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胁轻叹一声,缓缓站直身,视线落在后方的炼丹楼中。冷江易见他不答,也顺着他的视线瞧去,目光触及炼丹炉,冷江易眼睛不由一颤:“魔气?”
长孙胁眼中涌出复杂心绪:“二十多年前,我父亲,也就是当时的长孙氏家主,前往赫连氏仙门,参与赫连老家主的葬礼。赫连家主位未定,少主膝下有三个儿子,其中两位都想争一争这家主之位。我父亲带我在那留了数月,数月之中,我与赫连氏小公子交往甚好。”
“他相比其余两位公子要天真许多,我一直担心他会丧命于那二位公子的家主之争,于是教他诸多剑法与术法。后来家父带我离开赫连氏仙门,半路我才发觉,家父是遣了一个傀儡伴我回去。”
“我折返回赫连氏仙门,却见赫连氏那两位公子已在斗争中丧了命,甚至搭上了门内诸多弟子的性命。而赫连氏小公子赫连漪,竟是最终赢家,因为他堕魔了。”
“家父因卷入那二位公子的家主之争中,替他们出谋划策,也被他杀死。长孙氏的弟子怎能平息怒火?便暗中与赫连氏交战一场,但众修士不敌,与魔相斗,皆死在魔爪之下。”
“我费尽全力,将赫连漪封印在这炼丹炉之中,苟活于世。如今的我早已是个残体,早该归西了,但我若死了,这炉中魔物怕是要跑了出来。我唯恐滋生事端,而我如今手下只有两名学艺不精的弟子,他们压不住这只魔。”
“所以你是想要我镇守这只魔?”冷江易面色微变。
长孙胁道:“我给你喂的丹药名为换魂丹,至于其作用,顾名思义了。”
冷江易道:“换魂?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长孙胁道:“你体内有魔根吧?”
冷江易神情一僵:“我的魔根已消散殆尽。”
随后冷江易近身审视对方。
长孙胁娓娓道来:“当初赫连漪堕魔前,与你身上这股力量实在太像,我一眼便能瞧出来。这个丹药可以用以压制你体内魔心。”
冷江易稍有困惑:“所以你同我讲的你与赫连一的往事,是为了警示我?”
长孙胁别有深意道:“自然是有此用意。”
冷江易见他这神情,语气不善:“你的笑为何这般意味不明?”
长孙胁道:“总之你大可放心,这丹药不会伤及你性命。”
冷江易一手抚上心膛,只感应到体内灵力运转稍显舒畅。
长孙胁在炼丹炉旁踱步:“你昏睡了有些时日,钟离姑娘与颜公子的婚事在即,你还不去吗?”
正是此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师父,师妹她已经出发前往水上幽堂了。”先前那孩童迈着小步走来。
冷江易在长孙胁略带挑衅的神情中终是败下阵来,却也不放心离去,遂双手掐诀,掌心拍向四周:“我设下了结界,你目前力量孱弱,怕是无法突破这结界的。”
孩童瞠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也还在里面呢!”
冷江易道:“你留在里面,多陪陪你家师父吧。”
耳中仍隐约有着孩童的喧嚣与长孙胁风轻云淡的声音。冷江易将杂念抛之脑后,跨出门外,便踏上游渊剑,向着水上幽堂的方向飞去。
钟离倾意与颜之礼一路走来也不容易,冷江易这个见证一切、身为兄长的人,自然不能缺席。
并且司狄宣向来极为关切钟离倾意这个妹妹,定然不会舍得错过她的大婚。
冷江易彷若驾风奔驰,风中夹杂着尘灰,擦过身上寸寸肌肤,犹如蛛丝在身上若有似无的纠缠。冷江易带着这份不适,操控游渊剑提速,同时又以余光瞥着天边朦胧暗光,心口好似被人紧紧攥住。
冷江易紧抿双唇,目光锁定下方飘扬的红绸。
他目光微微凝滞,红绸仿佛自天而来,笼罩这片土地,红毯好似长河,一路铺展向前。
颜之礼一身大红锦袍,听着众人的恭贺声,笑得眉眼弯弯。
他身下是一匹高头大马,绝佳容貌一览无余。
喜服用的是漳绒料子,今日日光虽不炽盛,却也在满身饰品的映衬下熠熠生辉。他含着笑意,领着迎亲队伍缓步前行,四周喜乐不绝,耳畔时时混着宾客祝贺、旁人艳羡的话语。
喜乐声声不绝于耳,仿佛要告知天地间一草一木。
宾客自堂外涌入内屋,皆是四方有头有脸的人物。
新郎玉树临风,是翩翩君子。
他不知钟离倾意将从何处而来,只能眸光遥遥望向天边,眉目间尽含着温柔。
千盏金灯挂满屋宅,十里红妆尽显贵气。
道路两侧皆挂有画幔,画中尽是山海瑞兽纹样,此外便是各家才子用尽毕生所学恨不得把整张画面填满的的情诗。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诗经《关雎》)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蒹葭》)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击鼓》)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汉乐府《上邪》)
