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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太阳的余晖洒在大地上,尽职尽责地发挥最后的作用,天快要黑了。

管家正疾步带着沈延和景淮去前往张长亭的屋子,还没走进去就听见一声声尖锐的嘶吼,紧接着便是重物落地碎裂的的声音。

三人进屋时,张长亭螃蟹似滚在一堆碎瓷片里头,管家“哎呦”了两声,急忙上前扶起张长亭,沈延也跟着帮忙将人扶到了床上。

景淮在他们身后捡起了沾了血的瓷片,又先沈延一步撩开了张长亭被头发遮住的脸,张长亭嘴巴一张一合,却一个音节都没发出来,他瞳孔已散,脸上有隐隐绰绰的大片尸斑。

沈延搭着张长亭的手,原本是要去摸他的脉搏,不成想率先摸到一块腐肉,他眼皮一跳,再去摸脉搏,果不其然摸到一片死寂,管家还在一旁殷切地问:“道长,我们少爷怎么样了?!”

沈延掐着张长亭的脉搏,试探着往体内放入一道灵力,摇头道:“没事,只是受了惊吓罢了。”

沈延这人说话语调不急不躁,虽然面无表情时又冷又硬,笑起来却有几分雪融春晴的柔情,叫人容易信服。

见他模样轻松,管家当即松了口气,点点头,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沈延借着景淮的遮挡,往张长亭的后脖颈一摁,一条透明的细线从张长亭眼眶流出,景淮眼疾手快地截住,那根细线在他掌心卷曲了两三圈,消失不见,张长亭的挣扎一顿,倒在沈延肩膀上。

留在他体内的煞气从眼眶中流出,张长亭被拘住的魂就这么轻飘飘地散了。

沈延手腕上的梵文在一瞬间闪烁着深红色的鎏光,又很快暗淡下去。

沈延无知无觉,将人放倒在床上,解开了捆着他的麻绳,“我们走了之后还有谁来过么?”

管家深深地看一眼张长亭,他苍老的脸皮上已经遍布皱纹,连瞳孔都盖上了一层阴翳,显得专注而悲沉,他摇摇头:“没有,两位道长是最后来过少爷屋里的人。我夜里送餐发现少爷忽然又起了……疯病,又哭又笑,说什么恨什么仇的,还一个劲地去撞墙,匆匆捆了人,赶紧过来找二位。”

管家话音未落,院子外响起震天的巨响,紧接着便是一声声的惊叫,血腥气从四面八方包夹而来,沈延眉头一皱,景淮看他一眼,飞身出去。

沈延眼皮又是一条跳,连忙起身,浑然不觉身后管家一双阴翳浑浊的眼珠正在剧烈的抖动,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颈,挣扎着想要上前触碰沈延。

只差一点点,管家喉中发出“嗬嗬”的叫声,轻轻扯动了沈延的衣角,他眼中闪过类似回光返照的光芒,而后,永远地垂下了脑袋。

因为他的牵动,沈延不明所以的转回身——

大片的血如同雨一般飘飘而下,一滴血滴落在景淮的掌心,他抬起头,与一具尸体四目相对。

景淮往后退开几分,只见那尸体的胸口被掏出了大洞,此刻正孜孜不倦地朝外奔涌着血液。

他略过这具尸体,环视了一圈,无一不是被挖穿了心脏的人被整整齐齐地挂在房檐上,保持着眼球大张的姿势。

远处还有细细麻麻的尖叫声,景淮手腕一转,伴随着叮叮当当的响声,一面铃鼓就出现在他手上。

他手摸过鼓身,铃鼓当即一分为二,一半变成一弓弯刀,被他扔出砍断那些挂着死人的绳子,另一半则是成了一杠圆形的沙罗,中间有着密密麻麻的刀锋。

他顺着声源走去,一路上顺手解决了大半的小鬼,沙罗上的血淅淅沥沥滴落了一路,最后停在一扇门外,血腥气到这里就断了。

景淮一脚踹开屋门,门卡了一下,“啪”一声倒了下去,正正好砸在屁股尿流的张口生身边,他厉声尖叫,颤抖着往回看,见到景淮立刻手脚并用的朝他爬去,“道长救我!道长救我!!!”

