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倾意脸颊泛上若有似无的红晕:“最近我同阿礼哥哥忙着处理婚事要务,我才刚从水上悠唐出来。此处距世外山水相近,是去往水上悠唐的一条道,今日往返一次,不料在此遇见了你。”
冷江易眉头微蹙:“他为何不陪着你?”
钟离倾意回道:“他近来着手水上悠唐的诸多事物,并且世外山水的地址若是暴露,必然会引来大患。”
“颜伯伯呢?他不处理事务的吗?”
“伯伯好似有另一件事要处理。”
冷江易眉心一跳,颜伯伯与司狄宣关系较密,此时思及此事,颜伯伯说不定知晓些什么,得寻个机会问一问才是:“颜伯伯有空与人见面吗?”
钟离倾意抿了抿唇:“颜伯伯今早便急匆匆出了门,说会尽快赶回来,总之在我与阿礼哥哥的成婚之日,他必会回来。”
冷江易咬咬牙,看来的确是件要事,只得长叹一声。
“司哥哥他何时能回来?”
冷江易迟疑片刻,摇摇头:“我也不清楚。”
钟离倾意垂下眸子:“为何偏偏是这段日子呢?”
冷江易目光落在钟离倾意那浸满忧愁的眸中,细风挑起姑娘鬓边碎发,遮掩着平日高高扬起,如今却无力下垂的眼角:“你们都是我十五年来所遇到的第一批好友,可不能缺席我的婚礼。”
钟离倾意遥望天际。
冷江易轻咳一声,刻意打断:“你总担心这担心那的,又不顾惜你自己,上回你也受了重伤吧。”
钟离倾意挠挠头:“良阿姊已经为我疗过伤了,那你的伤……”
想起上回与妖魔对峙,冷江易与其错开视线,脸色冷了几许:“这伤不重要,也好得差不多了。”
钟离倾意偏头:“你为何脸色这般惨?”
冷江易神色稍微缓和一些:“你可知颜之礼为何娶你?”
钟离倾意缓缓转过身,背对冷江易,声音细微,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明白,我知道他要利用我,但我也需要利用他……”
说到此,她话头一转:“冷哥哥,我爹娘死得蹊跷,族人对家主之位虎视眈眈,但他们都并非合格家主人选,我或许做得不如他们妥当,但他们谁坐了家主之位,都不会对世间有好处。”
“家主之位我必须坐上去。我嫁与阿礼哥哥,只能算作暂且保住我性命的权宜之计,虽有了权势,却身居他乡也是不妥当的,他们总有一日会对我下手。终有一日我会离开,今后颜伯伯与伯母只会更加忙碌,诸多事都得让阿礼哥哥去处理。”
“水上幽堂将他保护得很好,他涉世未深,性子柔和,又极易冲动,届时若他遇到什么难事,还望冷哥哥鼎力相助。”
冷江易凝望着略微湍急的流水,口吻平静:“那你呢?让我们怎么放心你,让他又怎么面对失去你?”
冷江易双手环胸,面色异常平静:“你嫁他只是为了坐稳家主之位吗?”
