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岭最近很不像黑水岭。
从前它沉,阴,冷,山风刮过乱石,能刮出三分鬼气七分穷酸。如今却不同,山门口偶尔能见着几个探头探脑的散修,蹲在老远处张望,眼神里带着几分犹豫,又藏不住几分好奇。像是听了什么传闻,却又不敢真信。
卢衍站在山顶看了一阵,心里慢慢落下一句:妖族缺活路,散修缺服务,两边各自穷死,凑一块,便叫市场。
再往下深盘一层,黑水岭往后卖的可不止是白额那一双虎拳。妖族出天赋,散修出需求,他在中间支起这杆大旗。只要平台搭得稳,往后自然有人替他续上这滚滚财路。
正午日头毒辣,蛇窟里几只青蛇妖原本趴在阴凉里晒鳞,旁边一只蜗牛精正慢吞吞地挪过石阶,身后拖出一道湿亮痕。卢衍看了半晌,想起前世高端化妆品柜台上那堆贵得不像话的小瓶子,什么蛇毒肽,什么蜗牛黏液修护……当年只觉得割韭菜,如今再看,只恨自己年少无知。
果然商机这玩意,在这黑水岭,只等个没良心的商人把它扶起来卖。
帘前挂红,“蛇姐蜗妹轻医美”高调开张。几条青蛇妖换了统一青衣,蜗牛精负责调膏。迎宾门口接客时远看温柔,近看竖瞳发亮,舌尖轻吐,温柔中带点命悬一线的美感。
只是开业头三日,门可罗雀。
修士们路过时,脚步个个放得飞快,目光躲着那竖瞳,活像生怕被那舌尖一卷,连灵魄都要折进锅里。主事的蛇妖青鸾捧着宣传单,笑得脸都酸了,也没拦下一个客人。
“淡斑、焕颜、逆龄、抗劫,今日办卡,项目半价!”她喊得嗓子发哑,过路修士看她一眼,脚下更快了三分。
青鸾蹲在门口,尾巴尖儿一甩一甩,灰心道:“卢老板,妖怪的脂粉,谁敢往脸上抹啊?”
卢衍蹲在账本前,眉头拧成个疙瘩。看来这买卖,光靠嘴皮子是撑不起来的,得有个不要命的,先趟一遭。
他在矿场外溜达一圈,瞅见个缩在角落里晒太阳的女修,眉眼依稀还有几分艳色底子,只是面容浮肿暗黄,一看便知是早年风光过,如今败落了。听闻她原是宗门附近行院里最得意的牌面,年老色衰后被赶出来,如今靠给散修缝补浆洗混口饭吃。
卢衍蹲到她跟前,笑得殷勤:“姐姐,听说您当年是十里坡一枝花,如今这脂粉钱,姐姐想不想省下来?”
那女修斜眼瞥他,啐道:“小子,惯会油嘴。”
“蛇姐蜗妹轻医美,今日还差个招牌客。姐姐这一试,往后这脸面钱,黑水岭包了。”卢衍说得脸不红心不跳,“死马当活马医,姐姐还能赔本不成?”
妇人盯着他半晌,到底是被说动了,撑着腰起身,骂骂咧咧跟了去:“成,老娘便宜你试一试。反正横竖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青鸾见真有人肯试,激动得险些把竖瞳都瞪圆了,忙不迭把人请进去,又是上膏又是施针,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妇人起初疼得直骂卢衍祖宗,半路又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骗来祭炼丹炉的,直到药效发作那一刻才陡然止住声。
她对着铜镜照了又照,手指颤抖地摸过自己脸颊,皮肉竟一寸寸紧致回去,眼下那团乌青褪得干干净净,连早年熏出来的那点烟黄色都淡了大半。
妇人怔怔半晌,扑通一声坐倒在地,哭得稀里哗啦:“我的脸……我的脸怎么回来了……”
这一哭,比什么广告都管用。她当晚便顶着张年轻了十岁的脸,又风情万种地在矿场口走了一圈,存心给那些躲着妖怪的修士们好好开开眼。
不出几日,陆陆续续便有几个胆子大的女修来探路,半信半疑地办了卡。第一批客人出来时,脸白如玉,眼下青黑尽消。其中有个炼丹十年,脸色常年像锅底的药修,摸着自己的脸,当场落泪,连夜写了三百字好评,字字泣血,通篇只有一个意思:原来我不是天生丑,是丹炉害我。
卢衍掏出小本记下:后续可开发蛇胆川贝液,润肺护嗓,主打熬夜修士。
蛇妖医美这边渐渐站稳,卢衍又把心思挪向梦貘的洞穴,左右那边夜夜哀号,也是闲置的好资源。
梦貘睡眠馆专吸修士噩梦,按梦收费。那些被宗门内卷折磨到眼圈发黑的年轻修士,进去时眼圈乌黑,出来时神清气爽,纷纷表示这比闭关更有用。
客人里有个玄衡问剑峰弟子,进去前一身清高,言称剑心无惧。半个时辰后,他扶墙而出,脸白得像刚被妖怪吸过魂。
梦貘亦虚脱行出,找到卢衍投诉:“卢老板,此梦难以下咽。”
卢衍有些纳闷,奇道:“怎么,难道他是梦见了什么白骨成山,妖魔血海?”
