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姑娘叼着炭笔,在那意外伤亡赔付的告示下,再添上几行小字:
凡入黑水岭后受伤者,不论因果,皆可获赔。轻伤十灵石,重伤百,断骨赔千。当日查验,当日结清。
写罢,她从怀里摸出半截萝卜,硬是拿牙给啃出了个缺边少角的印章模子,蘸了红泥重重盖在旁边。
字写得歪瓜裂枣,印也是歪的。
义姑娘很满意,觉得自己终于干成了一票惊天动地的大买卖。
“卢衍,这回你还不得赔到倾家荡产?”
不出几日,山门外便躺了一地。
散修们素来刀尖舔血,自然不在乎字丑。他们只明晃晃地识得“断骨赔千、当日结清”,赌一把,怎么着都划算。
于是有刚跨过门槛就双眼一翻,十分做作地就地长眠的。也有挑了块尖石,专等小妖路过,迎头一撞,咔嚓一声,叫得十分有诚意的。更有甚者,用布条把好端端的腿缠了七八层,一副惨遭偷袭的样子……为了那千块灵石,诸位道友视死如归。
卢衍赶到的时候,这一锅沸粥已经滚了半个时辰。
他来得不急,换了身利落的衣裳,步伐还带着几分饭后散步的悠闲。借着虎妖那些不知掺了什么奇葩草根的怪味药汤,外加沈奕硬渡过来的一道护体真气,他的病算是彻底好利索了。
如今舒展筋骨,通体舒泰,只觉神清气爽。
沈奕跟着身后,不停扶额。旧神契强行分摊了病气,他神识敏锐,承担了更多。眼底压着乌青,但站姿仍端正。
卢衍拖过一把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坐下,又指使小妖们搬来一张木桌,拍了拍桌子:“诸位道友,先别躺。一个一个来,登记,验伤,再谈赔付。”
人群中忽而迸出一嗓子:“告示写了,当日结清!”
“不错。”卢衍点头应道,“写了,自然是要认的。”
这话如火星入油锅,门外那群伏地的散修瞬间脊背紧绷,连那些断了腿的都在暗中蓄力。
“所以,今日正式立契。”卢衍等他们高兴完,才从袖子里抖出一卷黄麻纸,“赔付,只赔已立互助契者。未立契,未缴保底金,不赔。”
“告示上压根没写这一条!”有人跳脚怒吼。
“写了。”卢衍将那告示掀过来,一指最左边蚂蚁般大小的一行字,“详见补充条款,诸位怕是未曾细看。”
众人伸长脖子去瞅,那卷黄麻纸密密麻麻的条款堆得如山峦起伏,谁闲着没事去钻研这费眼的东西?
义姑娘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怎么就准备好了这个……自己是不是又帮错忙了。
卢衍指着“断骨赔千”那行字,笑得好生和气:“此话不假,断骨千金,童叟无欺。只要在本岭受伤,新伤全赔。旧伤折旧。”
人群里登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叫骂:“什么叫折旧?”
“去年伤过的,今年总不能还按新伤赔。”卢衍答得理所当然,“这是行规。”
说着,他瞥见沈奕又开始扶额,便伸脚一踢,把廊下一张木凳踢到沈奕腿边:“坐。”
沈奕原想说“不必”,见卢衍眼皮子都没抬,只好坐了下来。
卢衍继续,语气如闲聊:“我那边以前有座城,地震后起了火。有人嫌地震不赔,着火能赔,就自己烧了自己家。诸位今日这点心思,委实是粗陋了些。”
一个壮汉按捺不住,指着自个受伤的脑袋厉声道:“少废话!赔老子钱!”
“好。”卢衍应得痛快,抽出空白契书,“先立契,保底金,二十。”
汉子傻了眼:“不是赔钱吗?”
“先投保,后赔钱。”卢衍笑得十分客气。
那汉子骂骂咧咧,真掏了二十灵石。
卢衍收了,翻开账本:“新伤,全赔一千。保底金,二十。登记二十。查勘押金一百。急赔的话,再扣三成。请问阁下,你选慢赔,还是快赔?”
那汉子掰着手指反复勾兑。三日不说,折去几成,折现又扣一截,万一验出是旧伤还得倒贴,划不来。
“这又谁定的行规?”
