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江易的目光在四处搜寻,然而他所能见到的也无非只是横七竖八排列的尸体,以及四处拼接的血流,此外再无其他。
地面的血海补上了冷江易的脸渐渐失去的血色,悲痛映入他的眼中,他放声高喊:“司狄宣。”那嘶哑的嗓音在广平楼回荡,传回冷江易耳畔:“司狄宣。”
冷江易乘着游渊,仿佛无家可归的孩童,在四处找寻可栖身的地方。
目光所过之处,血流成河,尸山遍野,无一不在束缚着冷江易的脚步。冷江易身处这死寂的混乱之中,终是寻到了一点声响,他当即转过头,只见躺在几具尸体之上、仅存一口气的冷溯巍。
冷溯巍微弱地向外吐着热气:“他们凭空消失了,快找他们,快。”
说到此,冷溯巍的头缓缓垂下,再无气息。冷江易在原地打转,似乎也不知下一步该向哪处走。
正是此时,耳旁环绕着一首歌谣:“姑娘姑娘,估量估量,为何红衣去,白衣归?”
冷江易闻声只觉骨头酥麻,像是全身骨头下一刻便要散架,不得已向那声源投去视线。
目光触及那唱歌之人的面庞,冷江易浑身僵住:“巫……双双。”
巫双双背影单薄,着白衣,若不是身上有些许血红,便是与雪景浑然一体。
待她转过身,露出苍白的脸色与赤红的双眼,冷江易一惊:“你……被炼化成鬼了?”
“不,是我自愿为鬼,世最是喜欺压他人,我若不成鬼,又该如何让他们惧怕我,让我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巫双双眼窝底下并非瞳孔,而是烂肉,尽力张开的双唇被线缝合,无时不在向下滴血。
待她此话落下,浓浓怨气于此处浮现,在他身后显现无数道或高或矮,或胖或瘦,但统一是女身的厉鬼。
“你,受了很多苦吧?”
冷江易迈出一步,想要看得更仔细。
“你该问我高不高兴。”
巫双双眯眼。
冷江易扯起一个笑:“远金地的献祭,难道……”
他心中已隐隐有了答案,但难免心疼,巫双双本就受了许多苦,死后却还是吃了很多苦。却也欣慰,欣慰她能够觉醒。
巫双双扬眉:“没错,是我们。还有今日,广平楼陷入危机,他们忘却创世神乃有女者,还想靠献祭女子来求天神垂怜救命,也是我们平的乱。”
“想拿女子去换美好,却又不把女子当祥瑞对待,分明就是个幌子,就是想以欺压、驯服女子为乐,彰显自己有多么强大,但真正的强大,又何须通过驯服他人来体现?”
冷江易深吸一口气:“谢谢你们。”
“我与她们为一体,她们便是我们,我不希望她们再走我们走过的老路,此后不只是那一场献祭,再有任何人想欺压我们,我绝对不会放过。”
“我今日不是来找事的,你也算与我有恩,今日这个恩情,我便还给你。”巫双双纵身一跃,没入屋宅。
“方才我们来此平乱,知道他们去往了何处。”
冷江易面色一变,目光与身体皆追随她而去,那是耿谨爻的厢房。
耿谨爻的厢房此刻寂静无比,并无巫双双的身影。冷江易思索片刻,缓缓走入耿谨爻的厢房,房内物品杂乱,让人一时不好落脚,关押着烟雨澜的牢笼,此刻已然空空如也。
冷江易立在门口,脑中眩晕更为强烈,他抚上额头思索一阵,这难道是发热了?冷江易拖着双足缓慢走入屋内,将一切抛之脑后。方才冷溯巍所说司狄宣与人一起凭空消失,这一点魔族是可以做到的,司狄宣又是怎么受制的?这样说来应是那魔族带走了司狄宣。
若只是瞬间移动,那也该有个界限,走不了多远,但这周围如此宁静,看来并非瞬间移动,剩下的一种可能便只是去到了那所谓连接了神界、魔界与人界的空间四时林。
思虑间,冷江易一双眸放大些许,可四时林不会被人随意召唤出外,只有在有人撞了印才有可能出现。冷江易此前已见过两回,却也难以保证下一回是什么时候撞见。
焦急之时,冷江易的目光不住乱瞟,突然间,冷江易隐约瞧见屋中角落正有一处散发着异光。
冷江易强撑着身子扶墙靠近那处,看清那角落中所搁置的物品之时,冷江易有了半分清醒。那角落正静静躺着一支箭以及一个令牌。
“仙玉弓!”冷江易看清那箭的样式,不由怔了片刻,回想玄封炎所说曾丢失的一支箭,竟叫他头皮发麻,一系列怪象似乎都在让一个真相若隐若现。
冷江易的目光中染了沉重,无论如何他都要亲眼见证了事实才会相信。
先看向一边便是那令牌,瞧着那熟悉的七尾狐轮廓,冷江易一惊,七煞令牌怎会在此?令牌上闪烁着的光是紫色的,表明它并非冷江易先前所见过的那个令牌。
冷江易拾起令牌,凝视片刻,令牌上方隐约缠绕魔气,伴随着其散发的光芒,略显诡异。魔气?冷江易微张双唇,有魔气?那这令牌定有魔力在身。
冷江易站直身,短暂思忖过后,跃上游渊剑,身形飞速向外驶去。
既然鬼人村在数百年前就是四时林,那么那处一定比其他地方更有可能再现四时林,借助这令牌中的魔力,或许更有机会现出四时林。
剑身驶入鬼人村的地界,果然又受了某种力量的影响,开始剧烈摇晃。
冷江易自主跳下剑,一手握住剑柄,一手捏住令牌,使捏令牌的那只手更为偏下。扑通,坠入水中的声响,清晰入耳。
冷江易在难熬的窒息感中扬起唇,他成功了。他感觉到身体重重跌上地面,还顾不得身上疼痛,冷江易便以手支撑着地面,迫使自己起身,入眼的竟真是那四时林的枯林。
“姑娘姑娘,估量估量,为何红衣去,白衣归?”
