸转了转，屋内烛火在他脸上刻出阴暗两面，剜出一尊冷漠的玉面像，饶是暖黄的烛火也融不开他眼底的无情。
沈延手背虬结的筋络凸起，指尖扣着掌心，掐出一道道红痕，复又张开手，无力地垂在身侧，顺着青色的起伏一路蔓延至手腕。
他们进去时间不算长，管家一开始见到人还楞住了，问了句：“这么快么？”
景淮“嗯”了一声，想到那张长亭院子里浓郁过头的熏香，问道：“你家公子很喜欢熏香么？”
管家听到这话却是满腔疑惑，“我家少爷不喜熏香，从来不许人点，怎么了吗？可是屋子有什么异味？”
景淮听了这话，眼皮往下一垂，“没有，只是屋子里太过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