梦貘惨然摇头:“他梦见当年被沈仙君追着补考,连续二十七次通通未过。”
卢衍一个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来。旁边沈首席脸皮抽了抽,终是死死端着架子,将头别了过去。
当晚,沈奕当真重写当年考题,一页一页复盘。他笔迹端正,批注极认真:某题确实超纲,某题还可删繁就简,再行考校的期日,合该再留出些周旋的缝隙。
卢衍看得一阵头大,仿佛幻视前世那孜孜不倦的总裁与灯火通明的写字楼。
次日,沈奕照例递出今日功课。
卢衍一见那叠纸,便生出成熟老板应有的判断:赶紧跑。
他向周围使出一个眼色,白额立刻冲上来,粉色围裙迎风招展:“沈仙君!出大事啦!陪练场发生重大事故,卢老板要亲自核验,没空做卷子啦!”
青鸾亦在一旁巧笑倩兮:“沈仙君,试试蛇胆川贝液吗?护嗓,润肺,还清火。”
卢衍就这样被众妖护着,趁乱鞋底抹油。沈奕默默收纸,跟了上去。
旧神契不许他们离远,他只能站在两丈内,看着卢衍同虎妖开玩笑,同蛇妖压价,甚至还能拍拍骨妖肩膀,夸一句工艺不错。
卢衍同妖怪说话时,很自然。可到了他这里,便总想逃跑。
行至一处无人僻静处,沈奕忽然停步:“师兄,和我待在一处,当真这般无趣?”
没有试探,没有铺垫,也不委婉。
卢衍被他问了个措手不及,默了默,只用自己熟悉的路数回答:“一个人若让你想时刻算计他,时刻又不确定他在想什么,这倒不叫无聊。”
沈奕歪着头,那双清冷如雪的眸子微微一转:“那叫什么?”
“叫作,麻烦。”
“麻烦不等于无聊。”沈奕认真地思忖半晌,像是把这个答案听进去了。
这话题委实是没法聊了。
没等卢衍再答,沈奕已敛了神色,转身看着蛇妖制药,冷不丁蹦出一句:“你的毒,韵凝而不散。用在正道上,倒不失为一桩利器。”
青鸾吓一跳,险些把药膏扣在自己脸上。
白额蹲在旁边,双马尾垂下来,好意提醒:“沈仙君,你这样说话不像夸人,倒像要把她收押。”
“……我方才,确是夸赞。”沈奕一滞,似是极困惑,“但你提醒得也很及时。”
倒挂在梁下的义姑娘见状,感慨道:“仙君,您站在那里,神情肃穆如同判官,便是说出的花儿来,咱们听着也像是要挨鞭子的。”
这话虽轻,却好似一粒石子投入了深潭,激起细碎的涟漪。
沈奕闻言,静静地垂下眼帘,极其平淡地应了一声:“我记下了。”
卢衍按着头,这下更想尽快结束这一茬。
入夜,沈奕回到驿站,取出原先给卢衍的特训大纲。卢衍在旁翻账,余光掠过,见他看了许久,忽然换了新纸,将“惩戒”改作“复盘”,将“强制完成”改作“循序推进”,又把“逃避加倍”一行划去,另写:先问缘由。若师兄不愿,先问为何不愿。
写完后,沈奕把纸折好,收在手边,没有递出来。
卢衍盘完最后一笔账,才后知后觉,今日沈奕竟真没抓他上课。
他回头,沈奕站在夜色里,仍旧清冷,衣角干净得不像在黑水岭待过。只是眼底有一点东西,藏得很深,却没藏好。像是无声在问:是不是我做得不够好?
