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苍好计谋,想借我复仇之愿找到宝血开神门,真是可笑。”
冷江易带着浑身伤,误打误撞入了这片林子,便见着一道在风中飘渺的身影。
“宝血?”冷江易随那人呢喃。
这细微的声响引来那人侧目,二人目光交汇的刹那,冷江易浑身一震一时忘却了自身尚有重伤,自伤口倾泻的血流淹没足下黄土,浩茫枯林霎时染上血腥气息。
那人身体只有隐隐约约的轮廓,周身气息非常,非同一般煞气,而是一种带有浓浓怨气的、仙门数百年未有发现的魔气。
冷江易敛眉,催动暗藏在心脉根处的强大力量,这份力量曾害他受尽苦楚,让他冠上了煞星的名号,却也是能当今世间能抵抗人神魔的最强力量。
那人似乎亦受冷江易身上的某样东西吸引,竟久久难以回神:“你的样貌……”
二人僵持之际,一阵阵“哒哒”的脚步声,打破这份平静。
冷江易转头,那周身魔气缭绕的人早已不见踪影。
如今他也不敢等身后之人亮出相,不敢赌这人是否又是来追杀他的。
他只得提起脚步,撑着灵剑一步一趋,拼了命向前冲。
身后的脚步声愈发近,冷江易的步子与那脚步声重叠,越发叫他脚步发软。
如今初秋的时节,本该暖人,但渐入这林子,冷江易身上的温度便一寸寸流失。
直至眼前雪花飘飘,冷江易来不及感叹这怪异天气,便觉脚下一滑,身体直直栽倒下去。
……
冷江易眼角微开,暖阳已当空,哪还见什么雪花?
待他双目完全睁开,一张俊秀脸庞赫然映入了他眼里。
“听闻广平楼关押的煞星冲破牢笼,一路打过众仙士逃往远方,如今不知去向。”
来人逆光而站,挺拔的身姿在夕阳下的斑驳光影中若隐若现,红枫仿佛围绕着他飘零,将他笼罩,与冷江易相隔了万水千山。
冷江易气若游丝:“你亦是来追杀我的?”
司狄宣勾唇轻笑:“哈,我乃当今仙门领主,司狄宣,仙门一切事物皆要经我之手,而我便要为仙门的未来做出规划,你如今的命数皆由我定,我是否是来追杀你的,你可以猜一猜。”
“果然。”
冷江易眉间隆起,听他名号称谓,想来此人便是司狄宣,那与自己身份相对的祥瑞。
散漫之声随初秋的习习凉风袭入冷江易耳:“想不到一句祥瑞同煞星相生相克共存亡的话,竟然真让你活到了如今,你合该感谢我保你命。”
冷江易微眯双眸,司狄宣如此狂傲,如此不明是非,分明是恶的头领,怎配为祥瑞之子?
而他自己又为何偏偏是煞星?
司狄宣一手执剑,犀利的目光在冷江易身上来回扫视。
冷江易随司狄宣这举动总算看清了他的容颜。
狐狸眼勾人心魄,眼底翻涌着些许金光,面容硬朗更衬洒脱,不似俗世中人。
青矾丝制发带缠发,身着素白彩晕锦衣,马甲覆身,忍冬纹流转,腰系白玉珮环清脆作响。
身量比冷江易稍高些许,约莫不过舞象年。
冷江易生自世家大族,虽不得外出,却也难免“久仰”煞星大名之人的“探望”,着实自小见过不少美人,然也少见这般勾心的。
光尽数洒在司狄宣身上,司狄宣的目光尽数倾在冷江易身上。
其人五官如古雕刻画,额前发辫系着白玉吊坠,马尾高束,少年意气尽显。殷红外袍缀着蝴蝶纹与落花流水纹,上等裘皮作装,一身云绫锦衬出生人勿近的气势。
司狄宣毫不掩饰地放眼观着冷江易,那人因广平楼为不让其丢人现眼而刻意装饰得精美非常,引来司狄宣一声嗤笑。
半晌,司狄宣才又开了口:“在我来之前,他们皆同我说‘司公子三思啊,他这煞星可是会引来魔劫!仙门数百年没有飞升奇迹了,世人也没见着真神下凡,我们不幸生在了没有神可助我们的时代,更不能让这煞星猖狂啊’。”
冷江易轻抿双唇,拳头攥紧:“我不是煞星,这个答案在我这里永远不会变,但若人人都想出,那随你的便吧。”
“何苦呢?”
“我既保了你的命,你便该还我的恩才是。”
待到司狄宣回眸,显然已换了一副面孔,先前的些许玩世不恭尽数散去,只余下嬉皮笑脸地奚落:“冷公子,下回可留意着点,瞧,这还挂彩了。”
天边寒雾留有余力,送来凉意。
“忍着点,可别流着泪叫娘啊。”
司狄宣眼内漾着的笑意降下,手不知何时暗中抚上了冷江易胸膛那已被血侵蚀的剑柄。
冷江易瞳孔骤然一缩,只恨未能早些动手。这人与自己站在对立面,哪会替他这人见人厌的煞星出头?
杀那人,说不定是他风光霁月的形象所迫,而仙门想杀煞星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他如今终于动了刀,这天底下哪会有人说不?