景淮脚踩住张口生的肩膀,睨他一眼,又在屋内环视一圈,这屋子没点灯,黑漆漆一片也依旧很看出来很是空荡,除一张供桌和几根照明的蜡烛什么也没有。

景淮掌心窜出团火焰,将其中几根蜡烛点了。

他蹲下身去看张口生,这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刚开始还求着景淮救他,现在又大叫哭嚎,甚至手脚并用地挣扎,朝他哭喊:“你不能杀我呀!既不能杀我呀!!”

景淮一要走,又冲上来抱住他的大腿,嚷嚷:“道长救救我!”

景淮被烦厉害,只好先画阵将这人圈起来,以免出现什么意外,又用灵引传音入耳给沈延这边的情况。

景淮将翻涌在心口的思绪连同脑子里那尸山血海的片段一块压了回去,举过蜡烛,去看那供桌上牌位。

木牌被烛火照得发亮,可以看出是用上等木材制作而成的,雕文都很细致,只是——这牌位是空的。

景淮眉头一皱,不知道这张口生没事供一张空牌位在这里做什么,他放下蜡烛,准备将张口生弄清醒问个明白,余光突然瞥见这供桌上密麻麻排列的划痕。

这些痕迹并不深,像是指甲不小心留下的,景淮的手抚摸过这些划痕,又听见张口生在叫:“不是我要杀你啊!不是我……不是我!”

吵死了。

景淮放下蜡烛,准备过去让这人安静下来,却听见“咔哒”一声,被他随手一放的蜡烛严丝合缝地与桌上的一个小圈重合,桌面浅浅的划痕泛出暖色调的光芒。

景淮眉心一跳,这法阵实在是太熟悉了,以至于太没有半点犹豫,立刻将其余的蜡烛全部点亮一一摆放放在桌面上,六根蜡烛正正好将桌面上的六个小圈划痕,那些原本还杂乱无章的划痕排了一圈,就只剩下桌子中央的那一个较大的圈尚未显示出来。

果然,是血魔阵。

景淮拽住张口生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拖起来,近乎声嘶力竭地质问:“这法阵是谁留下的!“

张口生人本就不清醒,被他这么一吓,当即更加尖锐的哭喊“别杀我,别杀我!”□□更是溢出一阵骚味,直接吓尿了。

景淮眼中的红痕像是要钻出来,将他整个眼球都染上血色,他胸腔剧烈起伏,攥着张口生的手隐隐发抖。

血魔阵……血魔阵……

景淮在心底喃喃。

血魔阵乃是一大邪阵,需要攒四十九位八字大阴的阴童子的血浇筑,再用十三男,十三女的肉喂给阴童,再将其炼制成人烛。

张口生忽然尖叫一声,大力地挣扎起来,景淮原本就心神不稳,手上的力气一松,张长亭就这么被他抛了出去,滚在地上一把抱住自己,瑟瑟发抖地求饶:“别杀我!别杀我!”

他眼神惊惧,看待景淮就如同见了什么洪水猛兽,血腥气再度扩散在屋内,景淮眼中光芒一闪,立刻转头,寒光乍现,刀尖闪近,距离他不过毫米之距,此时再要驱动沙罗已经来不及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温和的灵力将景淮一裹,兜头来了个十八转,伴着张口生一起被甩飞了出去。

一只手扳住景淮的肩膀,险险把他扶正,那只手真的太冷了,好像是寒冬腊月刚从冰雪里抽出来,连带着整个人都沾染着风雪的凛冽气息。

沈延声音沉沉,“初一。”

一把长剑从窗口飞入,贴着他打了来回,又冲入黑暗中,刚刚点的蜡烛已经全灭了,利器相撞的声音不断响起,甚至擦出了火花。

沈延看也不看,脚尖一转,踹了踹彻底晕死在一旁的张口生,问道:“这人怎么回事?”