卢衍心里那个叫良心的地方,被轻轻地扎了一下。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桌案:“行了,沈首席。今日我不躲,练剑看卷,都随你。”
沈奕嘴角勾起微微笑容,很轻,像雪地里点了一盏小灯。
卢衍看得心口微动,预感不妙。果然,下一刻他刚要伸手去摸剑,脑中便嗡然一响,顿时天旋地转。
他都忘了,这具身体本就是玄衡宗著名废柴,不是铁打的算盘。经过连日开业,晚间算账,旧神契抽耗,早被掏得只剩具空壳。
“大师兄!”沈奕上前搀他。
两人腕间的旧神契骤然亮起,纹路如火,沿着皮肉蔓开。卢衍体内的空乏,热意与眩晕,霎时一股脑地砸向沈奕。
沈奕灵识太敏锐。平日是天赋,此刻是灾难。他闷哼一声,竟与卢衍一并栽倒下去。
再有意识时,两人并排躺在驿站的床榻上。
卢衍先睁眼,先见床顶,再看见一只巨大虎爪,拧干毛巾,动作细致地往他额上放去。白额噙着泪,正捧着那本《好太太养成手册》,神情庄严,如在参悟大道。
“卢老板,你们双双倒在地上,吓死人家啦!”白额坐在床边,胸肌乱颤,“快快躺好,剩下的就交给你的实习妻子。”
义姑娘倒挂窗边,语气淡漠:“恭喜卢老板,黑水岭看护体系正式进入猛虎贤妻时代。”
白额翻开手册,一字一顿地念:“第一步,病中之人最需温柔的陪伴……卢老板,要不要人家喂你喝药?”
卢衍立刻闭上眼,声息全无,诈死。
白额并不气馁,又念:“第二步,亲手煲药,最显心意。”
他端出一碗药汤,颜色浓得化不开,气味更是古怪,像是把药铺里最底层的烂根枯叶胡乱炖在了一处。碗中几味叫不出名字的草植正无声地打着旋儿,说是能安神,可那冒出来的热气,透着股说不出的诡谲。
卢衍只看了一眼,道:“我以医学伦理,拒绝这碗药。”
白额委屈:“可手册上说,病人要喝。”
“沈师弟修为高,抗风险强。”卢衍转头,把药汤往沈奕那侧推了推,“让他先做个样本。”
他原本只是嘴欠,没想到沈奕竟真接了过去。连眉头都未皱一下,慢慢喝了一口,片刻后脸色更白了一层,仍然极平静地将碗搁下:“药性混杂,不宜再服。”
卢衍把方才戏谑的眼神收了起来,这人明明难受,却硬是能把这碗药喝出个波澜不惊。这种克制,让卢衍头一回发现,自己还真从未读懂过这位小师弟。
白额肃然起敬,翻翻手册,又看看沈奕,震撼道:“不嫌汤苦,不嫌药杂……这就是手册里说的正房标准。”
卢衍眼前一黑,觉得再这样下去,黑水岭迟早会出现某种不可挽回的新礼法,便把白额和义姑娘都赶了出去。
沈奕额头烫得厉害,脸颊透出一种不祥的苍白。可他躺着的样子却规矩,连背对人时,肩线都是直的,生怕自己连昏沉都不合礼数。
他大概是烧糊涂了,过了很久,低声呢喃:“师兄……若那些课卷看着心烦,便烧了罢。”
紧接着,他又补一句:“我以后都不逼你了。”
这话说得很平,没有委屈,也不像退让。像他是真的在反省,又认真到近乎笨拙。
卢衍没有接话,他伸手,把沈奕乱了一点的被角压回去,动作很轻。
“倒也不必烧。”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跟那些试卷关系不大。是我这具身体废,撑不住而已。”
沈奕神色恹恹,就这样靠着床榻的墙壁,意识昏沉地听着。
“别瞎想了,躺好。”卢衍收回手,重新靠回去,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你写得怪费心的,烧了亏。”
沈奕没再说话,许久,他低低应了一声:“嗯。”
夜深后,义姑娘独自扑棱到山门外。
她偷偷摸摸地刨出一块黑色阵盘,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跟来,才把阵盘小心放下,翅膀搓得飞快。
“老大,义姑娘有重大情报上报!玄衡卢衍是个黑心老板,他正严重破坏我们黑水岭的生态健康!”
阵盘冷冰冰地躺在石头上,半点回应也无。她不信邪,拿翅膀拍了拍,又拍了拍。
“听得到吗?我是义姑娘!祟山君的义妹,黑水岭暗桩!暗号……暗号我给忘了,但我真的是自己人啊!”
阵盘依旧死寂。
义姑娘蹲在石头上,望着黑水岭越发热闹的山门,越想越气。卢衍的账本越来越厚,妖怪们开始排班,散修们开始办卡,连白额都快从猛虎变成贤妻了。
组织可以暂时不回应她,但她不可能忘了组织。
她的目光落在告示栏上那张“散修意外险”的新公告。
卢衍最心疼灵石,最怕赔钱。
义姑娘复眼里亮起一点清澈的恶意,叼起炭笔,心想,今夜便由她亲手让卢老板破产。
云霭浮动,月色下的义姑娘露出了一个自以为狠辣的微笑。