“不过,你意识清醒的境况之下,硬来未免太为难你。”司狄宣神色染上一抹狡黠。
冷江易静静凝视对方,预备着与其大打一场。
直到鼻尖萦绕着一股清新如身至竹林的气息,彼时头顶传来一阵痛楚。
哐——
“你……”冷江易阖眼的同时一手撑住额头,强压狂凸的青筋,属实没想到这人竟会使出个“铁头功”来。
他尚处在眩晕之下,司狄宣那时而远时而近的声音竟还带着几分自豪:“我用头撞的你,我亦受了伤,咱们两清。”
伴着“滋”的一声,牢牢烙在体内的灵剑被迅速抽出,鲜血随之喷涌而出,冷江易亦随之闷哼一声。
司狄宣一手按住滋滋冒血的伤口,一手抬起放置唇边,动作行云流水,咬下一大片布料,少有的手忙脚乱将布料贴在冷江易胸口,再而于袖中掏来掏去,摸索出一个洁白瓷瓶。
远方叠嶂为迷雾所笼罩,一如冷江易一般迷茫。
冷江易眼眸深邃,压下心底翻涌的不明心绪,呼吸沉重地后退一步,出于礼节道:“多谢司公子,余下的我自己处理便是。”
为何心中总对此人有着半分希冀?
生灵生而必死,又相信死之后会有转世,会被超渡,希望永远伴随着苦难,这是幻想?到底是人在苦难中对世间的希望。
“我们未曾见过,你为何如此亲近我?”
司狄宣笑意不减:“我倒是觉得你挺面熟,像我的一位故人。”
“你不好奇我为何救你?”司狄宣停下手上动作。
十年来,祥瑞之子享有无边荣华富贵,冷江易却只有无边的苦难与厄运相伴,然而人人都叫他应感谢祥瑞之子保他活命的大恩大德。
思及此,冷江易轻蔑苦笑:“你大抵是信世人所说,我为煞星,你为祥瑞,你我命运相连,我若死,你也活不成。”
他听了十年的流言蜚语,尽是唾沫,少了膈应人,多了淹死人,催生了如痤疮般的怨,在数不清的日夜里冒出滚滚脓液,吞噬他的身体,恶心他,折磨他。
“短浅,”司狄宣手指蹭过冷江易的脸颊,勾得其瑟缩一阵,眺眉:“我曾路过此地,丢了个东西。”
“何物?”
“一个能安天下,保世间的东西。”
司狄宣补道:“奈何在此处人生地不熟,还想请冷公子替我带个路,找找你们广平楼有哪处气息不寻常,或许我要找的东西便在那处。”
“你一定是从广平楼地牢逃出来的,与我同行,我保你不受迫害。”
冷江易手中血色晕散:“我十年前便入了广平楼地牢,今日初出地牢,对广平楼可谈不上熟悉。”
冷江易处理好伤,理了理额前碎发,瞥他一眼:“司公子身为正派领主,同我一个煞星相处,传出去怕是不妥。”
“何况方才司公子所为也对自身不利,不过此事因我而起,若是仙门问起责来只管把我说出去便是。”
“你就这般为你的命运所困了?”
冷江易背过身。
“命运并非天地,战胜命运才会开辟容身的天地。”
“那你方才为何拒绝我?”
司狄宣眼中光芒黯淡一瞬,顷刻间又恢复往常那桀骜不驯的样:“我算是于你有救命之恩诶!”
什么救命之恩?冷江易本是有能力自救,哪需他自以为是地来做英雄?
司狄宣扯起唇角,估计是想着多停留一时左右得被广平楼其余人撞见,索性一把拽过冷江易的手,逼迫他没等站稳身子便被拖拽着奔走。
司狄宣在前方胡乱窜:“哪怕你当真是煞星也得是为我效力的。”
“咱俩也只是合作一阵儿,待到尘埃落定,你我分道扬镳,各自逍遥江湖,剑指天地,浪迹天涯,纵横八方,岂不痛快非常?”
空灵鹿鸣由远及近回荡在耳畔,彷若战鼓,逼迫冷江易每一次呼吸皆使出全力,全然不在意下一瞬他是否会浑身脱力。
司狄宣咪眼:“况且你我一盛一衰,你衰了十年,不想借机让我这盛了十年的宿敌衰败吗?”
……
“那你被广平楼关了如此之久,一定是想要自由的吧?我护着你,去见山川,去见江海!去逍遥行江湖!信我,皇天后土,寥廓浩渺。剑无影,人无踪,锋芒无惧,雷霆擂鼓,荆棘伴舞,深渊引路,魍魉参拜,灵祇躬身,遨游太虚。独有江湖知我一酒一剑一天涯,唯有此间知我一鹏一舟一天地!”
“顶顶逍遥快活呢!”
此时雁过,撩起微风。
“一盛一衰?我可不信,否则我就算认了我这煞星的命了。”
天命不会赐予人一双无所畏惧的通天羽翼。
不屈终化为细针,组成一对无坚不摧的羽翼。
能有谁甘心为天命所困?
冷江易心头一阵厮杀,不自在地别过脸,将两人相连的手往自己这方一扯,令两人的前路变了方向。
司狄宣说轻狂,确实是轻狂了些,或许也的确招人烦,但总比其他想要仙门为己所用的人好,协助他找着了东西,叫他本本分分地治理仙门,无疑是明智之举。
倘若对方无逆转仙门风范的本事,冷江易接近他不叫他做些浑事也好,否则让他这种人做仙门的祥瑞,仙门迟早会化为鬼门。
胸口的痛处犹在刺激冷江易,令他额上不停冒着青筋。
司狄宣见此眉头微蹙:“你……”
冷江易回避对方灼热的目光:“今日我一直顾着四处逃窜,也算知晓了广平楼境内的某些地方,依我所感,这一方天地,数那鬼人村周边气息不寻常。”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少年杖剑行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