卢衍指着黄麻纸最后一行:“在下。”
那汉子掰着的手指攥成了拳。他环顾四周,地上有块歪斜的石牌,正面刻了个"德"字,也不知哪里搬来镇门面的。他一脚踢起,抄在手里,照着卢衍脑袋就要砸。
动作既狠又实诚。
剑光却比那石牌快了不止一筹。无声,亦无风,汉子只觉喉头骤凉,身子僵如寒蝉。一截雪白的剑身正横在颈前,悬在半寸之处,平稳得好似它打出生起便生在那儿。
他颤着眼珠抬起头,却见沈奕仍安坐在那处,白衣如雪,眉眼如常,单手支额,只像是在拨走一只扰人的飞蚊。
剑收了。寒芒尽敛,好似从未出鞘。
卢衍目光从汉子身上扫过去又其余几个面色不善散修身上缓缓转了一圈,客气地笑了笑。
"看来诸位除了赔付,还有别的需求。"
他站起身,指着廊下那只正扎着粉红双马尾,九尺虬结胸肌,极尽妖娆的白额虎妖:“这位,今日新添的陪练,管教。”
又指了指沈奕:“这位,首席仲裁。”
“放心,都很专业。”他笑得十分职业,声音平平稳稳落在每一个在场散修耳里,“既然诸位听不懂条款,那我师弟,只好请诸位听剑。”
闹事的面面相觑,目光在那柄已归鞘的剑和白额虎妖磕牙的动静之间来回,个个像被霜打了的枯草,再无一人敢多吭半声。
“……老子的头现在好了,下次定要赔死你!”汉子啐了一口,签契约去了。
卢衍欣慰:“仙道奇迹,恭喜这位道友悬崖勒马,保住了余生。”
还有个胆子大的举着缠了七八层布条的腿:“你怎敢言这是旧伤!俺明明是今日在这遭了妖物偷袭,腿真断了!”
沈奕抬眼,目光如霜雪,落在那腿上:“不,这是三日前自己挫伤的旧骨,灵气波动陈旧,气血已凝,做不得假。”
那散修脸色变了变,还待分辨,沈奕却已转向卢衍:“以后报伤,先验气,再议赔。”
卢衍一顿,他原本还想着怎么把这一层补上,这小师弟倒先替他说了,而且补得比他还省事。
这学习进度,倒是有点意思。
他笑了一下,没接这话,只顺手把手边那盏热茶往沈奕手边一推:“别老揉着额角,喝口茶,顺顺。”
沈奕垂眸接过,指腹轻轻蹭过瓷壁,安安静静地饮尽。
山门前这场闹剧散得干净。待到日暮时分,卢衍盘点账册,发现这黑水岭非但没赔出去几块灵石,反而凭空添了不少基础保费与查勘押金。
义姑娘抱着账本,看了半天,复眼里掉下两行泪,“为什么?怎么还赚了?”
旁边小妖凑过来:“刚才还有人问,哪里能买这平安契哩。”
卢衍踱过去,捏了捏义姑娘的翅膀尖:“义姑娘,多谢市场教化。”
“我教化你大爷!”
“今天这些个来闹腾的,不过是贪图那一千灵石。”卢衍收回手,“真正压舱的大鱼,现下还候着呢。他们都在看,等我黑水岭这摊子做大了再来。”
义姑娘彻底失语,敢情自己白忙活这几日,都在替这黑心奸商卖命了。
卢衍没再去理那只愤愤不平的蛾子,顺手把她手中那本赔付的残账抽了过来。摊开在桌上,把今日登记的人名一路顺着往下捋。
那些个投机取巧的,早被方才的阵仗惊走了。留下的,倒是货真价实的折损。
十几个多是被虎妖那帮陪练断臂折腿,筋骨尽裂,正搁在矿洞的角落里哼哼唧唧,嗷嗷叫得有理有据。卢衍当时没处置,事太多,搁下了,现在翻账本,心里便有了数。
他将账本一合,搁在桌角。
平安契想长久,光靠那几条霸王条款吓唬人,终究是落了下乘。还是得让买了的人知道有用,光收钱不办事,下回谁还信这个招牌。
他站起来,往矿洞那边走。
几只骨妖百无聊赖,拿卸下来的肋骨敲节拍,骨头撞骨头,动听倒算不上,声儿倒真真是齐整。地上十几个伤号坐成一排,正跟着那骨头的节拍哎哟哎哟痛呼,高一声低一声,活像在合唱一出新扎的苦情小曲。
卢衍在洞口抄着手,叫住一个骨妖:“你会接骨?”