景淮抬起猩红的眼看着沈延,“入障了。”

他话音未落,快速伸出手接住一只朝沈延飞来的小刃,手中沙罗一响就要过去,被沈延按住了肩膀,后者懒懒地“啧”了一声,吐出一声“麻烦。”

初一再度从黑暗中飞出,乖乖地立在沈延身旁,沈延握住它,嘱咐一声:“看好张口生。”凌空一踏,如同从悬崖俯冲的鸟儿一般,在空中转了半圈,朝黑暗里飞去。

“铮”的一声,刀刃相接,冷光纠缠,初一泛着光泽的刀面映出他冷清的眉眼,沈延冷笑一声,“十五。”

一柄剑从屋顶劈下,月光瀑泻而下。

沈延脚踏初一,翻身弯腰而下,初一从他小腿飞过,他长腿一伸,将初一从自己大腿和小腿中抽出,敛了血,接住另一把长剑,利落地转了个弯,屈腿狠狠蹬在那人胸口上,砍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初一被他一手掷出,将人钉在了墙上。

沈延借着余劲,后空翻闪退几步,十五飞到他的身边,原本来削铁如泥的长剑此刻软趴趴地环住他的腰,和腰封融为一体。

他抬眼一看,那被钉在了墙上的那里是什么人,分明只有一层薄薄的人皮。

“唔”沈延抬起手,初一飞回他身边,在他掌心化成了一柄只有手指长短的小刀,沈延嫌弃的卷起一角衣袍给它擦了擦,“分身。”

景淮收回离沈延后腰半寸远的手,捡起地上一片沾着血的刀片。

沈延扔开初一,让他在空中飘了个利落的弧线,变成一朵梅花似的银饰落在了他的肩膀。

“怎么还哭了。别怕,我这不是来救你了。”

景淮抬起头看他,沈延懒懒散散地站在月色里,他长身玉立,身形瘦削,被绿腰封圈住的腰杆掐的更为纤细,不足一握。冷清的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和他倒是相得益彰,给他的脸描了层温和的色彩,他垂着睫毛,在眼下扫出一片阴影。

景淮一阵恍惚,眼中竟然还真的流下泪水。

沈延本意只是想调侃两句,不成想这人还真是水造的,说哭就哭啊!

他被景淮看得浑身不自在,头皮发麻,决定眼不见为净,从衣襟里掏出块手帕扔给景淮,干巴巴说了句“怎么还真哭了…”,挪开了自己的视线。

这屋子内应该有什么法阵,将刚刚那人的行迹给屏蔽了。沈延想起附在那管家身上的一点附带着煞气的灵力。

“你……”

他皱着眉,说:“是化魁。”

两人声音相撞,沈延没听清楚景淮说的什么,疑惑地问:“你说什么?”

景淮已经收敛好了情绪,但可能是因为刚在沈延面前哭过的原因,总之看上去没一开始那么冷冰冰,“没什么。刚刚那化魁可能是我召来的。”

人世间的鬼怪除却最特殊的怨,大致可以分为四类,以煞气已经血气之重为分,最低等的为鬼,并无杀人之力,最多只能迷惑人的心智,有煞气却无血气。

其次为化魁,魁,这两类煞气血气并重,只是化魁乃是由生人堕道而化,而魁则是死人说化,

再之后为魔,魔若出世,便是伏尸百万。

景淮站起身,走到供桌前,化魁的一道分身人皮正正好被沈延钉在供桌上方,如同一张被悬挂起来的遗像。

刚刚被他点燃的六根蜡烛在刚开始就已经被熄灭了,烧的过分的快,只剩下最后一点底座,摸上去居然还残留着余温。

沈延踱步到他身边,目光落在这繁杂的法阵上,眸光闪了闪,心下大惊“血魔阵?”

他手指点在桌上的一处刻着两个相交的线条,中间一横贯穿了圆,又很快否认了自己的想法,血魔阵太邪,不可能被全然压在这个屋子里,而且这法阵明显还没刻完,哪怕启用也最多能召唤出一些低等的魁,锁神献祭毫无可能。

他想着,手指弯曲叩了叩桌面,位置正好是景淮没放蜡烛的地方。

沈延手指顺着这些刻线描摹,他声音放得轻,有点含糊地问:“这阵法有点邪气,像不像一个招邪阵。”

景淮看着他不动声色地将两支蜡烛推出圆圈,掌心贴着桌面游移,将法阵未完全刻完的地方擦去,变成了一个四不像的招邪阵。

他应了一声:“恐怕是,刚刚那化魁分神就是突然出现的。”说着,还撩起眼皮扫了一眼刚刚那干瘪的人皮。

它急遽地收缩,蜷缩成一团胡邹邹的东西,脑袋耷拉下来,指着桌上的北位。

沈延的手指又划到桌子以北,“难怪这张家的死气沉沉,有这招邪阵在,想活都难。只是不知道张口生留一个招邪阵在这里准备干什么,总不能是想要招他妻子的阴魂。”