熟悉的歌谣响在耳畔,冷江易舒然抬头,与前方那道熟悉的身影对上视线。
“双双!”冷江易唤道。
“你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
“你别动,我替你驱逐身上魔气。”
巫双双似乎并不打算搭理他,转身便又像方才那般一跃而起,身姿如燕,轻巧非常。
断不能让她带着魔气,在世上招摇,否则定会招来祸端。冷江易咬咬牙,目光锁定巫双双所朝向的方向狂奔而去。
越过一棵棵枯木,眼前的景象似乎不再凄凉,甚至有了几株花,生机逐渐显现。
前路终于被一道石门所阻隔,冷江易身子前倾,惊觉收不住脚,只得任由身子撞向那石门。
不想那石门上凭空出现熟悉的漩涡,冷江易随之被卷入其中,又是一股熟悉的眩晕感。
冷江易强忍着空间挤压所带来的不适,一面又克制着恶心感。
眼前异彩的光芒逐渐微弱,随之而来的是耳边一阵轰鸣,轰、唰,各种声音交织。
冷江易勉强睁开眼,前方是一条偏短的通道,尽头则是一道圆弧门。冷江易脑海一瞬空白,这熟悉的景象,他曾经似乎也见过。
圆弧门的另一端不断有兵器碰撞与气息混乱的声音冒出,冷江易贴近石壁缓缓向内移动,除去打斗之声外,还有两道更让他熟悉无比的声音伴随着传出。
“从前我便觉得你不正常,用女娲血和其他各种方式引诱你暴露你都未尝上当,如今终于是肯露出马脚了。”
“你为何一定要与我们作对?如今颜从之死了,另一个神使下落不明,你便是世上的唯一真神呐,你若愿归顺于我们……”
听闻此声,冷江易眉眼上的冰霜随着他不断升高的体温化为水珠,他稍稍探出头,窥看门内景象。
第一个见着的便是初来此地时所见到的嗓音雌雄莫辨、不知是何物的蒙面人。
至于下一个,冷江易心猛地坠地,是司狄宣与一身魔气覆身的人正激烈打斗,二人身影纠缠,魔气与灵气交织,更显此处混乱不堪,一旁,那蒙面人闲散地立着。
司狄宣果然在此。
冷江易的唇角终于有了一丝上扬的弧度,然看清眼前情景,冷江易垂下的眼与上扬的唇角不由构成复杂的神情。
与此同时,司狄宣带着浑身大小、深浅不一的伤口,一剑挑向那与他打斗之人。那人别过头,却还是挨了一剑,挥散了脸上魔气。
那人紧闭双眼,但面目五官却完全展现,冷江易一眼认出那人竟是耿谨爻。
一时间,冷江易燥热的身体好似被寒冰冻结,连血液也难以流动。
耿谨爻当真通了魔,当真反叛仙门了。冷江易眼神痴痴。
司狄宣开口答道:“女娲娘娘将自己的神格封印在女娲像之中,以换取我们众神的魂魄来到下界得以转世重生。”
“数百年过去,当年被天地灵气勉强关闭的鬼门,如今早该抵不住妖魔的动乱了,若是让妖魔出了鬼门,在世上闹出事来,那就是我们这些庇世之神的过错。”
耿谨爻不复从前隐忍柔弱,取而代之的是满腹算计:“你是谁?创世神之下集天地灵气所生的天神,实力很叫我们看好,你若肯为我们效力,你能比现在更有威望。”
冷江易倒吸一口气。
神?!
原来一切的天公作美,司狄宣的人生得志,原来,他是神!
唰——
司狄宣手指凝出剑光,鼓足劲砍来:“我既然在众神眼中有着极高的威望,就有让自己配有这些威望的责任,庇佑世间是神的职责。”
耿谨爻身影不断出击,嘴上亦不肯放松:“你知道那会要你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吗?眼下这世间仅有你们几位可自由通往凡间的神,还妄想庇佑世间?你们根本就做不到!从前做不到,如今更是做不到。”
冷江易听见此话,司狄宣额上青筋浮现,扬手挥出一道汹涌剑意:“轮不到你来断定,时机未至,你拿什么断定?”
“仙门如今通魔的只有你一个,你莫要把我与你们归为一谈。当年紫黛罗通魔,强迫你堕入魔道,可你随着下凡渡九九命劫的钟离倾意一同转世,获得了新生,你分明可以有新的选择,可你还是通了魔!一个魔,有什么资格来与我说话?!”
冷江易闻言瞪大了眼,司狄宣藏有秘密,自己自始至终都知晓,但意想不到的是其他人竟也有着不凡身份,并且司狄宣皆早已知晓。
耿谨爻张口:“当年的我没有选择,如今的我在尝过那强大的魔力之后,自然是不肯失去了。”
“上辈子我生来为弃婴,这辈子我生来也被当做换取利益的工具,什么都可能放弃我,不会放弃我的,是我自己,和魔心,我就是要走不会放弃我的道路,这条路也是我被逼着才会去走的,可如今我心甘情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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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骗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