“会啊。”
“那便过来,给那位道友续一续。”他朝一个断了腿的散修比了比。
骨妖蹲下身,手脚麻利得倒像是个老手。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白扎扎的断骨便被它生生捏回了原位。再一“咔嚓”,连带着撕裂的经脉都给强行搭了桥。
那散修小心翼翼地起得身来,试探着往前迈了半步,当场便僵了。两条腿一长一短,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如一只刚学会走路的鹤。
骨妖挠了挠头:“装岔了。”
旁边再没一个敢上前,甚至不着痕迹地往后退半步。
祟山君从人群里挤进来,挽起裤腿,当众一掌便拍断自己的左腿骨,面不改色道:“帮本王接上。”
骨妖们这回不敢马虎,量长短,校骨位,量了整整两炷香,接上,经脉合拢,便请大王试步。
祟山君落地迈了两步,连蹦带跳翻三下,又腾空一跃,落地四平八稳。他转过身来,一拍毛烘烘的胸脯,吼得震天响:“全看到了,包好使!换你们上!”
围观的散修这下松了口气,凑上去排队。
卢衍在旁差妖挂了块牌子:骨妖义肢,平安契指定接骨处,持契入诊者,流程费自赔付里计提,不另收费。一门生意又开始运转。
祟山君踱到卢衍身侧,见识了一天这人的脑子,忍不住感慨道:“本王不知道,原来人还能这样骗人。”
卢衍没急着接话,看了一会儿骨妖给人接骨,缓缓道:“人骗人,靠的是规则。所以人总想当那个制定规则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心里又琢磨了一遍莲纹暗扣,界碑,封灰……脸上倒没显。
祟山君咂摸了半晌,又试探着问道:“那本王现在,是不是那个……鸡鹅?”
“CEO。”
“对!鸡鹅!”祟山君一拍大腿,“本王就是那个鸡鹅!”
卢衍点了点头,没纠正他。
此后祟山君自称鸡鹅,逢人便用,响亮得很,黑水岭上下没一个再跟他解释这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入夜,驿站安静下来。卢衍趴在桌边,提着笔,慢吞吞地写着沈奕留给他的日课。写两行,歇一歇,再写两行。
沈奕坐在对面,一页页替他看着。偶尔扶一下额角,动作慢半拍,但自始至终未曾出一言催促。
写到一半,卢衍忽然把纸揉了:“重来。”
这一回,他落笔极快,笔锋不停,墨痕在灯火下蜿蜒走笔,连半个停顿也无。一气呵成,完事儿了便轻飘飘地往沈奕跟前一推。
沈奕看了一遍,竟一处纰漏也寻不出来。他沉默良久,方才将那张纸极轻地压回桌角。
卢衍托着腮,笑眯眯地看他:“沈师弟。”
“嗯。”
“你这眉头,最近皱得越来越勤了。”卢衍笑得十分欠抽,“旁人见了,会以为我欠你很多灵石。”
“不是灵石。”沈奕长睫微动,认真思索了半晌,“是课业,师兄落下太多。”
卢衍笑出声,隔着半张长案跨了一步,手势极自然地伸过去,指腹不轻不重地在沈奕眉心处按了按,把那道细细的褶痕抚平。
“别皱了,你师兄当年也总爱这般皱着,怪难看的。”
动作不过一瞬,他已收回手,低头去拢案头的纸卷。
沈奕那一管沾了墨的笔悬在半空,许久也未曾落定。过了好一会,窗外的风吹着树梢,他才低低地开口:“师兄。”
沈奕望着他,像是在想一句话。可想了半天,出口的却只有:
“……你,一直都这样吗?”
卢衍没抬头,手里的纸卷已经卷好。
灯火微微一晃。那支笔在纸上洇开了一小点墨星,到底再没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