他一顿,抬头看向挂在墙上皱巴巴的人皮,被月光照着,人皮上两个黑黢黢的黑洞好像长一出双幽深的眼睛。

“啧,别说。”沈延皮笑肉不笑地牵了下嘴角,“还真有可能。说不定这张口生是个大情种呢。”

景淮品不出他这玩笑,只是看着他。

沈延原本扬起的眼睛低低地垂下来,他凝视着桌上相连的圆,又说:“那张长亭的屋子位于最北,又处阴位,临水靠山,再阴不过,估计是这招邪阵的阵眼所在。”

他说着,走到了张口生身边,“你走后,那管家身上煞气忽然加重,只是他**凡胎根本承载不了这么多煞气,爆体而亡。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又收到你的灵引。”

景淮走到他身边,沈延蹲下身,在他眉心,眼下,下巴割出一刀,血汩汩流出,张口生面目狰狞,急促地喘息,眼中的惊愕慢慢退去,一脸痴呆地看着景淮。

“现在看来,是有人算准了,故意要引我离开那里。”沈延手重重在张口生眼下一按,张口生眼球上翻,溢出两道血,血在空中漂浮半圈,很快混杂成一团不黑不红的颜色,顺着屋子飞了出去。

“灵视?”景淮有些诧异。

所谓灵视乃是入道之人才会所有的东西,属魂的一小部分,能辨阴阳,识灵力。这东西虽然没什么太大的作用,的的确确是俗世之人与入道之人的一道天堑。

张口生这位浑身上下没有一点灵力的人是绝不可能有的。

沈延“嗯”了一身,朝漂浮着远去的灵视抬了抬下巴,“张口生一张刻薄相,明明是早衰早亡的命,却被一双眼睛盖住了,我便猜测他有灵视,但他没有灵骨,若有灵视就只能是‘借’的。”

他身形一闪,宛如灵巧的飞燕一般,足尖一碰就从窗户边上翻了出去。

景淮看他立在窗边的身影,拎出自己鱼咬珠似的玉佩,把张口生放了进去,快速跟上。

“人家特意引开我们,怎么好意思过去打扰。”沈延衣袍被风吹得重重,人看起来却轻盈,比猫窜屋檐还要灵活,“那招邪阵和张口生肯定脱不了干系,我猜今夜之事定有他的手笔,只是这人恐怕是阴钩里翻窗了。”

两人一路跃过三四个房屋,景淮缀在沈延身后,月亮悬挂在半空,照出飘荡在张家的鬼,他们没了生不明了死,又不甘心投胎,只好在这人间百无聊赖地打转。

沈延一个侧身,俯身直冲,双手擦着窗户的边缘一撑翻入了屋内,就地滚了一圈,把自己藏进了夹缝里。

景淮收拢心思,化成兽型,直接跳到了他身边,沈延还没看清他是什么模样,这人就立刻把自己化为了人形,生怕人看到似的。

张口生那团灵视到这里就停了,瑟缩着躲在了沈延身边,被他掌心拢住,放入了自己的袖口内。同时,他放出一点灵力巡了一圈,没感知到其他异样,踢了景淮一脚,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景淮不动如山,皱着眉,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他揣在手上的灵视。

沈延道:“这灵视怕是张口生从别人手中强行剜下的,它一脱体就如此不安怕是主人早已经死了,我不用灵力带着它,这玩意没多久就要散了。还得用到,不能让它散了。”

景淮紧皱着的眉头总算松开了点,从夹缝里走了出去,沈延一句“我还不至于要偷人家灵视”咽了回去,总觉得说出来会引起血雨腥风。

屋子有些黑,沈延掌心窜出团火焰,勉强把这屋子照亮了一部分,景淮转头看了他一眼,从掌心窜出团更浓郁的火来,整个屋子都亮堂了。

沈延:“……“

行,你会打火你厉害。

他面无表情地掐灭了自己的掌心的火,转过身。这会屋子亮堂起来,这才得以看到全貌,这屋子——完全就是张长亭房间的奢华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