前路轻薄红纱向两侧撩开,目之所及,小至布匹木材,大至金银边框,皆是上等材质,无一不彰显这场大婚的极尽奢华。
此地特意移栽非时令花海,尽数精心打理。诸多奇异鸟兽自四方奔赴而来,宛若天地派往奔赴而来的祝福。
高台陈设红烛,四面摆放金银美玉雕琢而成的龙凤摆件。
家主夫人端坐高台之上,眉眼满含慈祥,案上一对喜烛静静搁置,待燃。
细碎嬉闹声隐约入耳,冷江易只盼身形再快几分。眼底繁华景致流转,唯独盛景不改。
冷江易心底骤然燃起一簇心火,脑海不由自主浮现与司狄宣朝夕相伴的画面。
看着颜之礼与钟离倾意、烟雨澜与应元符的缱绻情意,他此刻骤然通透。原来面对司狄宣时,那些独有的欣慰、紧张、欢喜、拘谨、温柔、酸涩,皆是源于一个“情”字。
这份情,可成至亲羁绊,让他成为自己失而复得的亲人。
亦可成刻骨爱恋。
心底顿悟的情愫汹涌翻涌,再也压制不住,肆意奔腾。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①
若他日再见,他定然要亲口告知,自己终于明白自己的心意。
对不起,委屈你先动情,委屈你等候。
所有潜藏、深埋于心的情意,在此刻尽数破土而出,轰轰烈烈,昭告复苏,终将拂去世间阴霾。
思绪落定,水上悠唐巍峨正门赫然映入眼帘。冷江易正欲收剑落地,前去与迎客的颜之礼答话,目光却被围墙转角一抹鲜红牵引。
冷江易身形一顿,调转游渊剑,转向巷角。
玄封炎束发的鲜红发带微微偏移,转瞬又归回原处。
冷江易落地,眸光紧锁那道熟悉的身影,斟酌良久,轻声开口:“你这段时日还好吗?可有安身之处、衣食可暖?你的伤,痊愈了吗?”
玄封炎抬眸:“我这些日子过得很好,不必你们挂念。”
说罢,玄封炎回眸,入目是少年依旧意气风发的模样,发丝轻扬,唇角微扬,一如从前模样。
冷江易望着他洁净规整的衣袍、依旧随性打理的发丝,悬着的心稍稍落地,随即追问:“你可知他去往何处了?”
玄封炎抬手搭上冷江易肩头,眼底凝着几分真切:“他还没回来吗?”
冷江易见他这般模样,心头又沉几分:“我入内问问众人,这些时日,我也未曾探得他半分踪迹。”
玄封炎缓缓收回手:“好。你替我告知钟离妹妹和小颜公子,我来过了。”
冷江易道:“你这便要走了?”
玄封炎沉默半晌,低声道:“我这些日子一直承蒙一户人家照料,我骤然失踪,他们定会忧心。对了,你日后若是遇见鹊儿,替我转告她,我一切安好,勿要挂念。”
玄封炎的背影渐行渐远。
冷江易上前一步:“若是司狄宣问起你,我该如何作答?”
玄封炎脚步未停,声音随风传来:“便告诉他,我四处疯玩去了。你们总有一日,会寻到我的。还有,他说是厉害,但行事总是没个分寸,你务必护好他。”
冷江易抬手,指尖悬在半空,久久未曾落下。
“冷公子。”一声轻唤拉回冷江易神志,他蓦然转身。
颜之礼唇角噙着压不住的喜气,眉眼温柔:“你可算来了,乖乖一直惦记着你们。”
冷江易定了定神:“司狄宣可曾来过?”
颜之礼抿唇摇头,眸底藏着淡淡失落。
冷江易双拳紧握,任由指甲嵌入掌心:“他定是在路上耽搁了,定然会赶来的。对了,玄封炎方才来过,只是有缠身,先行离去了。”
恰在此时,急促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少主!”来人匆匆行礼,“江夫人吩咐,吉时将近,婚礼该开始了。”
颜之礼眼眸微亮:“我父亲回来了?”
来人垂首:“尚未……再拖延,便误了良辰吉时了。”
颜之礼眉眼起伏,垂眸沉思。
冷江易心头一震,颜家主竟也未曾归来。
这场万众期盼的大婚,两位至关重要之人,尽数缺席。
众人皆心知肚明,钟离倾意定然不愿仓促礼成,只盼众人齐聚,圆满大婚。
来人语气愈发轻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少主,拖延太久,恐委屈了少夫人。况且,您难道不想早日迎娶少夫人吗?”
这句话终究动摇了颜之礼。
“可曾通知少夫人?”
来人连忙应声:“早已传信,此刻少夫人的花轿,已然整装待发。”
听闻此话,颜之礼连忙整理周身喜服,理顺本就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的墨发,转头招呼道:“冷公子,快入内落座吧。上官良她们在半路迎乖乖,稍后便过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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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大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