钟离倾意沉默良久,任落日余晖重重砸在肩上,令她站直身子都那般艰难:“嫁给他,我的确会更安全,同时拥有更大的权力与更高的地位,对我的处境是再好不过的出路。”
“但我不可能为了当下安稳,舍弃往后长久的安稳。我想选一条能让我安稳走下去的路,寻一个与我志向相投、善良正直、有担当,在我累了时,能借我肩膀依靠的人相伴。无论旁人说他配不配得上我,我只觉亏待了他。我时常听见旁人议论他配不上我,每回听闻,我都真心替他觉得委屈。”
这一番话语弯弯绕绕,朦朦胧胧,冷江易却能听出其中大意,神情稍稍放松:“也罢,至少你如今还算过得安稳。”
钟离倾意未再张口,只瞧着天边落日出了神。
冷江易也憋不出一句好话来,只得道:“天色不早了,你莫要过于执着这些。”
钟离倾意道,“这些日子你风餐露宿,也别把身子熬坏了,我便先走一步了。”
望着倩影走出较远的距离,冷江易固执地迈步跟上前。
大抵是长期与司狄宣同游共处惯了,如今身边没了他,竟还一时不大适应,总想同他见上一面,哪怕仅仅一面,便能安抚自己不安的心灵。
每远离一分,心头便多出一个无底空洞,需要万千心绪去填补。冷江易双手抚上心口,缓缓攥紧。这颗心似乎从来都生长在暴雨之中,自与那人相逢开始,心上才照进十年来从未见过的阳光,那人离去,一切就像不曾来过,周遭又重归风雨之下。
心绪混乱之中,忽闻剑风清脆,剑光劈开心底昏暗,引来冷江易的目光。他抬眸,落日光辉已昏暗几分,眼前草甸空旷,不时有鸟兽穿行。
草甸中央,两道身影并肩,一同舞动手中宝剑,剑影来去,犹如游龙,在翻飞的衣衫间穿梭,带着浑然天成的逍遥自在。余晖将要落在两人身上,被剑身折射,散向四周,周遭漫开温暖炫光。
两人翻飞间飘动的发丝,在飒爽的英姿面前不值一提。那纤细身形,不论是下腰还是转身都格外轻盈,出剑、翻身之时却又力道十足。两人宛若林间仙娥,时而似飞鸟,时而似骏马。
“哎!”其中一人忽的惊叫,旋即向后一仰。
冷江易眉心一跳,脚向地面一蹬,一跃而起,落地同时一剑稳稳托住那人的身子。
“多谢了。”
那人站直身,待看清眼前面孔,骤然一喜,“冷公子,是你呀。”
冷江易淡淡点头:“烟雨澜,你可有受伤?”
另一人神色颇为急躁:“我并无大碍,多亏冷公子接住了我。我说阿福,你先前还说我不会关心你,这会怎么就原形毕露了?”
应元符迈步上前,动作顿住,撇嘴:“我是怕心中过意不去,谁关心你了。”
烟雨澜径直走向应元符:“怎么过意不去?你肯教我剑法,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应元符冷哼:“耍什么嘴皮子?你瞧瞧你方才那个动作,还会摔,这般毛手毛脚,若遇上敌手,都不用对方出手,自己一剑便能抹了脖子。”
烟雨澜嗔道:“什么嘛,再过些时日,我定会练到无人能与我对敌的境界。”
应元符道:“你自己听听,可笑不可笑,净说些大话。”
烟雨澜眉眼弯弯:“你就是怕我练剑伤到自己,才不愿放手教我的,对不对?”
应元符脸颊微红:“胡说什么,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烟雨澜笑意幽深:“所以你特意抽空来教我练剑。你一紧张便会捻弄发丝,这些小动作我再熟悉不过,别嘴硬了,我知道你很喜欢我,我也喜欢你。”
应元符在烟雨澜额上轻轻一弹,弱弱开口:“我再喜欢你,也容不得你练剑时分心,方才若不是冷公子在此,你早摔个狗啃泥。”
烟雨澜将头枕在应元符肩头,笑颜如蜜:“不会啦,只是有你在身旁,我便控制不住分心。”
应元符猛地抖肩。
烟雨澜直起身,扬起嘴角:“你这般在意我,又怎会忍心苛责我?”
应元符昂起头:“是你练剑不专心在先。”
烟雨澜嬉皮笑脸:“阿符教训的是,再也不敢了。我保证往后一定认真修炼,将来跻身天街八大神之列,为你争光。”
应元符轻笑:“真能吹嘘,哪来的天街八大神?连司公子都不曾这般自称。冷公子还在一旁,他性子清淡,见你这般闹腾,怕是扰了他清静。”
“不污你的眼睛便好。”
当真一派祥和。
但风雨前总会凉爽一阵。
冷江易静静观着二人,脑海中不断浮现与司狄宣相处的点滴,心头翻涌起莫名巨浪。先前听钟离倾意谈及颜之礼时,他心中便有相似感触。
钟离倾意与颜之礼,小心翼翼,生怕惊扰彼此,含蓄内敛。烟雨澜与应元符,热烈直白,唯恐对方感受不到心意。
“冷公子,司公子可有消息?”应元符这时转头问他。
冷江一回神,眼神瞬间清明:“他还没有音讯。”
烟雨澜眼神放空:“我听闻他时常这般凭空消失,也不知究竟在奔波何事。”
“烟雨澜!”
一道不属于三人的声音传入耳中,引得三人一同转头。
冷江易目光投向空地尽头,一名身姿挺拔之人立在那里,玄色外袍松松垮垮披在身上,披散的黑发随微风在空中纠缠。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4章 空山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